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F13.小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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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鋼琴家演奏會的宣傳海報上,慎淑元一席優雅的黑色長裙,沖鏡頭露出一個端莊的笑容。她四十年的人生像那張海報一樣榮光璀璨,只是天生艷麗的五官,仿佛訴說著一些被刻意隱瞞的激蕩青春。

在劇烈變革的上世紀,慎淑元出生於廣城書香門第,家裏的姐妹文靜內向,只有她天生異類,極其大膽、瘋狂。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緊身的紫色吊帶去上鋼琴課,引得鋼琴老師咬牙切齒。沒多久,她又踩著高跟與豹紋短裙,在紅旗下宣布她組建了一支自己的樂隊。

為給樂隊配備一名鼓手,慎淑元大著膽子從廣城來到新型城市,淺城。

那是淺城極其混亂的年代,慎淑元在燈紅酒綠中縱情舞動,於人影縫隙中窺見一面風華絕代的容顏。

那個男人說,他是一個流浪的青年詩人。他會面無表情卻動作激烈地打鼓,他會用慎淑元聽不懂的語言唱歌,會夾著一支煙慢悠悠地沖虛空笑起來。他不願告訴慎淑元他的名字,不過有一次他們在淺城的小旅館裏纏得難舍難分,他輕輕吐出一個字:

“方。”

慎淑元眼含情欲,疑惑地擡起頭。

青年說,那是他的姓。

慎淑元便因為這個字撲簌簌顫抖起來。她抓著方,要他的精液滿當當留下來。方輕嘆一聲,用力抵進慎淑元的身體。

方在淺城停留了四個月,他說比他在任何一個城市都要久。他給慎淑元的樂隊寫歌、伴奏,他帶著慎淑元去淺城還在建設中的土地,兩人在粗糙的黃土上做愛。

但他最後還是毫無緣由地消失了,人間蒸發後,留下兩顆小鈴鐺。

他不可能為誰停留,他生來就是流浪。這是他遭人愛、遭人恨的地方。

學校裏的同學都說,慎淑元經常翹課是因為她要帶樂隊去淺城表演,她的樂隊已經小有名氣。後來慎淑元主動休學,大家又說,她是打算正兒八經做樂隊了。

不是的。

慎淑元頂著父親打在臉上的一巴掌,大著肚子躲在家裏。那個時候她十八,別的同學在準備大學考試,或者要進哪個單位和廠子,而她稀裏糊塗卻執拗地生下了一個嬰孩。

父親將那孩子托給一個淺城山區的老仆,那孩子後來也登記成老仆人的孫子。孩子送走前,慎淑元找了根紅繩,將兩顆鈴鐺串起來,掛在那只小小的手上。

然後她就匆匆別過臉,假裝這個孩子從來沒出生過。

慎淑元返校,高考,就這樣續上了自己的人生。她做了正兒八經的鋼琴演奏家,並擔任某高校的鋼琴老師。

在父親的安排下,她和一位溫吞樸素的地產商結婚,於淺城市區定居,並生下一對雙胞胎。

慎淑元自然疼愛這兩個孩子,只是在從小的音樂教育中,她煩躁地承認,這兩個孩子資質平平,對音樂沒有任何觸覺,就像他們的父親。她迫切地想培養繼承人,可是她的學生,她的孩子,沒有一個讓她願意傾盡心血培養。

直到那淺城山區的老仆托人寫信寄來,信中說,“那孩子”機敏過人,耳聰目明,但十一歲了卻大字不識一個。老仆幾乎是懇求,希望能讓小孩子上學,不要浪費了天分。

慎淑元派經紀人到淺城山區走了一趟,經紀人欣喜異常,說“那孩子”音感極佳,智力超群。

“他叫什麽名字?”慎淑元這時候才問起姓名。

“知否,方知否。”經紀人回答,“難得一遇的好苗子,年齡也不大,好培養。”

慎淑元卻滿腦子都是“方知否”三個字。她不知道這是誰給起的名字,卻莫名感到不安。或許是“方”,或許是“方,知否?”。

慎淑元說服自己,強調她只是想要一個音樂上的接班人。

於是在某個炎熱的夏天,小小的方知否從面包車裏下來,手腕系著紅繩小鈴鐺,手中提著一個大大的皮質箱子。他穿著鄉下男孩老穿的深藍色涼鞋,站在淺城熱氣騰騰的水泥街道上,安靜等待來接自己的人。

