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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沈睡了一覺，結果被熱醒了。

整個頭悶在被子裏，外頭鳥叫震天響。

後來怎麽鳥開始叫我的名字，那撕心裂肺的，肯定是王順才，在家門口亂嚎。我煩得一蹬床，低吼：

“今天沒行程！”

被子被我蹬了出去，攏我一腦袋的熱氣散掉一些。我迷迷瞪瞪，瞧見尹珍在屋子裏吃東西。

他從床的這一頭走到另一頭，對窗戶外喊：“叔，嘯淵醒了。”

我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啥也沒有，就一個裸露的燈泡。

這是哪兒？

東北，荷花鄉雪谷子村。

你幹啥了？

把哥找回來了，但我打算重新把人拐跑。

哦吼——

把腦袋重新埋進被子，尹珍跑到我身邊：“快起來，不然我們就開車去縣城裏，把你自己扔這。”

我坐起來。

昨晚沒仔細看，現在一瞧，尹珍穿著何曉恩給他新買的衣服，戴著一個村裏隨處可見的大草帽，手裏捏著一個炸餃子，嘴巴油乎乎的。幾天沒見，他是真胖了，臉頰明顯有肉起來。

“你改名珍豬得了。”

我服了他了。兩手並用捏住他的臉，各樣形狀揉了一陣，才進衛生間洗漱，也不管他在外面嚷嚷，說什麽“這樣不好嗎？”“孩子就要胖一點”“保鏢就不能吃好喝好了？”廢話雲雲。

我用力摁下馬桶鍵，唰啦洗手，把門一開，門外那位果然已經開始吃下一個炸餃子了，還翹著腳坐我床上。

“臟不臟你。”

“嘿耶，昨晚不知道誰哭得眼淚鼻涕泡全抹我身上，還從田裏偷大蔥。”

我閉著眼無奈一笑。

酒精果然創造黑歷史。如果我是小學生就好了，像寫作文一樣，把事情瞎編成“哥哥半夜背著發高燒的我去醫院”。

我懶得進行關於昨晚的對話，湊到他面前，張口。他楞了一下，眼神有點緊張。我叼走他手裏的炸餃子，慢悠悠走到窗邊。

“幹嘛呀？”我問蘇得發。

“尹珍說今天戶籍手續最後一環，非要你在。”蘇得發面色蒼白，瞧著愁愁的，他只要一喝高第二天就這樣。

我嚼著炸餃子，心裏迅速過了很多事。

尹珍在這邊恢覆戶籍、姓名，屬於寶貝回家，都是綠色通道，事情辦得很快。但我要把他帶走，就不一樣了。

“快點收拾。”尹珍歪歪腦袋，對我說。

我半回頭看他，覺得他胖點也好看，畢竟他那麽白，養成豬都顯得喜慶。

“我打算後面去泰國玩一周。”我對他說。

他立刻笑了，摸自己的手，站在原地傻樂。

嗯，很好。

無論戶口啊姓氏啊什麽亂七八糟的到底如何，人跑不了了。

又是下午兩三點，最煩人的時間。這次我陪尹珍一起進入辦事單位，宋警官不在，但何強熟門熟路，按下電梯。

進入電梯，尹珍在我手邊，何強在右後方。電梯上升，我霎時感到一陣眩暈，仿佛有誰用力抓緊我的後領，將我平移到何強身邊。

那天，是我們組合即將爆火前的最後一個除夕。充斥落寞、疲倦，但同時，也開始看見希望。

我跟何強已有三年沒見。

在何曉恩的哀求下，我來到餐廳，與他們吃了一頓年夜飯。何強兩鬢微白，態度沈默，離開餐廳時提出要送我回宿舍。

紅樹街單元樓的電梯壞了有段時間，一啟動總會給人嚴重的眩暈感。

我和何強走進去，並肩站在裏頭。

“以後。”

他的聲音從他高大的軀體裏發出，低沈，嚴肅。相較於聲音，我對他的軀體要更熟悉。我立刻感受到，這座龐然大物，在向我示好。

但我顯然承受不起，無法信他。

“以後我不就再做你們何家的兒子。我累了。”

這是我的話。

他開始打我。

這是他的回應。

他撲上前，勒住我的脖子。我被他按在電梯冰涼的墻壁上。在對墻的反光上，我看見我狼狽又帶著笑容的模樣。

電梯抵達，何強將我拖到樓梯間，鐵拳迅速朝我碾來。他責罵我，咒詛我，厭棄我，又不放我走。

蘇得發，和鄰居奶奶、火車阿姨等無數好心人，在何強打我的時候，曾對我施以憐憫，試圖救我，讓我在痛苦的人生中活下去。

而我心中一直在等待的，能夠在我被何強毆打時站出來，愛我，保護我，往後餘生都能讓我停留的避風港，在那一天終於出現了。

孩子們從宿舍裏跑出來，拼死攔住何強。

他們保護我，張開手，堅定地擋在了我和何強中間，結束了我痛苦的童年。

自那以後，“何強”在我的世界裏，再也不擁有任何睥睨巨人的剛強，他永遠失去了一只手就能摧毀我的威力。

而今，我牽過尹珍因為又吃雪糕所以黏糊糊的手心。

我確定，我要和他組建一個新的家庭。

在辦事單位裏，我們拿了新的戶口本和身份證。我確實抗拒，尹珍想給我看，我都扭過頭，被他捶了幾下。

不遠處，何強不斷和辦事人員道謝。這段時間的程序全是他在跑，但他忙得很高興。

“行，走吧！”

