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巡夜的梆子敲了幾個來回。

已經是三更天。

從姜奚一行人來到浮泉的下午，天色就不大好，詭異的霧氣蒙蒙彌漫在被旱情吞噬的城鎮上方，幾乎不能見物。城墻上僅剩的一桿紅旗茍延殘喘，下面的流蘇都成了疙瘩。危急的災情席卷，士兵的氣焰不高，縱使暫時不缺他們吃的，可終究掛念家中父母。

夜色闌珊中，奚俟卻被姜雁杳拉著當了一回夜游俠。

二人換了一身夜行衣後，就去向東邊蒲江的碼頭上。那裏離他們白天居住的客棧不遠，奚俟轉念想，姜雁杳早就存了夜談糧倉的主意，才提議住在那間客棧。

姜雁杳靈活的穿梭在屋檐峭壁，像一只飛銜築巢的燕子。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奚俟被她拎著，驚慌失措的模樣。

奚俟作為現代一個兢兢業業的學生黨、工作黨，突然涉獵進飛檐走壁的武俠世界，內心不可謂不驚慌。也顧不上被姜雁杳這樣拎著，尊嚴不尊嚴的問題，他只能祈禱這三更半夜千萬不要有人目睹他這社死的一幕。

姜雁杳規劃著潛入的路線，兩個人都戴著面巾，她看不到奚俟變幻的臉色，自然也猜不到他內心的五味雜陳，反而以為奚俟被自己的武功驚艷。她洋洋得意，甚至覺得自己武功難逢敵手。

直到……

直到她拉著奚俟從屋脊上飛躍而下，剛到地面，奚俟猛地掙開了她的手，“嗚”地一聲扶著墻吐了出來。

少女平時總是玩味的神情，終於破裂，鐵青著臉惡狠狠的瞪著奚俟。奚俟剛想抗議，就被姜雁杳帶著芳香的手絹堵住嘴，然後抗議無效的被繼續拉著走。所幸這回姜雁杳仔細反思了一下自己，也不去計較奚俟對她的失禮，好歹是從平順的大路上走了。

奚俟覺得女帝少年時刻肯定有些表演欲望，這與他記憶裏面狠戾決絕的肅凜帝又有著很大的分裂，現在的姜雁杳雖然脾氣古怪了點，但與後代那個動不動誅殺別人九族的完全不同！

現在是蒹葭十九年，距離肅凜長公主奪位僅剩四年光景，是什麽讓曾經倍受冷落但還算陽光的少女，變成白骨如山堆積的帝位上冷冰冰的皇權象征？

姜雁杳在四年經歷了什麽才致使她性情大變？

奚俟看著少女拉著他的纖細背影，腦海中努力回想，史書載，肅凜皇長女賑災荒、除惡疫、絞餘孽、降舊邦……，這一切正常的軌跡似乎從最後那件事情開始偏離路線。

最後那件事情是她最大的豐功偉績，降伏涉月族人。涉月一族曾經是舊朝的擁護，他們這一族行事神秘，不管男女容貌都十分貌美，族人個個武功高強，甚至於……相傳他們是神明的遺脈，族中的祭司能與神明溝通，降下神跡。

自前朝被攻陷後，當朝國師也就是涉月的第三任祭司死不瞑目後，涉月一族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動亂，直到新任大祭司聞人月以一己之力平定叛亂，強勢帶著涉月隱居，涉月才漸漸沒了消息。可誰知，肅凜皇長女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居然找到了涉月一族的隱匿地點，鐵蹄下寸草不生，降伏了涉月族人，俘獲祭司聞人月。

這一段歷史到此戛然而止。

奚俟詳細思索後，覺得姜雁杳變成那樣肯定離不開聞人月的唆使。他必是記恨姜雁杳俘獲他們，所以暗中挑撥她與女帝的關系，直到姜雁杳造反。

奚俟心中已經將姜雁杳當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可憐小白花，縱使有人對著他耳朵大喊“你醒醒吧！姜雁杳才是個小孽障”，他也會毫不猶豫的站在少女這邊。

兩個人窸窸窣窣到了碼頭後，姜雁杳熟門熟路的找對地方後，從貼身荷包中掏出來一根扭曲的細長事物，奚俟驚訝的發現她拿出的是鐵絲！

他就靜靜的看著姜雁杳像模像樣的將鐵絲一頭捅進門孔裏面，攪動了幾下，奚俟就一臉木然的看著精鐵鑄造的玄門居然開了。

不是吧？您貴為一國長公主，縱使再不得寵，也不至於連開鎖的技巧都會吧。

姜雁杳徑直走進糧倉，裏面堆積著不少米袋，她拿出匕首狠狠擁向一袋，奚俟心驚肉跳，只見裏面的居然都是些沙石和稻草！

難怪姜雁杳一進去她就覺得不對勁，架子明顯被壓彎了，普通的糧食哪裏有這麽重？

姜雁杳電光火石間明白這一切，霎時外面出現一簇火光，一人大喊：“大膽賊人，居然敢擅闖糧倉，不怕項上人頭不保嗎？”

