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雁杳從腰間抽出湛亮的銀色長劍，朝著黎裳攻去。黎裳看姜雁杳一副動了殺心的準備，且長劍來勢洶洶，拋去心存僥幸，認真對打起來。

二人不過區區幾息的功夫，就已經較量過數輪。姜雁杳覺得對面那個少年滑溜的簡直像個泥鰍，她的劍明明都已經到了他身前，他周身能夠躲避的方位也在密集的攻擊下被封鎖，但是少年動作奇異，偏偏讓他不可思議的避過。

而姜雁杳帶來的守衛與先時候擡著轎子的壯漢們打得激烈，加上這裏大概是他們大本營，圍攻的人數一直在增加。若非姜雁杳選出的護衛武功高強，怕是早就被攻陷。

姜雁杳在來時就趕走了紅袖，讓她去最近的士兵駐紮點拿著宮中的禦牌求援。是以哪怕人越來越多，她心中並無多少擔憂之意。

奚俟的手腳都被捆的嚴實，經過一夜，本來山頂上的溫度就低，他的手腳早已經凍的僵硬。只是他還有心思觀察姜雁杳的劍招，奚俟咯噔一聲，史書中並未有記載肅凜帝擅武？

可是她不正在自己眼前舞劍舞得虎虎生威！

世界太魔幻了。

亦或者說肅凜帝一直有意隱瞞此事，甚至騙過了滿朝文武。奚俟眼睛亮晶晶的，視線灼熱，姜雁杳只顧著與人對打也忽略不了背後迷弟的眼神。

姜雁杳發髻散亂，激烈的打鬥中她的呼吸依舊平緩，慧劍被她牢牢握在手中，如臂指使，自成天地，黎裳的功夫其實並不如何，讓他在這一方地界薄有名氣的還是他的腦子，打鬥中他的攻擊十分下作，往往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奚俟身上還穿著昏迷後，黎裳脫下然後安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婚服。奚俟甚少穿那樣鮮明的顏色，他的臉被風吹得幹澀，眼睛也幾乎要睜不開。

忽然他被人解開了束縛。

奚俟看著那個給自己解綁的黑衣少女。

小姑娘臉色蒼白，是那種久不見日光的病態，她黝黑的眼珠久久註視他，奚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姑娘太像從地底下爬起來的了。

她的身上有一種無法用言語簡單概括的氣息。

潮濕、陰冷、殺伐。

她是從屍山血海走出來的小姑娘。

這時候，小姑娘嗤笑開口：“花瓶就該好好待著，省的惹了麻煩還連累我們。”

奚俟不生氣，他因為自己的好奇和同情心落入圈套，如果讓姜雁杳的行蹤暴露，那她們前往浮泉州探明真相會變得更加艱難。

他做過最壞的準備，姜雁杳或許會放棄他。沒想到，她會義無反顧來救自己，想到這裏，奚俟心裏一暖，看向與那幕後少年戰鬥至焦灼狀態的姜雁杳。

沒想到，那少年眼見自己不是女子的對手，接下來的舉動讓姜雁杳怎麽也意想不到。他把手中的武器一扔，然後招呼手下一句“放下武器”，他就把手交叉到腦袋後面，最後蹲下。

這一連串動作看得姜雁杳和奚俟一楞一楞的。

姜雁杳隨帶的護衛僵硬的停下來動作，上了銹的發條似的，看上去頗為可笑，又隨即醒悟過來，高英如夢初醒，一個眼神刀飄過去，下屬領命趕緊上去圍住。一部分人將繳械投降的山匪團團圍住，一部分將刀架在黎裳脖頸上。

黎裳被幾把淌著血的砍刀挾持，絲毫不慌，鎮定自若的樣子仿佛他才是占據上風的人。

黎裳狡黠一笑，說：“女公子大人大量，在下和兄弟們不過都是為了生計，驚擾了您的郎君，多有得罪。”

姜雁杳搞不懂他葫蘆裏面賣什麽藥，挑眉道：“那個媒婆是什麽人？”

誰知道少年一聽，搖頭苦笑說：“那個婆子本就是我請來相看樣貌好的小公子，然後擄走祭祀河神。我比女公子你還心急找她，給我惹來這樣的麻煩事。”