慎淑元特意支開所有人,說要親自歡迎小接班人。但當她踩著高跟鞋來到小區門口,看見那張灰灰的小臉,卻如臨大敵,面色難堪。

這孩子不僅是長得像那個男人,就連無聊低著頭,望向路邊小草的那種神態,都和那個男人一模一樣。而在小知否舉起手擋住驕陽,微微瞇眼,投來視線的那一刻,慎淑元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小知否放下小手,看上去有些迷惑。慎淑元咽下口水,故作鎮定地走到他面前,正想開口說些客套話,小知否忽然看著她,叫了一句:

“媽媽。”

慎淑元不知從哪裏騰起一股感情,心臟劇烈跳了幾下。她渙散望著小知否,一時間呆在那裏。小知否撓了撓鬢角,睜大漂亮的眼睛。

“聽著。”慎淑元拼命讓自己冷靜,生硬告訴他:“你不可以叫我媽媽。”

“哦。可是爺爺讓我有禮貌一點,要叫媽媽。”小知否拎著箱子,朝旁側張望了幾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好像爺爺不吩咐,他就懶得叫。

慎淑元的音調更冷,警告道:“在別人面前,連‘媽媽’兩個字都不可以提。”

小知否轉過眼珠,無辜地望著她。

“以後你就叫我老師。”慎淑元吩咐完,伸手拿過知否的大箱子,轉身走進別墅區。

她快步走了好久,猛然回頭,才意識到孩子沒跟上來。她等了一陣,才看見小知否慢騰騰走在綠化帶旁,伸手摸摸夏天的葉子,又突然抱住行道樹。正巧有一片葉子落下,他就像撲蝴蝶一樣接住,然後把葉子收在自己上衣口袋裏。

慎淑元生氣低喝:“請你走快一點!”

小知否拖長了聲音,說:“哦……”

然後他就跑到花叢邊看看,跳著踩過地上的樹枝,速度確實提升了不少。

只和小知否見面不到二十分鐘,慎淑元已經氣得有些發抖。她從來沒覺得跟孩子相處是這麽令人頭疼的事,她面對家裏的雙胞胎永遠都是那麽溫柔優雅。

她想,是小知否那種野孩子的舉動,讓她感到不喜悅。

總之,小知否以“學生”的身份住進了家裏,並接受慎淑元每天的音樂教導。雙胞胎弟弟妹妹對他不冷不熱的,因為小知否好幾次都視而不見地經過他倆面前。雙胞胎私以為這是天才的孤傲。

天才是真的。

小知否轉進雙胞胎所在的小學,直接讀六年級。但他連字都不會念,又總是一副並不太在意的樣子,讓人不喜歡,更沒有同學找他玩。慎淑元給他請了家教,打算多少彌補一些小學教育的空缺。然而沒過多久,家教激動地表示,以知否的學習速度,一年後完全有可能和正常孩子一起參加升學考試。

“無需反駁的天才。”家教的聲音鏗鏘有力,“他認真學習的時候,真的是過目不忘,一點就通。別的小孩子要反覆講才能理解的東西,他是直接就明白了。”

每當聽到這樣的評價,慎淑元的表情都會非常微妙。

要說天才,慎淑元才是感觸最深的。每次上音樂課,慎淑元都不得不承認,這孩子實在是為音樂而生。他對世界的感觸,他驚人的領悟,他的創作天賦與演奏能力,這些別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觸及,他卻天生就擁有。

如果知否是別人家的孩子,慎淑元一定會發出誠心的讚嘆。但每當她看到知否隨手寫下的音符,看知否輕易地上手了架子鼓,她的呼吸就會紊亂。

他是,她和方的結晶。

一個毋庸置疑的天才,一個無法面對的錯誤。

連他的名字,都在隱隱訴說著澎湃的情潮。

“不夠。”琴房中,慎淑元看了一眼手表,極其嚴苛地吩咐:“你再加練半小時。”

小知否坐在高高的鋼琴凳上。因為在深山裏營養稍欠,兩條腿只能勉強踩到地。他來回晃晃腿,說:“我已經夠了啊,再練只是浪費時間,只是讓手變得更疼。”

“如果我說你必須要練呢?”慎淑元蹙起眉頭。不知不覺間,她對於小知否總有太多的要求,太多的苛責。

“好吧……”小知否聽到這種話,感受到別人對自己發火,也不會有特別的反應。他甚至能很自然地反擊:“如果慎老師想說這種話,就請老師說吧。”

