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14.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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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畢業的暑假,哥哥說不想陪我去鄉下,他要參加什麽電競夏令營。我就自己在奶奶家待了兩個月。

奶奶客廳裏有個很吵的風扇,聲音甚至能蓋過電視。我坐在旁邊,一邊啃西瓜,一邊瘋狂換臺。不知按到什麽,電視上忽然出現一群打扮非常鮮艷時髦的男人,在閃亮的舞臺上,如精靈來回舞動,並唱著喜悅的歌。

我半張臉埋在西瓜裏,聚精會神盯著電視。等那群人跳完舞,唱完歌,開始自我介紹,鏡頭一個一個掠過,一種我形容不出的好看在我腦中飛騰。吭、吭,我咬到白瓤,卻毫無感覺,著魔地走到電視前,癡癡註視那群人。

奶奶家沒有電腦,我在村裏逛了幾圈,在村委裏找到一臺大屁股老爺機。

“特別好看的明星?”

“亮閃閃的跳舞男明星?”

電腦出現的搜索結果都很奇怪,我點進一個網頁,卻忽然蹦出一些裸女彈窗,態勢色情。我立即將其關掉,渾渾噩噩回了家。

這種低迷持續了一天,晚上我打開電視,想看一檔國民綜藝,卻驚奇地發現,這一期的主角是那幾個男明星。他們再次做了自我介紹,我悄悄拿了奶奶的電話本,在上面一個字、一個字抄下字幕裏的那幾串英文名。

次日又去村委的電腦前搜索,終於找到是誰。那是當時風靡亞洲的男團,風月同輝。後來的兩個月,我托爸爸給我寄來他們的專輯片、記錄片等,在奶奶的電視裏瘋狂播放,並模仿他們的舞蹈和歌曲。

本來我從小學習民舞民樂,那個暑假回家,便嚷嚷:“轉班!轉班!”他們都當我是一時興起,只有我哥認真帶我挑選了一家流行舞蹈的教室。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我在教室鏡子前興奮地跳來跳去,一直跳到如今。

“第三天,打卡!”

文俊豪咬著圓珠筆,在格子裏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勾。我縮在床上,兩眼發黑。

雖還在全國簽售期間,但我決定開始嚴格執行藝人食譜。現在已經簽售到最後一站,淺城,我吃了一小塊雞胸肉,一盒沙拉。

好在文俊豪也跟我一起。他出道前就被一個身材管理的老師說,單眼皮的藝人沒資格胖,於是便一直處在嚴格飲食控制中。現在他身高183,體重就沒上過7。

“你還比我矮幾厘米,我覺得你需要減到5。”文俊豪陰森森地說。

我眼前更黑了,是那種濃郁的、毫無希望的黑!

“沒辦法唄。不過我聽說,後面會有巡演。”

“嗯?!”

我一個鯉魚打挺,眼神都亮了。

“真的?”

“那肯定啊。我們都出道幾年了。”

肚子餓都忘了,我躺在床上幻想演唱會時的場景。“肯定會在體育場,然後整個場館黑漆漆,突然亮起蜜粉色的應援海……”

嘴角默默流下口水,我捂住心口:值得,都值得!

文俊豪說的是真的。最後一站淺城簽售,現場不僅有簽名環節,還有三首歌的表演。Mere們期待瘋了,都猜這是預熱,後續肯定會有演唱會。

簽售和表演的地方在某個商業廣場,我們走上舞臺的時候,廣場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粉絲。一看見我們,全場發出驚呼聲,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應援,從隊長一直喊到我的名字。音樂聲隨之而起,我們開始主打歌《翩翩》的表演。

“偏偏/是你的降臨/我的世界——”

我們的隊形變換大開大合,當唱到第二小節副歌時,我心情激昂,但不知為何腦子發虛。總之,按照走線,我大力一跳,跳到舞臺的左前方。

“啊——”

現場忽然發出一片驚呼,疼痛向我襲來。

我仍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世界如剪輯框裏的一段視頻,隨著操縱者拉動時間軸,變得愈發漫長。

“餵,這塊地板下面怎麽沒東西啊?”

我聽見誰在大吼,意識漸漸回籠。廣場上臨時搭建的這個舞臺,有一塊地板毫無支撐。而我好巧不巧踩到了那裏,所以整個人往下掉,摔到了舞臺底下。倒黴的我明明都這樣了,還沒完,一只手“咚”甩向旁邊的鋼架,麻到毫無知覺。而音樂還在繼續,第一首歌都沒表演完。

不知道為什麽,我在那瞬間與其說感覺疼,不如說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沮喪。

“楞著幹嘛啊?救護車!”