何強朝我和尹珍這邊走來，看我倆並排坐在辦事大廳的休息椅上，他一時間有些怔楞，站在那裏好久沒說話。

他老了。

他和旁邊大叔沒什麽兩樣的條紋polp衫，他腋下夾的黑色長方公文包，他別在腰間皮帶上的一串鑰匙，他塞在左側褲兜裏的手機。

他最年輕、精力旺盛的年歲，都過去了。

他曾經只手遮天，覆蓋了我整個童年，現在卻顯得兩手空空。

哥哥或許可以被爸爸找回來，但弟弟永遠都不會再屬於爸爸了。

“走。”

我站起身，把尹珍也扯過來。何強才反應過來，恢覆了成年人慣有的鎮定，慢慢往外走去。

本來我還有些事情想咨詢一下，譬如怎麽把尹珍的戶口轉到我的本上。但剛剛那一刻覺得好像也無所謂了。

回程的路上，我告知何強，我和尹珍明天晚上會離開，去國外旅游。等長假過完，尹珍也會跟我在浙城生活、工作。

何強點頭，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在村口分別前，何強說，他明天中午會辦桌酒，走之前，最後吃一頓飯。

我以為就是“一”桌酒，沒想到何強直接按照結婚生子的酒席規格，在何家的鄉村大別墅裏擺了二十四桌。

那些親戚朋友甚至同村的，估計都以為是慶祝找回尹珍的酒，所以欣然受邀，席間大家也吃得暢快非凡。

我因為身份問題，沒怎麽露面，基本都在後廚，和廚娘們一起吃飯。

這回我終於有可以展示的東西，在“飯否”六人群裏狂發酒席的菜。那幾個也雲吃席，不斷嚷嚷：“夾龍蝦！註意點，別又被那個大媽搶了！”

吃到一半，不知怎麽的開始放鞭炮，吵得不行。但我還是錄了一段，三大卷紅鞭炮同時點火，在何家的別墅大院裏狂吠亂舞。

吃席結束後，肚子撐就算了，相冊忽然全都是東北鄉村之景。我上下刷了一陣，覺得挺有趣，又覺得挺感嘆。

傍晚，我和尹珍回到出租屋，收拾一下，就要啟程去機場。

在院子裏的時候，尹珍還是拿出他的新身份證，給我展示了一下。我瞥見上面的名字，“蘇尹珍”。

“怎麽著，跟蘇得發姓？”

“屁嘞，跟媽姓。”

我倒是楞了一下，想起來媽叫蘇見英。她和蘇得發一個村子的，蘇得發說他們還是小學同學。

尹珍笑吟吟看我一陣，好像能猜透我的所有想法。

我拿了塊石頭，在院子上歪歪扭扭寫下一個“蘇”，然後是“尹珍”。細細的白色石頭字，卻代表著我每一滴血、每一個細胞的來源。

“太醜了吧。”尹珍不滿，也撿了快石頭，在“蘇尹珍”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嘯淵”。

“你這才醜。”我鄙視他。他非說是這倆字筆畫太多。

我們並肩蹲在院子裏寫石頭字，我還跟他說我的名字來源。

“比你的還離譜。”我說到這事兒就想笑，“我出生後一直沒名字，大家基本叫我小夭，咒我夭折的意思。後來快上小學了，何強也不給我上戶口，蘇得發就著急得不行。然後他不知道怎麽的，給我莫名其妙搞了個浙城農村戶口。那戶主都死了二三十年了，我登上去做他們孫子。”

“哇塞‘小夭’多倒黴一名字！”

“就是！所以蘇得發就熬夜翻新華字典，從x和y裏面，拼死找出兩個看起來覆雜又聽起來牛比的字。”

我指著他給我寫的那個嘯淵。

“一個虎嘯龍吟的‘嘯’，多有氣勢。一個深淵的‘淵’，多有深度。湊在一起筆畫賊多，看起來太特麽有文化了！可把蘇得發給得意死。”

尹珍看著我，又笑又認真：“這取得好啊，把晦氣的‘小夭’給生生扳成霸氣的‘嘯淵’。”

“但直接後果是我上學的時候名字要寫半天。”我很認真在埋怨，“我還老寫不對。後來蘇得發教我，咱就寫偏旁。老師特生氣，拿著試卷在班裏大喊，‘人口水’是誰！”

尹珍直接笑噴了，石頭一丟，坐在地上，捂著肚子，笑了好半天。

“你別笑我啊。你的名字還是火車站的諧音呢。”

我過去捉住他，從後面抱他。

“嘟——”蘇得發的車開過來了，“收拾好沒？晚上我和哥們兒約好了要喝酒的，你們可別耽誤我。”

“知道。”我把尹珍放開，進屋拿包。

尹珍的行李中午就放蘇得發車上了，我出來的時候，他們都坐車上閑聊了。三兩步上車，蘇得發發動，我回頭看那個院子。

院子中間，有人用石頭新畫了一個超級大的愛心，把我們寫的那些名字都圈在裏頭。

“你——”

我回頭看尹珍，他托腮笑，求誇獎。我說不出話來，看著他，好像我也被那個用石頭畫的蠢愛心，徹底圈了進去。

在機場過安檢的時候，我幫尹珍把背包裏的電寶雨傘拿出來，卻摸出了一個又大又厚的紅包。

明明是放在尹珍的包裏，紅包上卻寫著“給嘯淵”。

尹珍也不知道是誰放的。過了安檢，我們走到角落，拆開紅包看了一眼。仔細數了一下，一共兩萬四，把我們都數懵了。

尹珍還想問是誰塞的大紅包，我按住他：“不用問了。”尹珍“哦”了幾下，揣著紅包，像捧金元寶一樣竊喜而謹慎，生怕被人偷走。

我噗嗤一笑：“走了，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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