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F10.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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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的行程在周四下午結束,而杜若琛的消息也在周四下午到達。

他和方知否不在同一個影棚,但也只是幾步路的距離。偏偏杜若琛煞費苦心地編輯了一條信息,問方知否晚上是否有空,是否願意出去用餐,然後用餐時順便見一下他的父親。

方知否估計忙著拍攝,等到收工的時候,他才頂著精致的妝面找到A影棚,乖乖朝杜若琛揮了揮手。

那就是同意的意思。杜若琛松了一口氣,又懸起一顆心。也不知道怎麽了,他一整天都心悸,有一次特別喘不過氣,助理趕忙開窗通風,埋怨紐約的夏季暴雨,說要下雨就會這麽悶熱。

“七點,我們從酒店坐車出去。”杜若琛壓下胸腔前的滯澀感,伸出手,摩挲摸方知否的手腕。

方知否摘了紅繩,但也會戴別的手鏈。那一圈白痕被掩在晶瑩的飾品下,不仔細看瞧不出來。

“去見你的爸爸,我要幹什麽嗎。”方知否問。他並不是為了見對象家長而努力做人的家夥,只是他確實不知道該幹什麽。書裏也沒教啊。

“不用,什麽都不用做。”杜若琛說,“怎麽自然怎麽來。”

方知否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

兩人分開坐車回酒店,要分別前,方知否忽然揚起笑容,孩子氣地說:“可以準備一把雨傘吧。”

他站在影棚後門旁,背後果然是黑雲擠壓的天空,盤踞在繁華的紐約上空。看見陰雲,杜若琛又突然心悸,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他坐進保姆車裏,還在疑心是不是病癥所致的不適。

他沒註意方知否在車外安靜註視他的眼神。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眸,卻有些期待,有些興奮,好像他半天才回味過來,去見杜若琛爸爸這件事的意義多麽不同。隨著保姆車的移動,那雙眼睛消失在後視鏡裏,而杜若琛正在車子裏翻找藥瓶。

想了想,杜若琛最終還是沒有服藥。

大概是天氣太悶,暴雨要來。他窩在座椅裏,透過茶色的車膜,凝望著一點點往下墜的烏雲。不用擔心的。

七點鐘。

雨已經開始下了。

酒店後門,方知否撐開那把他新買的透明傘,牽住杜若琛的手。杜若琛擡眼看著雨傘面,雨滴大顆大顆往下砸,好像能把傘砸破。他們倆緊緊依偎著彼此,享受著這種一起撐傘的親密。

雖然只是從後門走到等待的轎車裏。

開車的司機姓沈,在杜思嚴身邊待了二十年。沈叔看見杜若琛就露出笑,又將和煦的目光落在方知否身上。他並不打量,打過招呼後就專註本職,將兩人送往杜先生預定的河岸公園餐廳。

“我的父親,”杜若琛頓了一下,“我爸爸,很喜歡那個河岸公園。它是會員邀請制,私密性好,我們在那裏吃飯也不會被打擾。”

方知否安靜坐在杜若琛身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杜若琛蹭蹭他,又說:“飛流那麽大勢,我們現在也算是有錢人了吧。以後我們倆可以自己來吃。”

方知否順著他說:“有些曲子是我寫的,公司要給我好多版權費呢。”

“是呀,看來以後我可以只靠你了!”

沈叔聞言笑了一聲,打趣杜若琛:“少爺都二十五歲了,還這麽小孩子氣。”

杜若琛反駁道:“吃我們這一行飯,肯定要淘氣點、喜慶點嘛。”

沈叔還是笑,暗暗提醒道:“先生的身體沒那麽硬朗了,少爺不能一輩子都活在熒幕裏,總歸得念著家裏的營生。”

方知否微微蹙眉,面上瞧不出什麽,手卻抓緊了杜若琛的大腿。杜若琛任他使勁,嘴上佯怒問:“沈叔,你也要我放棄我喜歡的事啊!”

