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月眸中不起波瀾, 全當此女是游戲花叢慣了的浪蕩子。怎麽會有人明明知道是敵人還會一見鐘情，他怎麽會相信這種胡話！

不過，他嘴角翹起, 唇珠因為動作更是顯得紅潤。許是從小就被囚禁隔離, 他的性情與外界的男子大有不同，存著逗逗女子讓她原形畢露的心思，他故意對著她說：“那日在茶樓，我聽了一出戲。”他本就穿的單薄，衣衫滑落一角，肩膀肌理如潤玉般的光澤, 讓人情不自禁的想去觸碰。

聞人月狠狠鄙夷自己，用起了曾經自己最不恥的美人計！

一舉一動更加誘惑, 男子的眼神真摯無辜, 姜雁杳覺得連自己這種無恥之徒都油然而生負罪感。

她虛虛抹了一把鼻子, 心裏卻幸道自己沒流鼻血，不然丟臉就丟大發了。

姜雁杳神思不屬, 即覺妄念存生, 又覺定海難續約。聞人月見女子的傻樣, 鄙夷的心思當然不會讓女子察覺, 他甚至偏著頭離她更近, 近到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彼此溫熱的呼吸。聞人月覺得太超過了，心虛之下往後退離, 女子卻狡黠一笑, 眉眼如彎月，手臂一伸就扣住他的肩膀, 腰部一發力, 二人就徹底換了個外置。

女子挽起的發冠早就不知道滾到哪個角落, 垂落在身側，聞人月的發絲與之糾纏。他心中警鈴大作，對於此刻尷尬的姿勢，正欲推開身上的女子。他的手卻被女子游刃有餘的握住，這下聞人月開始肉眼可見的慌張起來。

女子幽幽道：“是不是唱的雲雨高堂，一倒一顛眠不得……”

女子看著他嘴角緊緊抿起，悟到自己恐是讓他驚慌，心裏一軟。手也隨之正人君子起來。聞人月眼睜睜的看著女子忽然替他整理好衣衫，心生疑惑。但是，也沒有向之前那樣排斥與女子對話。

聞人月暗生羞惱，之前浪言浪語說個沒完，這下又開始假正經。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對手，他只好作罷。

“你來這裏的真實意圖？”

“偷香竊玉算嗎？”

聞人月對於女子的死乞白賴只得扶額，他語氣重了些，“這麽想跟我親近，信不信我立馬去喊了人，將你殺了丟進湖裏當做魚餌。”

“反正我也出不去外界，你我日日共處，便是應了那句“久久不分離”的判詞。”

女子面不改色，“也好，這樣我就能日日看著你，不分你我。”

聞人月對於女子油鹽不進的態度有些洩氣，但是說實話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有將女子交給族長的念頭，或許是女子眉眼含笑得爛漫樣子總會讓他想到一些他難以觸摸的東西。

比如盛夏湖中央的亭亭荷花，比如時不時飛累了停留在荷花荷葉上的蜻蜓。

他說：“隨便你吧。萬一做壞事的時候被人發現，你可怪我沒提醒你。”

在他說完這些話後，天色逐漸亮了。女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後離開。

本來他以為女子經過差點被族人發現的事之後，以為她聽了自己的話離開了，某天天色昏暗的時候，他正在無聊的聽取殘荷更漏聲。

護法劃著船到了湖心小築。

他詫異的看著女子，“怎麽今天勞駕你來送飯。”

紫衣女子將小舟上的食盒給他後，說：“族長被刺傷了，傳公子侍奉。公子用了膳食後，就跟著屬下離開這裏。”

明明渴望已久的離開，聞人月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知道族長不會那麽好心，肯定是老狗的身體出了狀況，急需他的血飼養蛇王來救治。不過，他還是從女子波瀾不驚的話語中得出來一道消息，刺傷族長的人是她嗎？

聞人月試探的說：“人抓到了嗎？”

護法奇怪他今日怎得這麽多話，道：“跑了，不過肯定還沒出我們的地盤。族長已經安排人日夜巡邏，她受了傷肯定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

聞人月剛回覆平穩的心跳又懸起，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在擔心她。心中煩惱下，飯菜匆匆用了幾口，就讓女子帶著他離開。他默默回了屋子，女子在屋外靜靜的等待，似乎耐心極好。

他心跳如鼓，掀開厚實的床褥，往下慢慢摸索，找到一個比周圍竹子大一些的竹節，然後他從裏面摸索出來一枚白玉玉佩。玉佩的形狀肖似一尾魚，頭尾相連。他小心的找了一根繩子將它栓起來，貼著溫熱的胸腔藏好。

然後若無其事的收拾了些細軟，其實他並沒有多少東西，甚至硬拼著用來替自己打掩護的東西諸如武器、銀票之類的都是族長賜給他的。他當然是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才讓族長相信他不再記恨母親的仇，甚至安心的賞賜他母親曾經鐘愛的匕首。

