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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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那聲槍響把方成煙旁邊的眠眠嚇得哭了起來,方成煙反而平靜了下來,她斜眼看著源千棠,低眉順眼地笑:“源君是玩膩了麽?”

源千棠沒有理她,問眠眠:“小妹妹,你們樓上那個方紫玉的腿好了麽?”

眠眠抽噎道:“我不知道,他不是我照看的。”

源千棠點了點頭:“真是聽話的小姑娘。”他眼底滲出惡毒的笑,回頭用中文說了一句,“給你們了。”

方成煙的身子顫了一顫,面露畏懼之色,仿佛輕煙有了具象。源千棠身後的士兵未必全都能聽明白中文,他這樣行事,自然是做給教堂裏的幾個中國人看的。

那個開門的男人一把抱住眠眠,眠眠還沒有反應過來,被男人嚇了一跳,哭都哭不順暢,帶著哭腔問:“爸爸,你怎麽了?”

男人原本對源千棠一行人表現出了十足的畏縮,對他們的行為則一直表現出十足的麻木,所以既沒有在方成煙被扶桑士兵□□的時候挺身而出,也沒有因為方成煙討好他們而表現出不屑。但他此刻仿佛終於有了魂靈,爆發出屬於生人的憤怒來。

男人把眠眠緊緊地抱在懷裏,咬著牙,沒有回答眠眠的話。

可立刻就有兩個扶桑軍官托著槍上去,要從他懷裏把眠眠拖出來,眠眠尖叫了一聲,死死地抓著男人的棉衣。

源千棠見此,笑道:“你想跟我的士兵一起分享這個女孩嗎?”

男人因為憤怒額頭上暴起了青筋,卻仍舊沒有說話。

僵持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扶桑士兵失去了耐心,舉槍就瞄準了男人的頭,做出要射擊的姿勢。男人因為本能的畏懼,手松了松,但立刻就把眠眠舉了起來,擋在自己的頭的前面。

因為距離實在太近,子彈穿過眠眠的身體,又射入了男人的頭,男人無力地松開了死死抱著女兒的手,閉了眼睛。

眠眠摔在地上,沒有立刻死去,她茫然地回頭看著父親,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哭泣,然後才死了。

方成煙對眼前的場景沒有發表任何看法,這讓源千棠感到十分無趣,又有一點生氣。他對方成煙的興趣還沒有耗盡,或者說,他對方成煙的興趣在日漸加劇,他還不想就這麽就這麽放棄她。

方成煙所庇護的人,此時就只剩下一個方紫玉還活著了,源千棠“嘖”了一聲,向身後的士兵道:“把那個人帶下來。”

士兵應了一聲,立刻就上樓去了。

方成煙終於變了臉色,綺艷的面容蒼白如雪。

源千棠察覺到她的情緒,顯出得意的神情,他終於又從中得到了樂趣。

方紫玉是被拖下來的,他的腿還沒有長好,這麽一弄,想必再也沒有長好的機會了。

方成煙抿了抿唇,低聲道:“源君不是說過,要把他送給一個大人物麽,現在把他弄傷了,怕是養不好了。”

源千棠笑瞇瞇地道:“沒有事,那位大人物最近喜歡了新的花樣,這樣送過去,正合他的心意。”

方成煙怔怔地道:“那也很好。”

方紫玉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驀然道:“成煙!”

方紫玉的面上幾乎自來就是陰郁的模樣,這次叫方成煙卻是難得的溫和。

方成煙被他一叫,回過神來,垂首看著他,忍不住笑了,道:“我不等言祈雪啦,你別總是為了這個生氣。”

方紫玉也笑,放棄了原本要說的話:“我知道。”

源千棠見此,一把扯住方成煙的頭發,把她的頭拽著擡高,不許她再看方紫玉,冷冷地道:“成煙,你不能留在這裏了。”

方成煙因為痛苦,眼中流出淚來,勉強道:“源君,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源千棠略略放松了一些:“什麽事?”

方成煙緩了一口氣:“你知道剛才自殺的那個人是誰麽?”