“有沒有擔架,擔架?或者有沒有固定的東西。”

外頭變得異常嘈雜,舞臺底下寂靜難捱。就在這時,舞臺前的遮擋簾子被突然掀起,一絲光透進來。

最先沖進來找我的人居然是方知否,他還是那張不鹹不淡的臉,矮腰蹲在我身邊,看了一陣,略有些嫌棄地說:“啊,肯定骨折了呀,旁邊又都是鋼架,這怎麽出去啊。要不就這樣算了吧,我們都受傷一次。”

拜他所賜,我的沮喪只持續了一分鐘就消失了。懷揣著遲早要弄死他的心情,我吸吸鼻子,提議:“方知否同學,我要求開始一個新的挑戰。”

他揚眉,等我吐出臨死前的話。

“拯救大兵百頗,go!”

不知怎麽,他看了我一陣,居然噗嗤一笑。

“趕緊的我痛死了——”

我這會兒才開始嚎。

“哭也沒用喔。”方知否迅速環視一圈,“旁邊都是鋼架,爬出去不現實,我覺得還是把你吊上去比較合理。”

“誒知否——百頗你先別急,知否,商場只有軟擔架。”文俊豪從裂了一半的地板中探出頭。

“沒事,現在硬擔架根本放不進來。”方知否說,“這樣,等醫生來之前,我們先把上方的地板拆掉。”

說完,方知否立刻離開,很快,在我頭頂搖搖欲墜的半裂地板被拆走,世界終於有大片光亮。

好在商場斜對面是醫院,醫生很快來臨,對我的傷口進行了簡易固定。接著方知否、文俊豪、何嘯淵來到舞臺底下,和醫生一起將我托舉起來,席然和杜若琛在上方接住我,把我放在了擔架上。

救護車門要關的時候,方知否對我打了個響指:“go——”

慘,太慘了。

盆骨骨折,手臂骨折,多處擦傷,以及腳腕的扭傷再次覆發。

在得知臉部沒有骨折,只是擦傷之後,全部人都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離開後,成員們不能毀約,於是繼續簽售會。只是轉移到了室內,避免群體情緒擴大。但為時已晚,我咕咚往下掉的視頻在網上滿天飛,一種巨大的恐慌在mere內傳播,與此同時公司郵箱收到了雪花般的投訴信。

傍晚時,大家來醫院看我,樣子很疲憊,卻打趣說,下午的簽售簡直水漫金山,每個mere都很關心我的傷勢。我被石膏固定,渾身動都動不了,聽見這樣的話,稍稍振作一點。

“誒,你們誰是他的監護人?”

住院醫忽然走進來問。大家楞了一下,何嘯淵問:“有其它情況?”

“誒咦,這孩子幾天沒吃飯了?”醫生篤定道:“如果吃得飽飽的,也不會那麽容易摔倒。”

“醫生,明明是那裏有個虛掩的大洞。”文俊豪解釋。

“誒咦,一直不吃飯,腦袋發虛,所以掉進洞裏了。”

“我們是藝人,必須要減肥嘛。”

那醫生哼哼唧唧,一副很不認可的樣子。我不占理,動了動嘴皮,艱難吹吹鬢發,好癢。

二哥撥了撥我的鬢發,問醫生:“我們明天早上的飛機,他方便離開嗎?”

醫生從頭到尾打量了我一遍:“想得倒美。”

大家不意外這個回答,但眼見著發起愁來。醫生繼續說話:“他這情況,估計今年都要休養了。”

沒人再搭話,醫生離開後,大家更是垂頭耷腦的。我不喜歡這樣,便故意問:“那我們後面有什麽大行程?”

席然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蹙眉,已然不爽。方知否平靜地開始報菜名:“電視采訪,代言拍攝,拼盤舞臺,團綜錄制……”

我越聽越有些難過,直到方知否報出最後那個:“啊,夏天最大的行程,是偶像運動會欸。”

我足足楞了半秒。再怎麽在心裏為自己打氣,還是整個人都蔫了。飛流是第一次收到偶運會的邀請,大家都很開心很期待來著。

“好了,別想啦。”杜若琛叫我,“先解決飛機的事情吧。你是跟我們一起飛回去,還是怎麽樣?像你這樣的傷情,可能飛機都不讓你進去。”

席然也說:“哪怕能躺著飛到浙城,哪怕走貴賓通道,但只要你出現,肯定會有很多媒體圍上來。熱搜已經爆了,別說混娛樂圈的在關註這件事,很多路人也都在吃瓜。”