奚俟心驚，聽他話語中的意思，居然知曉姜雁杳的身份。姜雁杳分明是有了殺意，黎裳見狀連忙投名狀道：“在下曾經拜師孫謙大人。”

姜雁杳先時與他打過，施展些招式，讓他認出也不足為奇。孫謙曾經是蒹葭元年的武狀元，胸有丘壑，明明是武將卻如文士般風流。偏愛些吟詩作對、談天說地的文雅作派，當時宮裏面那位與女帝感情甚篤，見他談吐不凡，身手也不錯，就讓他教導皇長女的功課。

誰知不足一年，在發生了那件這件事情後，他突然失蹤了。

現在告訴姜雁杳，他沒死反而在宮外也收了個弟子。那這樣的話，黎裳和肅凜長公主豈不是同門師姐弟。

黎裳懊惱道：“都怪我中了別人的計，驚擾了師姐。不過我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奚俟追問道：“你怎麽會找人我們一行人？”

黎裳站起身，忿忿說：“該死的浮泉師爺跟我說，上面那位有意促成河神娶親。我就有意借由此事撈些銀子，你曉得的吧。”

奚俟斥責說：“那也不該謀害別人。那些被你擄走的少年何其無辜！”

黎裳無辜臉，“你往後看看，再說一遍。”

姜雁杳垂眸掃視一圈，地上跪著的匪徒大多是些年輕人，而且相貌長的都還不錯。奚俟也想到了，他遲疑了一下，開口：“他們沒被你沈船。”

黎裳眼白都要翻出來，道：“我就是想要騙些錢財，何必要傷他們的命，能被選中的都是可憐人。”

既然如此，姜雁杳要被氣笑了，她說：“你哪裏認為他可憐，要做游俠將他擄走。”

黎裳臉扭曲一下，隨機漸漸漲紅，他道：“還是那媒婆原先見小公子如此貌美，與你待在一處時，老是會故意躲避。我也就……起了心思，將他擄走。”

肅凜無語極了，奚俟只是在和她鬧別扭，沒想到被人誤打誤撞當作她強娶的面首給擄走。

發生了這麽一場鬧劇，奚俟略顯尷尬，他清清嗓子道：“是師爺告訴你在這條路上等待擄人的？”

黎裳表示確實如此。

到了這個時候，奚俟也明白了。分明暗地裏有人知道了姜雁杳和他的蹤跡，為了拖延他們的腳步，更或許想要借刀殺人，致她們於死地。若不是黎裳認出來姜雁杳的招式，最後怕是逃不了兩敗俱傷的局面。

設下此計的人不可謂不惡毒。

奚俟擔憂接下來的怕是危機重重。

黎裳觍著臉過來，他很想抱自己這個便宜師姐的大腿，又怕姜雁杳覺得自己冒犯了她的威嚴，斟酌一下開口：“師傅教我一月有餘就離開了，讓我等著找機會給師姐效力。他說我武術不行，花拳繡腿，但是有些小聰明，而師姐身份尊貴，有些事情還是要交給下面的人更妥帖。”

姜雁杳不置可否，不知道考慮了什麽，笑了起來,黎裳見姜雁杳突然發笑，只覺得毛骨悚然。

……

紅袖憂心忡忡趕到州府衙，宮牌出示給守門的衙役看，衙役不敢擅自做主。跟紅袖商量，讓她先在門口等候，由他拿著宮牌請示茍大人。

紅袖雖然焦急，但也明白別人的難處，她只能按捺想要飛去公主身邊保護的心情。誰知道，她在門外等了足足有一刻鐘，茍大人始終沒有消息。連報信的那個衙役都不曾回來，另一個衙役就當沒看見前面有個人一樣。

紅袖趕來搬救兵的時候太陽剛升到中空，高高懸在群青上空，而現在早就站在樹稍上面，天氣熾熱，紅袖雖然惱恨不已，但又猜測是不是報出長公主的名號，才能引起重視。

萬般無奈下，紅袖只好道：“奴婢是肅凜長公主的貼身女官，公主她現在情況危急，還請您能再去通傳一聲。”