源千棠又緊了緊扯著方成煙頭發的手:“快說!”

方成煙艱難地道:“他叫陸南臺,是白門政府高級軍官陳以蘅的情人。陳以蘅的叔叔是原來白門政府的教育部次長,自己也很得司令的賞識。這次白門淪陷,陸南臺沒有跑成,卻留存著幾份機密文件,準備跑出城去,給陳以蘅送去的。”

源千棠冷笑一聲:“成煙,你又在耍我。”

方成煙道:“我沒有騙你。他跟我說了這個,當做留下的報償。還有一個緣故,陳以蘅跟我的哥哥是至交好友,我跟他也算是有情分在。”

源千棠蹙了蹙眉:“你哥哥?”

他面上雖然仍是不信的模樣,卻松開了抓著她頭發的手。

方成煙委頓在地,忍不住向方紫玉靠了過去,靠過去之後,她握了一把方紫玉的手,之後她就蜷縮起來,垂眸道:“我哥哥是政府的官員,他後來辭了工作往雲間去了,我就留在了白門。”

源千棠眼中興味愈濃,嘖嘖稱嘆:“想不到啊,一個名門小姐,做□□做得這樣好。”

方成煙笑了一聲:“我是成年之後才來白門的,你誇我做得好,倒是多謝了。這是因為我媽媽就是個□□。”

源千棠見她瑟縮的樣子,心情大好,問:“那你一定知道文件在哪裏了?”

方成煙點了點頭:“被我放在鐘樓上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了,你讓我去拿給你。”

源千棠審視了她一番,揮了揮手,讓士兵讓出一條路來。

方成煙沒有再說什麽,匆匆地上樓了。

過了一會兒,源千棠忽然聽見一聲墜地的動靜,立即出門去看,見方成煙已經從鐘樓頂上跳了下來,顱骨被摔得粉碎。

一支名花就此消逝。

源千棠不由大怒,卻也無計可施。他想了想,親自上樓去搜撿陸南臺。陸南臺的屍體橫在地上,源千棠俯身去搜陸南臺的身上,只從他的衣襟內側拿出一頁染血的書信。

想必是事發突然,且完全沒有預料到便一步踏入死地,這個面容秀麗的青年在飲彈之前,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源千棠只記住了他的名字。

源千棠下樓之後,叫人把方紫玉塞到後面的車上去,準備帶給那位大人物。然而等到了地方,源千棠命人打開後車廂,卻見方紫玉癱倒在地,腕子上的血跡尚未幹涸。他的另一只手上還拿著一塊小而鋒利的刀片,不知道是誰給他的。

至此,源千棠算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白白損失了一個漂亮的玩物。

次年,政府徹底在南浦安定下來。陳以蘅只在南浦住了幾個月,次年五月接到了叫他率兵往永安駐紮的命令,方致則留在了南浦。

陳以蘅往永安的調令一下來,方致來跟他告別。

方致近來又到經紀署去工作,他的前同事周曦因為身體孱弱,被他家裏的一個子侄強行帶回家去了。方致還將這話引為笑談,跟陳以蘅講:“那個周曦平時嚴整刻板成那個樣子,誰知道被子侄管到頭上來了。”

陳以蘅笑道:“你管這個幹什麽,倒不如想想怎麽弄些錢出來打仗。”

方致往沙發上一座,攤手道:“你不如拿我去賣,看看能換幾個大洋。”

陳以蘅道:“你方署長不開口,說不定能換十萬大洋。”

方致追問了一句:“要是開口呢?”

陳以蘅道:“那我就要倒貼十萬大洋了。”

方致大笑起來:“很好,很好。你自從有了情人,再也不像從前那樣無趣了。我猜你在白門的那段時候,一定天天想著法子哄那位□□少爺。”

陳以蘅聞言,笑容微斂,低聲道:“我哄不了他,也從來沒叫他真正高興過。他仿佛一直在害怕,我一直沒有弄明白他在害怕什麽。”

方致也沈默了,他沒有說些讓陳以蘅等戰爭勝利之後去白門找陸南臺的廢話。在他看來,倘若陸南臺能在那樣一場屠殺中活下來,真可稱得上是一場奇跡了。

陳以蘅忽然道:“我一直在找他。”

方致怔了怔。

陳以蘅淡淡地道:“我對外稱他是我的舊友,使了些手段去找他。有扶桑軍官,也有那些赤/匪,還有社會黨人。總之能問的人我都問過了,並沒有人聽過他。又或許他死得突然,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方致默然良久,放過了這個話題,想起了自己的來意,輕聲問:“陳二,你為什麽活著?”