“行程肯定要全部暫停,小寶,你先在淺城待段時間吧。”何嘯淵對我說,語氣帶著安撫,“明天的機場,也由哥哥們應對媒體和粉絲。”

瞧瞧我這根本只能躺著的笨重身體,我當然選擇同意。今晚還有一個本地雜志的采訪,大家是犧牲晚飯時間來看我,現在必須要去工作。

目送他們離開後,我在床上百無聊賴地躺了一陣子,躺著躺著,眼縫裏不知怎麽的,有淚水悄悄滲出來。我吸吸鼻子,側過頭,用枕頭蹭蹭臉頰。

不僅是夏天的偶像運動會,怕是後面的第一次巡演,第一代應援棒,我全都要錯過了。

有幾個瞬間還會晃神,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只要一睜眼,看見白花花的病房,硬邦邦的夾板,我就知道,我,賀百頗,完了。

在眼淚中,我沈沈睡去,天完全黑的時候,又醒來。病房裏就只有我。看得出,護士給我換了藥。窗簾只拉了一半,夜光照著恒定往下落的點滴。

“go~”

一聲細如蚊鳴的聲音響起,我睜大眼,迫切看向病房門口。只有一個人,名叫方知否,戴著漁夫帽。但我的心卻雀躍起來,看他優哉游哉進門的樣子,也不討厭他,也不想打他了,雙眼直接汪起淚水。

“幹什麽呢?”

他開了夜燈,瞧見我的眼淚,還挺莫名其妙。

“你來做啥?拍攝結束不餓嗎。”

方知否一邊勾唇笑一邊聳肩,瞧著挺招人恨:“我最近也控制飲食,就沒和他們去吃飯。無論怎麽說,都先來探望小病號嘛。”

“咱倆宿舍都是一起,還沒看膩。”

他就笑笑,拿了個鐵凳子坐我邊上。

“誒。”方知否垂眸掃我一眼,“真的就打算在這裏待著?”

我沈默三秒,驟然大吼:“不然!”

他被我吼樂了,笑了一陣拿出手機。是他保存的一張截圖,好像是我受傷之後,一個粉絲在自己微博的發言。

@bbya:

雖然公司已經發了公告,新聞也有很多,說他沒事的、沒關系的。可是從事發到現在,我看見的就只有我們的小孩子,一個活生生的人,硬生生掉進舞臺地板的視頻。我把它看了能有一百次,每次都觸目驚心。我真的放心不下,很慌,除了簽售時成員們零星的話語讓我有一點安慰,其它所有的信息我都不敢信。

真的沒問題嗎?現在到底怎麽樣了?雖然公司、藝人等出於各種考量,接下來肯定不會讓小寶出現在鏡頭前,我自己估計也就是強迫著把這個消息咽下去……可說實話,此時此刻,就像一個孩子在學校裏受了重傷的媽媽,如果能看他一眼,聽他說一句話,哪怕打一個電話,就好了。

我就會停止胡思亂想,開始有希望了。

這條微博就兩個點讚,沒有任何轉發和評論,也不知道方知否怎麽看到的。然而甚至沒有讀完,我的眼睛被持續湧上來的淚水填滿。

“你啊。”方知否的聲音響起,“到底在絕望什麽?”

我只用力眨眼睛,讓眼淚趕緊掉下去。方知否抽了張很軟的花紙巾,給我擦眼淚,整個人語氣也很柔和。

“飛機坐不了,我們坐高鐵。媒體超級多,有我們在旁邊。輿論特別大,雨姐有花招。反正,就去露一面嘛,你親自說一下自己還活著。”

“可我這個樣子,出現的話很嚇人吧?”我沮喪地瞧瞧受傷的地方。

“啊,你就躺著,然後給你蓋個毛毯遮住,露個腦袋說話就行。我在後面給你推。”

“方知否,這也太鬼片了。”

“但如果是為了讓mere安心,好像也沒什麽不可以喔”

我仔細想了一下我身披毛毯,被運上高鐵的樣子,想著想著居然笑出來了。他也笑,我們倆樂了一陣,兩個人看向對方,眼中帶上了一致的認真。

沒有藝人願意這麽做的。何況是以傳播幸福為宗旨的愛豆,怎麽能把真實的、受傷後的自己露出來?那一定會招致各種各樣的質疑或者厭惡。沈默地消失一段時間,理應是最得體的做法。

但是,

“拯救小寶計劃,go不go?”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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