凡煙小說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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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萬花就似被籠罩在一團陰霾之中,以至於自己也迷失了方向,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爆發出來。

但無論接下來要發生什麽,沈默都本能地想要阻止。

他更不想把葉曇牽扯進來。

另一邊的小七秀正一臉焦慮地直盯著他,顯然已憋了一肚子驚人之語,一旦開口,便是開戰。

於是他在蘇泠泠出聲以前將她堵了回去。

“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前兩天路過一棵龍血樹。我在沿路做了標記。現在有張大夫在,你帶著蘇姑娘一起去采些果實回來,能制血竭。”他對葉曇如是說。

血竭乃是止痛散瘀生肌的聖藥,因為這龍血樹只在極南濕熱之地生長,且數量十分稀少,故而極為罕見,千金難求。就算在藏劍山莊的藥庫裏,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寶。之前生平第一次瞧見龍血樹時,葉曇還驚奇得不得了,只苦於不知制藥之法,只能眼巴巴看著算了,如今聽說張燈懂得制法,頓時跳起來,拉起蘇泠泠就要回去找。

這分明是那天策想把他們倆支開。

蘇泠泠心知肚明,卻也不敢放葉曇獨自深入雨林,只得瞪了沈默一眼,跟著葉曇去了。

張燈看著那一雙少年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層層疊疊奇形怪狀的鮮艷植被那一邊,扭回臉伸手摸了摸天策前額,又扣住脈門,冷笑扯起唇角。

“那小丫頭打算告我狀來著,你把他倆都攆走是想聽我自首麽?”

沈默卻似根本沒聽見,半闔著眼,養神時閑談般輕聲問:“隊伍的傷亡情況怎樣?將軍他們可有平安突圍?”

“你問我?”張燈訝異挑眉,“那群千牛衛大概全滅了吧,我又沒點過數。將軍和你師姐好歹把使君救出來了,但是……”說到此處,他忽然頓了一頓,那股無法掩藏的嘲弄意味也在靜謐間漸漸隨著語聲沈下去,“小鳳傷得不輕……府裏一起來的兄弟……沒了六個。”

六個。

他們當初離開洛陽時也不過十五人而已,六個已然近半數了。

既然已經突圍成功了,大家應該都已依計分兵潛入南詔都城,但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葉公子他們呢?”沈默黯然皺起眉,無言良久才又緩緩追問,任他再如何勉力壓抑襲上心頭的哀痛,嗓音也依然嘶啞下來。

張燈靜靜看著他,“傷了一個,其餘都沒事。”

沈默試著撐了一把身子,想要站起來,“咱們要盡快趕到南詔都城去找將軍——”

“你別亂來了!”張燈一把抓住天策,強行按回原處,氣急敗壞地罵:“你知不知道你不止是斷了幾根骨頭,肺腑還皆有內傷,虧你還算聰明知道自己摘川七來吃,不然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你還不好好養著還要拼命折騰?”

也不知是自己真的傷勢沈重沒什麽力氣與人扭打推搡,還是這萬花的力氣當真忽然變大了。沈默被死死按住了根本無法動彈,只得乖乖靠在草墊上看著張燈,“那就把我留下,你們趕緊自己帶著玄晶劍去找將軍。”

張燈卻陡然怔住了。

“你……讓我去送玄晶劍?”

他默然看著眼前的天策。

原本那麽挺拔精健的一個人,如今山塌了一樣倒在面前,虛弱得好像真只能任人宰割。

“沈默,你是不是腦子也摔壞了?”

張燈也不知為何忽然暴怒起來,傾身猛地用力雙手抓住沈默的頭,拇指緊緊按在太陽穴上。他幾乎要把沈默的臉按在自己臉上,鼻尖相抵時的體溫與氣息相接一處,激得他自己一陣無法抑止地戰栗。

“你都不先問問我,為什麽我什麽都知道得這麽清楚?打起來的時候我去哪兒了?為什麽我這會兒在這裏——”

“張燈……”沈默張口想說什麽,但立刻被萬花打斷了。

“一會兒蘇泠泠那個小丫頭就會跑回來告訴你,我就是‘青烏’,一直以來都是我在透露你們的行蹤,是我害死了你的同袍,是我想要葉曇死,是我拿他的性命威脅你……你還讓我和他一起帶著玄晶劍去找將軍?”

張燈似乎正死死瞪著他。兩人幾乎密無間隙,他根本看不清萬花臉上的表情,只能吃力地擡起尚能自如活動的那只手,一點點將萬花掰開。

“我不會信的。你不會這麽做。”他按著張燈肩膀,深深看住那雙熟悉的眼睛,“你我認識這麽多年了,你救過我的命,我一直拿你當作知己——”

一聽這話,張燈頓時被嗆住了一般,撒手別開了臉,負氣自哂道:“別給自己臉上貼金啊,誰想和你做知己。”

但沈默卻不放過他,愈發抓住他篤定,“我知道你。你不是那樣的人。”

“話說得這麽滿,也不怕咬著舌頭……”

剎那,張燈眼中泛起一絲潮濕得躲閃。他慌忙垂下眼簾,唯恐被發現。

但這太過明顯的動搖如何逃得過天策的眼睛。沈默始終不曾放開手,反而竭盡全力將幾乎就要逃走的萬花抓回來。

“我認識的張燈隨藥聖修習,懸壺濟世,心懷蒼生,是我大天策府的軍醫,曾於亂軍之中救我性命,也曾奔赴沙場救我袍澤,從未貪生怕死退縮不前棄職責於不顧。所以我知道,你不會做那種事。”

天策的嗓音低沈且柔和,溫暖得異乎往常,險些叫萬花崩潰得哭出聲來。

“我會做什麽你根本不知道!”

張燈用力甩開按在肩頭的那只手。

他覺得他是應該生氣的。他明明有一萬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沖眼前這天策怒吼,臨到陣前卻連一句辯解都奢侈到說不出口。

沈默越是做出這深信不疑的模樣,越如鈍刀挫磨,每一下都割在他心尖上,如萬蟻啃噬,穿髓蝕骨般得痛。

事已至此,覆水難收,何不彼此坦誠,求個痛快?還裝模作樣的,又是何必。

心深裏有股洪流不斷狂躁卷湧咆哮著,拍打著冰冷堅硬的高墻,想要宣洩而出。

“你真的這麽相信我,是不是我對你做什麽你都不反抗啊?”

張燈遽然轉回臉來死死盯住沈默。

沈默不由怔了怔,旋即淺笑。

“你是大夫,我是傷兵,你要做什麽——”

但他話未說完,張燈已欺身捂住他的嘴。

萬花束起的長發早已散亂了,從臉側垂下來,落在天策臉上,冰涼冰涼的,一如萬花纖細修長的手指。

“大夫能做的事,你不知道的還多呢……”

張燈自語般低吟一聲,眸中一瞬暴漲的光華何其妖異,狂亂又陌生。

那全然是另一個人的眼神。

他緩緩撫摸著天策下巴上新長出的胡茬,沿著分明輪廓寸寸摩挲,反覆用指腹磨蹭著刮過那塊凸起喉骨,直至將那線條完美的頸項一手掌握,忽然就收緊五指掐住了。

沈默被掐得氣息一窒,不得不向後仰起臉,微微張開了嘴。

張燈卻看住那兩瓣因為傷痛而失卻血色的嘴唇,不知所思良久,低頭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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