原來是巡夜的人見糧倉有些人影，告訴給了看守的人。

看守的人個花錢買的監官，升遷無望，被派到這裏守糧倉。盧守勤短小的胡須上眼睛閃著精光，細看還有些懼怕，他疾言厲色道：“爾等何人？”

姜雁杳冷笑說：“不比大人膽大，膽敢偷盜糧倉。”

老鼠胡須唬了一下，隨即聲勢不弱，道：“你這賊胡言亂語什麽，居然敢汙蔑本官。”他正準備喊附近埋伏的甲士，將這二人拿下，誰知此刻有一眾人趕來，聲勢浩大。領頭兩人，一人眉眼桀驁，一看就是習慣了發號施令的，另一人文質彬彬，分明是聖賢書吃了不少的樣子。

就在覆經生下令將這隱瞞糧倉實情的老鼠胡須官員拿下，順便將這夜探糧倉的二人拿下牢獄的時候，其中一人主動露出真面目，天姿國色的雍容，夜探之人居然是本該在繁都好好待著的肅凜長公主！

傅君越吃了一驚後，連忙行禮。

覆經生眼中閃過錯愕不甘，他未曾想到居然是肅凜，早知道他當時就該直接格殺勿論的！好不容易的機會就這樣消失，他當然悔恨。現在姜雁杳主動暴露身份，他縱使有一萬個膽子也是不敢再動手的。

姜雁杳主動露面未嘗不是察覺到他的心思。

傅君越感受到場中的氛圍，心中暗暗叫苦，誰讓良玉君是覆經生的親弟弟呢？二人的矛盾根本不可能調和，倒是苦了他，在兩個人之間煎熬。

他為了稍微緩和點場中氣氛，打著圓場說：“長公主為何也秘密來了浮泉？”

肅凜皮笑肉不笑道：“自然是怕有人把屎盆子往本殿頭上扣。”

這沒法打圓場了！

傅君越無語，奚俟也覺得場中的氣氛格外詭異。

隴川將軍假惺惺的說：“誰敢呀？殿下不得應該先與陛下報備離京，若是遇到危險，殿下萬金之軀如何有失？”

肅凜笑意依舊，道：“本殿是奉女皇之命暗訪，大張旗鼓怕是不妥。”

覆經生蹙眉，臉色如常，他分辨不出肅凜這句話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回京後女帝自然不會輕饒她，若是真的，只怕女帝對他三人中的某人必然存心試探。

傅君越也是老狐貍一條，慣會和稀泥。他先是表了一番衷心如定會讓真相水落石出，然後吹了一波彩虹屁女帝神機妙算等等，最後又捧了一把姜雁杳如殿下真是心憂天下，並表示自己回京後定會如實給女帝寫道折子，大肆讚揚姜雁杳英勇無畏的探案精神。

把奚俟聽得是目瞪口呆，退後兩步，發出些許動靜。

眾人這才註意到姜雁杳身後的人，覆經生大膽開麥問：“殿下帶的人是誰？”

姜雁杳道：“幹你屁事。”

覆經生臉色黑如鍋炭，傅君越也是被口水嗆了一下，他們都沒想到長公主能說出這麽粗俗的話，覆經生被氣的不輕。

只能任由姜雁杳將奚俟拉走，往城中客棧走去。

姜雁杳這招是明計，率先現出身份暴露在浮泉，明面上的人自然不敢再輕舉妄動，但是同樣的暗地裏面的刺殺也不會少，諸如剛到浮泉的外圍發生的祭河神事件，若非是少年賊寇發現姜雁杳身份改變計劃，只怕姜雁杳危矣。

邱重與傅君越、覆經生兵分兩路，後兩人先行去糧倉查探虛實，他則帶著聖旨和部分禦林軍趕到州府，強行攻下府衙後，府尹卻早已失蹤。這時候下人來報，浮泉師爺留下一封絕筆後居然投水身亡！

邱重讓府丁開路，趕至府中水池，果然見師爺眼下烏青，身體虛浮臃腫被下水打撈的士兵擡上來，蓋上百布。

邱重揭開百布，先是觀察過師爺身上並無傷口後，又打開那封絕筆，只見上面寫著“府官與吾有知遇之恩，然吾實不忍心恩公一錯再錯，公義難兩全，吾常徘徊受錐心之痛。恐辜負十年讀書恩，又恐傷及恩人聲名……唯有舉身赴清池，全我忠義！”

難得是個性情中人！

他感到有些惋惜，傳喚府丁驗證筆跡確為師爺所留無疑後，他直接讓手下將府上人全部下牢房，下令張貼畫像追捕茍尋，而茍尋的獨生子找遍府邸也沒發現蹤跡，邱重直接將父子二人懸榜通緝。

牡丹客棧。

客人廖廖無幾，掌櫃的為了生計只得遣散了夥計，自己與夫人一個算賬，一個管後廚，也算能應付過來。

茍綺深吸一口氣，將父親失蹤後，自己被人追殺的事情告訴眼前的貴人，她的侍女已經向他表明身份，他此刻相信只有她才是救自己父親的唯一希望！

奚俟聽聞後，敏銳道：“幫你逃走的人是誰？”

茍綺緩緩說道：“是賀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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