剩下的那個衙差面露為難，紅袖說道“若是長公主出了事，我們誰都擔待不起”時，他明顯是被說動了，這時候先時傳話的衙役回來了。

他面現兇狠之色，將玉牌猛地投擲向地面摔碎，斥責道：“大膽賊人，居然敢假冒宮令，還敢自稱肅凜長公主，大人命我等將你拿下，扔進大牢，聽候發落！”

紅袖這才知道哪裏不對，這浮泉州府衙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麽情況。荀大人始終不肯見她，甚至說她的玉牌是假的！

紅袖目眥欲裂，她一掌拍向伸手來抓她的衙役胸膛，纏鬥幾個來回，抓準時機，抽身離去。

紅袖焦急萬分，現在浮泉府衙已經靠不住了，她看向街道的難民，個個餓得面黃肌瘦，骨瘦如柴，難免心酸。這時她突然想到一個救星，南端道的監察禦史，房揚師。

聽聞此人不惑之年，政績卓著，三年前赴邊寒之地當任，他親自邀請農學名家聚眾商討適合在此地種植的農作物，又是賑災，又是抗洪，為百姓做出不少貢獻。

紅袖去早市買了馬匹，就策馬揚鞭飛奔禦史府。

姜雁杳帶著一行人入城，他們被滿目瘡痍的景象刺痛。長街上到處可見蜷縮成一團的災民，孫兒衣衫襤褸靠在年邁的老人家懷中。有被病痛折磨的年紀女子哀叫，亦可見有些災民身下的血跡斑斑。往裏面走，甚至有一坨東西在散發惡臭。

與之相反的是，東邊的富人街道卻炊煙裊裊，香氣四溢。一戶人家門口能看到丫鬟回府帶著竹籃裏面藏著烤乳豬，丫鬟饞的不行，一直在舔唇。有幾個難民甚至翻起來別人倒的垃圾裏面的殘羹剩飯，若是能見點葷腥，更是恨不得爭搶著打起來。

奚俟哪裏見過這種情景，些許在他那個年代年邁的長輩或許聽說過，都是從困難生活中一點一點好起來的，所以要珍惜並感恩現在的美好生活。

能吃飽飯，大概就是動蕩中最大的幸福。

姜雁杳臉沈如水，她本來還認為這茍大人是冤枉的，裏面藏著秘密。可觀察如今浮泉州的樣子，那些父母官哪裏有絲毫作為？

賑災的架子和粥她可是一樣都沒看見！

姜雁杳轉念又想起來不知紅袖的情況如何。姜雁杳思索後，先帶著一行人打尖住店。她給奚俟門口放了一半的護衛，自己門口只放了兩個，其餘的放去休息。

奚俟也不矯情，他知道如今的浮泉情況不明，夜裏的危險會比白天大上許多，而他們一行人進城的時候就算再低調，那人數還是在那裏擺著。有心人遲早能探查出來，而且姜雁杳武功高強，她甚至覺得自己不需要守門的護衛，還是護衛一致不同意，才勉勉強強留了兩個護衛守著。可是自己不僅是這麽多人裏面唯一一個不會武功的，更是剛剛從匪徒的手中逃出生天。

念及此，他不由得汗顏，於是欣然接受並表示感謝。

紅袖在路上狂奔，這時候前面傳來一陣刀劍聲，她一扯韁繩，停馬查看。原來是個年輕的公子在一眾侍衛的保護下想要離開，而身後的追兵窮追不舍。小少爺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下人因為保護自己一個又一個的送死，眼眶紅腫。

就在紅袖打定主意不要多管閑事時，卻聽見少年道：“我乃浮泉州府尹茍大人之子，茍綺。爾等膽敢追殺於我，不擔心自己的項上人頭不保嗎？”

殺手無動於衷，甚至殺人的動作更加幹脆了。

茍綺臉色青白交加，卻又無法突出重圍。

紅袖：……

不是，小公子，你以為是過家家呢！他們來追殺你，那肯定是因為知道你的身份才來追殺你！你還在這裏玩威脅，是嫌棄他們殺心不夠重呀！

不過她倒是改變主意了，紅袖策馬狂奔，速度極快，眾人只覺一道影子飄過，茍綺就不見了蹤影。

殺手也不再與那些家丁周旋，眼見目標人物被人救走，他們緊追不舍的跟在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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