匕首的手柄上面填充著紅藍寶石，卻因為玄妙覆雜的蛇紋顯得不但一點都不廉價，反而古樸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很快的，他被帶到族長面前。

現在的涉月族長是一個很具有傳奇色彩的人，因為他的存在才使得綏靖朝在扶燕大軍勢如破竹的攻擊下殘存一絲喘息之機。他身穿一身白色道袍，身形舒朗如鶴，確實很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族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很愛戴他，包括護法也是他的狂熱弟子。

聞人月直視他，要是別的弟子，族長早就心生不耐。可是，或許因為他是她的孩子，他對聞人總是會多一分旁人難以理解的寬容。畢竟他心知肚明，現在的聞人月怕是連母親是誰，怎麽死的都忘的一幹二凈，又或許以為自己是他撿來的孤兒。無論哪種情況，聞人月都不會對他心生怨懟，而是應該感恩涕零才是。

因為這個孩子被抓回來後，他就對此子施用了遺忘蠱。用的是族裏面獨有的密術蠱，此蠱毒能使人忘卻前塵，當然這麽逆天的能力，副作用也是極大。這孩子怕是難以壽數長久！

他和藹的說：“族裏近日不安定，你一個人在湖心小築住著，我實在是放心不下。”他突然停下話，咳嗽了幾聲，胸前的傷口似乎是掙破，衣襟上綻放著一朵血花。

聞人月麻木了，非常有自覺的掏出匕首，準備給自己的手腕來上一刀，來證明自己的忠心。族長明明跟風中殘燭似的，眼神淩厲的制止他接下來準備的動作。這下，輪到聞人月詫異了，這老狗今天居然會好心放過他？

看出族長確實沒有吸血練功的打算，聞人月藏著驚詫不定的心，雙手絞在一起，努力扼制自己想報仇的沖動。

沖動是魔鬼！

他還沒有搞清楚這個老東西的打算，貿然行動只會失敗。何況護法說族長受傷了，聞人月卻一點都看不出來。此事存疑！

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在蠱蟲包圍的密室留住記憶的，他一遍遍的逼迫自己回想女子被吊著樹上辱屍挖肉的慘狀，這些都是他最怕回想的東西。可是，他卻只能在毒蟲肆虐的情況下利用痛苦幫助自己與遺忘蠱抗衡。

最終的結果是他扛住了，遺忘蠱無往不利，根本沒人懷疑他還記得過往族人是如何對待叛族的女祭司的事。

聞人月強忍住惡心，任由族長仿佛最慈祥的長輩看著族中出色的弟子打量他，終於他知道了族長為什麽對他態度發生了變化。

族長說：“我活不了多久了。”

最大的仇人要死了，他恨不能仰天大笑。

可是他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上。

誠然一部分是由於他窩藏的敵人給了族長重擊，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他已經老了，又獨力支撐風雨飄搖的舊朝多年，早就沒了年輕時候的精氣神。他的眼睛已經難以掩飾住混濁，那是將死的前兆。

聞人月聽見他說：“我召你回來，是要將這族長及祭司的位置傳給你。”

聞人月驚訝無比。

只聽見他繼續說：“這是天神的旨意，只有你能在危亡關頭護住涉月最後的血脈。我修行一世，參不透這混濁世上的利益眾生，悟不出這紅塵落網的愛恨情仇。”

“願你我共勉。”他說。

聞人月怨毒的想，憑什麽，你能在最後關頭得到寧靜？憑什麽，我要替我的仇人守護這一狼心狗肺的遺脈？

————

他往外面走，差點就控制不住自己奔騰的心緒。

他一拳打在樹上，借此來疏解心中的怨毒憤恨。

忽然樹上掉下來一人，他驚訝的看去，居然是那個神出鬼沒的女子。姜雁杳鳳眼亮著，像燭火，像天燈，她說：“誰招你惹你了？發這麽大的脾氣？”

她眼睛尖，看到男子的手上鮮血直流，趕緊火急火燎的掀開衣袍，撕下一小塊裏衣，給他的傷口裹上，防止繼續出血。

聞人月看到她說：“你怎麽還沒走？”

她說：“沒找到解藥，我的朋友撐不了多久。”

“將離沒有解藥！”

“你怎麽知道？”

“能讓你這位將軍都為難的定不是普通的毒，族長前些天讓人去了蛇腹谷，而裏面遍布將離草。”

她說：“真的毫無辦法嗎？”

聞人月眸子閃過異彩，他說：“雖然將離沒有解藥，但是我有辦法救你的朋友。”

“條件呢？”她收起來嬉笑的神色。

“帶我離開這裏。”他厭惡極了這裏，可是如果族長的命令下達，他根本抗拒不了，族人也不會放他離開。

女子鄭重的說：“好，但是今天不行。外面的巡邏加強，我無法帶一個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你得等我下次來救你。”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沒錯，下章就是姜雁杳出兵，開始虐身虐心，不過很快姜姜就會懂得珍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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