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臨近假期，學校門口的網吧還烏泱泱滿是人。張紀航沈著臉將她帶到一臺亮著頁面的電腦前，騰出椅子讓她桌下。

屏幕裏是藝術高中論壇主頁，頁面上的標題極為聳動：“音樂王子桃花泛濫與灰姑娘酒店開房”，另附了幾張圖片，顧莧湊近一看，那幾張相片的背景她極為熟悉，是她與李意儂逃課去中心公園那天，兩人從換衣服的旅館裏出來被人拍的相片，有牽手，有李意儂攬著她肩，還有他俯下身附在她耳邊低語，但那角度抓得極好，便是李意儂在吻她。下面的留言或疑惑或諷刺：“李王子難道瞎了眼”“那女的有什麽好看，一雙死魚眼”“鋼琴比賽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女的有意無意在勾引人”雲雲。

謝凡一路跟過來，站在顧莧身後望了一圈，笑，“這裏一半以上的人都在看這新聞。”又指離顧莧相隔一個座位的電腦，“看，連我都被翻出來了。讓我看看啊……遭遇小三？”

張紀航一早起來突然接到陌生短信，要他登陸藝術高中論壇，誰知道便是這些相片，被氣得不像話，直覺謝凡就是主謀，上面不是說了嗎，顧莧是小三！一路找來卻見謝凡坐在顧莧身上，立馬自發以為謝凡欺負顧莧，偏偏顧莧還護著她，令他有火無處發。

“謝凡，我奉勸你離貝貝遠點兒，否則別怪我不客氣！”謝凡不甚在意，“照片又不是我發的，你現在罵我也沒有用，當務之急，是在這件事鬧到校領導那之前想出對策來。”

一直不說話的顧莧開口：“快放假了，這件事應該沒人管了吧？或者可以求人把服務器關了。”

張紀航頓了頓，上前一步半蹲在顧莧椅子旁邊，頗艱難地對她說：“貝貝，我說了你別生氣……這事，我打電話告訴顧叔了。”

顧莧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誰要你多嘴！”怒得臉蒼白。張紀航不明白，這又有什麽不對的？憑顧叔的權力，一定能將這事壓下去。

像是為了應驗他的這番想法，門口突然傳來問詢：“誰是顧莧？有人找！”顧莧定定站在原地，這一刻，好像幽暗網吧裏的所有人才發現她的存在，真是各自電腦裏的女主角，紛紛投過來目光。

“看什麽看？！玩兒你的去！”推著顧莧往外走，顧莧低著頭，張紀航以為她難堪，並不太在意，專註驅散那些目光，一個閃神顧莧卻沖了出去，他拔腿就追，以為顧莧就此失蹤，卻見她在不遠處停了下來，“顧叔？”

顧建國身後跟著一群平日裏極難見上一面的校領導，想來論壇上的事情已經驚動了這些高層。

他又用那樣的眼神看她。顧莧的心裏一陣陣寒意，那眼神深得像不見頭的黑夜，明明暗湧卻平靜無波，稍不註意就被吞噬殆盡。他上一次用這個眼神看她，她便被迷惑，然後丟了唐芝芝。

顧莧掉頭要走，不料站在身後的張紀航現在卻來搗亂，張開雙臂攔住她。一直沈默的顧建國這時開口，卻是對身後一眾領導：“各位，實在是顧某教女無方，此番回去定要好好管教。”面色一轉，做出一副嚴父的樣子，對顧莧說：“顧莧，跟我回去。”

這真是一個像狐貍一樣的男人，她記得多年前自己和唐芝芝初進顧家門，顧建國便不許自己叫他爸爸，兩年前將她壓在身下，在她耳邊吐氣如蘭時亦說：“顧莧，我是你的男人，不是你的繼父……”如今卻為了將她帶回那個地獄一般的家，撒這樣的彌天大謊。

張紀航半推半就著將顧莧塞進車後座，顧莧伸手抓著她的衣袖，低聲但堅決地服軟：“紀航，求你，我不能回去。”眼眶裏隱隱泛了淚水。張紀航這時以為顧莧還一心想著李意儂，心裏又惱又氣，下意識便拒絕：“顧莧，你該清醒一點，李意儂……”

顧莧大喊一聲推開他，連連搖頭：“你又懂什麽？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跟那個魔鬼回地獄！”顧建國的臉早黑成墨，厲聲吼：“上車！”

車子一點點向校門外出發，顧莧坐在位置上，每離開一米，心底的絕望和恐懼便更盛一分，不知不覺滿臉都是淚。

張紀航坐在副駕駛上，將顧莧在學校裏的事j□j無巨細地報告顧建國，她參加鋼琴比賽了，她戀愛了，那個男孩如何如何糟糕，顧莧如何如何不聽勸告。

顧莧趁兩人不註意，偷偷從隨身背的書包裏掏出手機，按下“1”和接通鍵。

“啪啪啪！”她驚得手一抖，手機滑在地上，向聲響處看去，車窗外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這張臉明明在夢裏見過無數次，卻沒用任何一次比現在還需要他！