陳以蘅怔了一怔,道:“我跟你說過的,只是那個時候我還年輕,說了也不怕人笑。現在不行了,我只想活過這場戰爭,看看我究竟是為了什麽打仗。”

方致垂眸一笑:“你說一說嘛。我以前聽過比你那話天真百倍的,也沒有笑他。”

陳以蘅覺出方致語氣中的異樣來,四顧無人,他才試探道:“你聽說了什麽嗎?”

方致擡眼看他,笑意不由愈甚:“是啊。我還在白門的時候,就聽說你在剿/赤的時候特意放過了幾隊人,還因此被私下問罪過。陳二,我還是知道你的,你行事想來遵循規則,那規則是你以為至善的規律。我想問一問你,除了陸南臺,你還打破過別的規則麽?”

陳以蘅已經完全明白了方致的意思,既不畏怖也不隱瞞,只是淡淡地道:“沒有了。”

方致欣然一笑,低聲道:“好。陳二,我自己對這種事由來是懶怠得很,但我祝你成功。”

陳以蘅頷首:“我很快就要換地方駐紮了。方致,你自己小心。”

方致不置可否,起身向他告別。

次月,陳以蘅叛出南浦政府,率部轉投了一直被他稱作“赤/匪”的政黨。南浦政府的長官大怒,下令徹查陳以蘅派系,很快就將方致揪了出來。方致在軍事法庭中對陳以蘅的所作所為表現出了極大的驚訝和不解,在問話的人將陳以蘅的動靜給他述說了一遍之後,他道:“早知如此,我在白門就應當與他割席的,至於勾結二字,實不敢當。”

最後因為戰爭愈演愈烈,陳以蘅投奔的政黨也為此事來電勸說,言及兩黨尚在合作,此舉不利於團結雲雲。

方致被問詢時打的名目就甚是含糊,這來電的勸說也不好太過,末尾還是陳惟恪出面保下了方致,算是對自己子侄朋友的照拂。

陳惟恪經此一事,稱病辭職,在南浦閉門不出。有人說陳惟恪的兄長,也就是陳以蘅的父親跟陳惟恪住得很近,兩人卻一直沒有相見,就又翻起了舊朝陳家的佚聞來,因為陳以蘅的父親算是舊朝的孤臣,便有人說陳以蘅是南浦政府的孤臣。這話傳到南浦政府的長官耳朵裏,氣了個倒仰,卻也無可奈何。倒是那個十分看重陳以蘅的司令,對此也持沈默態度。

與扶桑人的戰爭一打就打了數年,陳以蘅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究竟沒有真的死掉,倒是聽說陳惟恪在南浦病逝了,自己的父親住在兩條街之外,卻也並沒有去看一眼。為陳惟恪治辦喪事的還是方致,算作陳惟恪對他昔年照拂的報答。

陳以蘅聞說此信,先為叔叔哭了一場,然後聽說了父親不肯出席叔叔葬禮的事,忍不住想,倘若自己就這麽死了,父親大抵也不會為他裹屍的,反而是同樣從家裏跑出來的妹妹,卻還能在婚禮上得到父母的賀禮,父親疼惜女兒的心,竟不肯勻一點給他。

這樣可哂的念頭只轉了一轉,就被他壓下去了。他跟陳以琬做的事,著實不能相提並論,要讓父親對他兄妹一樣寬容,連他自己也覺得荒唐。

與扶桑人的戰爭打得艱苦,但終於打勝了。然而直到勝利的那一年,陳以蘅仍舊沒有聽見關於陸南臺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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