沈叔無奈搖頭,他說:“哪裏。再過個八年十年,等你在娛樂圈玩夠了,換個工作不也挺好。”

“那我勉強考慮一下。”杜若琛說完,發現方知否抓著自己的手完全沒松勁。

方知否微微低著頭,身體繃直。野獸的本能讓他已經察覺到危機,可這裏又不是森林,而是國際大都會。

察覺到杜若琛的視線,方知否立刻抽手,又低頭蹭蹭杜若琛,好像很可憐似的說了句抱歉。看他還能撒嬌演戲,杜若琛稍稍放心。

沒多久,轎車憑借會員預約駛入河岸公園,在一間精致小巧的餐廳前停下。杜若琛帶方知否下車,沈叔便開著轎車離開了。

暴雨果然一陣一陣,這會兒就停了。方知否看看河岸公園繁茂而修剪齊整的樹木,和遠處寬闊的紐約東河。風把河面吹起褶子,河岸路燈已然亮起。

“走啦。”

杜若琛的聲音讓方知否回過神。方知否拿著透明傘跟在杜若琛身旁,走進了私人餐廳。

侍者將他們引到河岸旁,約有幾位客人零星坐著,皆是華貴打扮,河水在大面積落地窗外緩緩流淌。

杜若琛一眼就看到了杜思嚴,縱容他坐在窗邊,最靠內的位子。

杜若琛牽住方知否的手,揚起笑容,輕快地走過去。方知否平時走路很慢,跟他快走有點踉蹌,但臉上也學著露出一個乖乖微笑。

他們快要靠近的時候,杜思嚴緩緩擡起頭,投來平和的目光。

顯然杜若琛的長相更像媽媽,因為杜思嚴就像這個名字一樣,他理著一絲不茍的背頭,白襯衫、銀邊眼鏡,鼻子挺拔,嘴唇極薄,方正的下顎,顯出成功人士慣有的威嚴。他的手肘微微抵住桌面,側頭看杜若琛朝他奔來,眼底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杜若琛無比熟悉的表情。

只要若琛露出明媚天真的笑容,只要若琛表現得可愛活潑,杜思嚴就會用這種帶著寵愛、肯定的神情望著他,好像若琛做了什麽正確的事。

但杜若琛的手心還不斷傳來方知否的溫度。每一次方知否脈搏的跳動,都在隱隱提醒杜若琛——不一樣的,肯定已經不一樣了。

杜若琛收了表情,“咳咳”兩聲,把方知否攬到餐桌前。兩個年輕人立在杜思嚴跟前,牽著的手、親密相貼的肩,每一處細節都讓杜思嚴臉上的笑意愈發稀薄。

“坐吧。”杜思嚴垂下視線,看了一眼手表,“你都來了,佩妮還在補妝。”

方知否有些疑惑地看了杜若琛一眼。他倒是捕捉到了杜思嚴的神態變化,只是不太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杜若琛卻被“佩妮”這個名字弄得警鈴大作。他將方知否按在椅子上,自己不落座,眼睛在廳中掃視兩圈,才註意到壓在座位上的定制女包。

沒多久,一個女孩急匆匆跑了出來。她燙著覆古大波浪,笑容滿滿地撲到杜若琛身上,一身淺淡的茉莉香。

“若琛哥哥!”

接著,她死死纏住杜若琛的胳膊,一邊仰頭盯住杜若琛的臉,一邊說了好些話。什麽她現在在哪個高校讀書,最近有多少男孩在追求她。

杜若琛推拒無果,臉色霎時為難起來。他忍不住看向方知否,方知否卻低著頭,在認真尋找一個地方將雨傘放好。

“總而言之,若琛呀,雖然我們好多年沒見了,但只要你開口,我就可以立刻嫁給你哦。”

佩妮俏皮眨眼,終於放開了手,自然地坐到杜思嚴身邊。杜思嚴無奈搖頭,嘆道:“你這樣大大咧咧,我兒子哪敢娶你?”

“若琛哥哥性格也不拘謹吧,甚至比我還開朗?哈哈!”

佩妮大笑一陣,也不知道笑點到底在哪兒。可她這樣無厘頭的笑容,卻讓杜思嚴的臉色好了很多。作為老牌合作商的女兒,佩妮自小就常來杜家玩耍,各方面無可挑剔。不過後來家裏生意越做越大,全家移民到樓蘭了。但兩家還常有聯系,且撮合之意極其明顯。

“好了,我叫侍者上菜。”杜思嚴笑著搖了搖鈴鐺,又對還站著的杜若琛說:“坐下。”

杜若琛卻執拗起來,兩手緊握,神色覆雜地瞪著杜思嚴。若是普通飯局,佩妮出現自然不至於惱火。可現在方知否還坐在那裏,一切就顯得可笑起來。

看著兒子明顯的怒容,杜思嚴不為所動,只是發出低沈的警告:“小琛,控制你的情緒。”

杜若琛猛然松開拳頭,眼中有一瞬錯愕。他呆呆坐下來,盯著眼前的白盤子,思緒有些混亂。

佩妮察覺到氣氛的怪異,便看向餐桌上一直沒被提及的另一個人。

“hi,我是佩妮!我知道你,是飛流的IF,對吧。雖然你們是大明星,但我可不差!”