李意儂之前掛了電話，本來就是要去找顧莧的，剛站在寢室樓下沒多久就見不遠處跑過來一個人，是謝凡，告訴她顧莧被人帶走了，他心一沈，不好的預感令他毫不猶豫地跟上來。果然是，他的小白菜此時的樣子，哪裏是心甘情願？

顧莧心一急，哭得像個淚人兒，掄起拳頭不管不顧就要捶開屏障。顧建國回頭見到這情形，當下心底火起，要不是現在還在熙熙攘攘的校門口，這個野小子怎麽追得上來？

“開門！開門！”

“意儂，意儂，救我——”

顧建國目光定在後座一秒，前方已是校門口，腳下一踩，“咻！”地一聲，汽車駛出校園，再肆無忌憚地向前開去，縱是李意儂體力再好，追了不下200米也累倒在路邊，顧莧連連回頭，泣不成聲地求前座的兩人，“停車，求求你們停車……嗚嗚嗚！”

顧建國此時已是氣得不願再多加掩飾，透過後視鏡一字一句對顧莧說：“顧莧，你要是還有點腦子，就別做出這副天真的樣子來！”

顧莧仿若未聞，淚眼朦朧中想起剛才的手機，彎身去撿起來，重新按下通話鍵。顧建國察覺她的動作，對張紀航使了個眼色，電話才接通，李意儂在那頭撕心裂肺地喊：“顧莧，你有沒有怎麽樣……”便被張紀航搶了過來，顧建國接過去，毫不猶豫地甩手，電話被摔得四分五裂。

顧莧的記憶多年後定格在這個明明陽光普照，卻又暗幽冰冷的午後，她記得自己是如何被一點點撕成碎片，也記得自己如何一點點被拼湊起來。那樣的痛，竟伴他走過那個開著醜惡花朵的青春。

“砰”地一聲，將兩個世界隔絕開。

張紀航擔憂又無可奈何地望向顧莧消失的方向，對一臉嚴肅的顧建國說：“顧叔，貝貝也是一時糊塗，您一定要原諒她。”

顧建國收回目光，面上一派的慈眉善目，對張紀航說：“小航，多虧你及早告訴顧叔，不然貝貝還不知道要怎麽學壞。”長嘆一口氣，隨口道：“留下來吃頓飯吧？”

他只是隨口的客套，張紀航卻因為擔心顧莧答應了，顧建國只得簡單做了午餐。

張紀航上樓去敲顧莧的門，“顧莧，下來吃飯。”不見動靜又苦口婆心：“你再怎麽生氣，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對不對？……”

顧莧此時站在屬於自己的小房間裏，目光停在對面的墻上。很好，顧建國倒是學聰明了，竟然為了防止她再次跳窗逃走，整個窗戶都封上了。

*****

顧建國耐著性子將絮絮叨叨懇求他的張紀航送出門，臨行前那少年似不放心，再一次提醒他：“顧叔，貝貝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對不對？達到教育的目的就好……”他嘴上連連答應，心裏卻積蓄了不滿，一個臭毛孩子，哪裏輪到你來指手畫腳？

“轟隆”，整棟大宅卻陷入徹底的安靜，有一瞬令他不知身在何處。暗了暗，他擡腳循著二樓某個透出零星光亮隱約香氣的房間去，，久遠的記憶順著腳印一點點鋪陳開來。

那時的顧建國依靠還並不受重視的房地產使自己的商業帝國初具規模，外界稱讚他年青有為，可造之材，一時風頭無倆，卻不知他享受攀升帶來的羨嫉，也一日日將自己逼入絕境：那陣子他時常夢回幼時躲在床底下聽母親與不同男人茍合j□j，醒來後整夜整夜地嘔吐。他當時並未將此放在心上，直到某次在夜總會談判，坐在懷裏的美嬌娘使勁渾身解數卻未能激起他半點反應，才後知後覺。隨後他陸續約了幾個對他有意的女子，她們在半透明的衛生間裏妖嬈泡澡，他坐在床上除了恐懼，竟無半點興奮。他一點點尋因測果，終於停在幼時人盡可夫的母親身上。女人之餘他，終於被冠上“骯臟”二字。

年紀輕輕的精英，竟是用功能性障礙的“石男？”他望著那條被有心之人爆出的醜聞，內心火氣萬分煎熬，更賣力的投入工作中，試圖用成就暫時封住眾口。

那個小精靈便是在那時出現。

他為了拿下近郊一個經濟落後但人文景觀秀麗小鎮的旅游資源開發資格，特地開車前往考察。

車子在行至鎮口時被一名衣衫淩亂的女子攔下，那女子臂彎裏抱著一個臉通紅的小女孩，嘴裏哼哼唧唧地要水喝。

“先生，能麻煩你救救我女兒嗎？”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女子頸間、手臂和大腿上出自何總親密。顧建國內心雖反感，但那個小女孩總是無辜的。

他看了那女孩一眼，開了車門。車子掉頭往市區去，女子抱著人坐在副駕駛，許是走了許久的路，累得連孩子都顧不上，靠著車窗昏昏欲睡。

他目光停在那女孩粉紅紅的笑臉和肉嘟嘟的嘴唇上，越看越覺得眉清目秀，越覺得心底某個壓抑很久的情緒被引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