慎淑元又一次氣得把自己關到衛生間裏。

小知否確實在生活中問題多多,渾身上下都透著自然、散漫。如果他想做,他會做得比誰都好。但不想做的話,嘴上會乖乖應下,但實際上完全不理。家教老師也說了,他的腦子好像有個開關。

慎淑元和教育家朋友仔細聊過知否的教育問題,對方無奈說,接來的時候已經十一歲,很多東西已經成型了。不過教育家又笑著說,頭一次看慎淑元這麽積極地詢問育兒問題,對雙胞胎她都沒這麽上心。

慎淑元嚇了一跳,訕訕說雙胞胎很乖,所以不需要這樣的問詢,是知否太另類了。後半句教育家倒是認可,便沒有多探究。

回去之後,慎淑元倒是謹慎了很多,帶雙胞胎出去玩了幾次,故意沒有帶上知否,免得讓人察覺異樣。假期的時候,知否說要回山裏,她也同意了。

慎淑元刻意保持距離,小知否看上去卻沒什麽反應,還高高興興準備起回山裏的行李,倒讓慎淑元莫名有些失落。

畢竟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再恨再念方,每次看到小知否在花園裏玩落葉,慎淑元都提不起任何怨懟,甚至有些恍惚,為什麽他出生的時候自己一眼都不願意看他。

可能因為看一眼,就再也挪不開第二眼了吧。

時間總會沖淡很多東西。當知否十五歲的時候,慎淑元已經不太會因為他而想到自己與方難堪的過去。她每天思考的,都是怎麽給孩子補充營養,高中要選什麽藝術學校,又或者雙胞胎好像越來越崇拜知否。

就是這個時候,知否忽然在餐桌上宣布,他遇上了星探,通過了面試,他決定要去參加愛豆練習生的培訓。

“你到底在想什麽?”慎淑元直接丟了筷子。

知否很平常地夾菜吃飯,隨口說:“我想去外面逛逛看看,接觸不同的人和事。”

慎淑元的丈夫彎下腰,拾起筷子,試圖緩和氣氛,卻聽到更加劇烈的聲響。慎淑元怒不可遏,將瓷碗直接砸了出去。碗四分五裂,飯菜攤在地板上。外頭的保姆都嚇得跑了進來。

慎淑元胸腔劇烈抖動,手指忿恨握成拳頭,她高聲質問方知否:

“媽媽養你這麽多年,天天陪你上音樂課,你就想著走,想著離開我?”

除了慎淑元的丈夫,所有人都投來愕然的目光,不敢相信那聲清晰的“媽媽”。慎淑元卻還在憤怒中,非要等方知否的回答。

方知否卻顯得有些漠然,已初顯俊美的面孔像一片冬日荒原。他眨眨眼,問慎淑元:“你為什麽自稱為‘媽媽’呢?你不是我的老師嗎。”

慎淑元頹然坐下,哈出一口氣,紅著眼眶苦笑起來。

最後還是慎淑元妥協,為方知否篩選了一家人員素質最優的練習生公司,老板胡岸是慎淑元接觸過的優秀作曲家。方知否在這些小事上倒是挺乖的,或者挺無所謂的,都同意了。

而得知真相的雙胞胎,也在幾周的尷尬後接受了現實。雙胞胎甚至跑來說,希望哥哥能成為大明星,出現在電視裏,這樣他們就能勉強忍受思念。

作為音樂圈的大拿,慎淑元可不認為愛豆多麽風光。簽訂合約的時候,她忍不住提醒方知否,愛豆可是音樂行業最底層的工作,如果他想反悔,慎淑元可以立刻為他申請老牌的音樂高中,日後成為受人尊敬的作曲家和演奏家。

方知否卻說:“可是這樣的路你已經走了,我再走一遍好像沒什麽意思誒。”

慎淑元問:“那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嗎?如果愛豆不是你想做的事情怎麽辦?”

方知否認真地說:“我回山裏的時候問過爺爺了,他說無論如何都要先出去看看。沒準我就能在這個世界上發現我喜歡的事情。”

而今天,方知否扯斷了那條紅繩,在紐約劈裏啪啦的暴雨中體會到,當一個不被社會承認的原始人,試圖靠近喜歡的上流少爺,到底有多疼。

爺爺怎麽沒跟他說過,原來會這麽這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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