佩妮眉飛色舞的樣子真是十足甜心。方知否擡起頭,淡淡看了她一眼,沒頭沒尾地說:“今晚還會再下雨吧。”

“噢。”佩妮隨口應下,突然伸出小皮鞋,踢了踢那把立在落地窗邊的傘:“你怎麽把傘帶進來了?都是雨水誒。進門的時候就應該交給侍者啊,你不懂嗎。”

傘啪嗒倒在地上。

方知否安靜地望著那把透明傘,沒有說話。

杜若琛錯愕扭頭,這才註意到餐桌另一邊發生的事。那一瞬間杜若琛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仿佛看到自己有先天障礙的孩子在學校裏遭人奚落,各樣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導入心臟,化為一陣微疼。

“知否。”杜若琛蹙眉喚了他一聲。

方知否眼皮一跳。他站起身,彎下腰,把雨傘撿了起來。佩妮一邊確認手機一邊隨手指向門口:“那裏。”

方知否點點頭,輕聲說:“好的。”

然後他就帶著傘,慢吞吞走向大門。杜若琛別著身子,仔細註意他的一舉一動,看他把傘交給侍者後才微微放下心來。

送餐的侍者也走了過來,將前菜一一放好。佩妮開始興高采烈地和杜家父子聊天。

方知否洗了個手才回到座位。他安靜坐下,看見盤子邊有一杯檸檬水,便拿起來喝了一口。

“寶貝!”佩妮笑哈哈地叫方知否,“那是用來漱口的,你不要亂喝啦。”

杜若琛已經恢覆平時的鎮定。他也拿起盤子邊的檸檬水,用力喝了一大口,並舒爽地說:“哈!我們飛流男子隊就是愛喝檸檬水。”

佩妮笑得花枝亂顫,開始聊飛流的趣事。方知否輕輕放開檸檬水的杯子,也微微笑了一下。只是下一秒,他又淡淡瞥向了窗外的紐約河。

在方知否轉頭的那刻,杜思嚴又一次發出審視的餘光。

難堪、無措,還不夠。

杜思嚴冷然地舀起菌菇湯。他所希望看到的,是方知否惱羞成怒以至失態。不過,哪怕佩妮這樣說話,方知否也好像不是很在意。

“啊——”杜若琛輕輕叫了一聲。他忽然笨手笨腳,把湯勺丟在了地上,湯也潑了出來。

方知否立刻回頭,上下迅速確認了一遍杜若琛的情況。

杜若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是華國人,當然不習慣西餐啦。”方知否怔了一下,挪回視線。

佩妮笑杜若琛,說:“難道華國沒有勺子嗎?你還能抓不住掉地上啦。”

杜若琛嘟囔兩聲,笑著接過侍者拿來的新餐具。

“早知道爸爸就不給你們訂西餐廳了,我們去唐人街更好。”杜思嚴說,“我只是習慣性預約了我和小琛來過的餐廳,卻沒考慮小琛的朋友適不適應呢。”

話題倒是又轉回了方知否。

杜若琛擱下湯匙,擡頭,不耐煩地瞧了父親一眼。遭到這樣直白的視線,杜思嚴眼中也顯出積蓄的不滿。

方知否卻望著朝這邊走來的侍者,認真提醒杜若琛:“你要小心一點啊,不要被燙到了。”

侍者將牛排放下,杜若琛乖乖掀起餐巾遮擋濺出來的油脂。確認他沒被濺到,方知否才轉回視線。

佩妮就是再遲鈍,也察覺到了杜若琛和方知否之間不尋常的氛圍。她的神色霎時變得玩味,甚至開口問:“誒,知否——”

“知否喜歡什麽菜系?聽口音,你像是華南人。”杜思嚴突然接過話頭。他雖是問方知否,眼睛卻瞟著杜若琛手腕上的紅繩。

作為杜若琛的父親,他終於開始了正題。

“淺城人。”方知否很平常地回答:“我口味淡,但國內外的菜都挺喜歡的。”

“那看來我聽說的沒錯啊。我有個朋友就是淺城人,他說認識你媽媽呢。”

方知否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他疑惑地擡起頭,像個漂亮的小木偶,歪著腦袋,問杜思嚴:“叔叔都知道了些什麽呢?”

杜思嚴卻嘆了一聲,有些為難:“這要怎麽說才好呢?畢竟你是小琛的隊友,我在公共場合說你的家事,不是讓你難堪嗎?不過你放心,就算小琛知道了,也不會因為這些疏遠你的。他絕對不是這樣的孩子。”

方知否瞇了瞇眼睛,目光掠向杜若琛手腕上的紅繩。最終他還是垂下眼皮,慢慢地吃著西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確實沒什麽好說的呢。”

杜若琛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一種不安感悄然升起。

杜思嚴看了杜若琛一眼,語氣頗為無奈:“你怎麽反應這麽大?就只是提了一嘴你隊友的家事,就已經不高興了嗎?小琛,不要總像孩子一樣,你都二十五歲了。”

這話落下的瞬間,暫歇的雨,驟然覆生,猛烈射向河流,四周瞬間響起轟轟雨聲。

杜若琛開始覺得冷。他悄悄伸出手,摸了一下方知否的膝蓋。方知否卻像是沒有感受到,自顧自在吃東西。

佩妮還是樂呵呵的,順著杜思嚴的話頭:“二十五也不小啦,若琛哥哥可以結婚啦!”。

“佩妮,現在還喜歡這家夥嗎?”杜思嚴打趣道。

“哎喲,我從小的夢想就是嫁給我完美的男神杜若琛啊!”

聽他們像說相聲一樣逗哏捧哏,杜若琛忍不住打斷:“我的事情我不能自己做主嗎?”

“只是開玩笑,你擺什麽臉色呢,讓佩妮多尷尬。”杜思嚴語氣淡淡,又說:“不過,我對你的另一半確實是有要求的。”

“什麽啊,我滿足嗎!叔叔不會設了超級難的門檻吧?”佩妮冒出星星眼。

“怎麽會!”杜思嚴大笑一聲,緩緩開口:“只不過是要求對方家世清白,家庭關系健康,至少不可以是私生子。”

方知否在鵝肝上整齊地畫了四刀,形成井字格。

“也希望對方心智成熟,待人處事不求多麽圓滑,但總要能適應社會。”

方知否戳起一塊鵝肝,味同嚼蠟地吃掉了。

“也需要女孩子耐心等待,等若琛的組合解散,再公證結婚,組成家庭。畢竟,家庭是社會最基本的單元麼……”

留下意味深長的結尾,杜思嚴終於把這番話輕飄飄地吹完了。而餐桌上一時間針落可聞。

方知否將刀叉放下,安安靜靜地朝他投去目光。

落地窗外的雨大得可怕,像子彈一樣用力擊打玻璃,然後留下一道又一道無力的水痕。偶有閃電出沒,劇烈的白光炸開,將方知否俊美如雕塑的側臉襯得蒼白而陰冷。

“杜先生,請問對我還有什麽不滿的呢,最好都一次性說出來吧。”方知否勾了勾唇角,說話的語調柔和緩慢。

杜若琛忽然感到一陣極其強烈的心悸,整顆心像果實被人捏爛。他再一次抓住方知否的膝蓋,猛地用力,試圖確認方知否是實打實的存在。方知否卻一動不動,淺笑望著杜思嚴。

“知否這話說的,好奇怪啊。”杜思嚴摘下眼鏡,滿眼都是笑意。他朝後一仰,從外套兜裏掏出一根煙,不抽,夾在手心:“怎麽了,若琛?難道他是你的戀人?”

雨簾讓落地窗變成模糊的一片。

杜思嚴沈默地望著杜若琛,就像每一次杜若琛不乖,他沈默投來的失望眼神。帶著規訓,帶著警告,又帶著機會,只要若琛“認錯”,就可以重新獲得父親寵愛的機會。

從幼時就學會的妥協,到現在又幽幽纏上杜若琛的大腦。他控制不住想認錯,想撒嬌,想用圓滑的話語把這尖銳的問題帶過,想要爸爸不要這麽生氣地看著自己。

可方知否還坐在他旁邊。像等待宣判一樣沈默著,把他們倆的未來都放在了今天。

杜若琛死死掐著自己的指頭,用疼痛愈發清晰地意識到,如果今天他又一次不敢在人前承認方知否的存在,他將永遠失去方知否。

於是此時此刻,他竟然連說話都不敢。

杜若琛嘴唇緊閉,渾身發抖,怕自己向爸爸認錯,更怕自己將方知否錯過。於是他想說的話從他的眼睛裏掉了出來。小小的淚珠,砸在潔白的桌面上,碎成狼狽的水痕。窗外瓢潑大雨都沒能撼動方知否,可這些細小的落在桌面的眼淚,卻徹底摧毀了方知否的防線。

方知否倏忽伸手,用力一扯,將杜若琛手腕上那條紅繩生生扯斷。他將紅繩丟在杜若琛身上,站起來,大步走向門外。

他沒有拿傘,微微弓著背,赤裸著沖進了紐約這害人的夏季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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