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邈若山河

關燈
戰爭勝利以後,陳以蘅過了一陣子太平日子。他的職位很高,卻也沒有在戰爭勝利那天去參加受降儀式,接受扶桑人的投降。

他其實是有些不屑於此的。但這話不能說,不僅不能對著人說,也不能對著自己說,連想都不應當想,可他還是想了。陳以蘅用了很短的時間原諒了自己,開始亂想,如果陸南臺在側,他應當是可以對其講一講的。陸南臺大約會用那種靜謐秀麗的笑,在一旁聽他講,然後說出幾句話來替他開解。

其實陳以蘅已經久不曾思念陸南臺了,可他沒有一刻忘記過他。

國內很快又起了戰爭,陳以蘅一時也沒有功夫再對此有何思考。在戰爭期間,國際上對扶桑及其聯盟國要開始一場審判,地點選在扶桑的江戶。

陳以蘅是去不了的,倒是跟隨長官去了明京任職的方致,因為曾經在外國修了法學博士學位的原因隨同被推選出來的代表前往了江戶。

這場對戰犯國的審判持續了兩年。陳以蘅在國內忙於戰爭,再加上饑荒,生活越發艱難,因此也無暇聽外面的事。

等到江戶的審判結束,國內的戰爭也以陳以蘅這方的勝利告終。

原本在明京的政府匆忙撤離,但方致沒有離開。他因為協助本國代表,將幾個戰犯推上了絞刑架,因此很是被新政府善待了一陣子。

但沈寶黎時刻不安,這種情緒傳染了她的兒子方傕。

方傕今年才八歲,因為父親總不在家,遂與母親格外親近,是以覺察出沈寶黎的不安,故意挑了一個方致在側的時候問她:“媽媽這是怎麽了?”

其時方致正坐在椅子上看報紙,聽見兒子的問話,也忍不住擡頭看向沈寶黎。

沈寶黎愛憐地撫摸了一下方傕的面孔,轉頭對方致道:“我不想在這裏了,你同我一起出國去吧。”

方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向著方傕招了招手,將他招至近前,對他溫和道:“爸爸要跟媽媽談事情,你先出去找李嫂玩。”

方傕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沈寶黎,見她沒有不讚同的模樣,這才出去。

等方家的客廳內只留下方沈二人,方致才道:“黎黎,我不跟你走。”

沈寶黎的神情黯然了一瞬,繼而聽方致道:“我已經很疲倦了,不想再做無用的跋涉。當年我同鶴城說過,我們現在的社會是留不住了,全新的世界並不會降臨在我們這一代人身上。革命的人不在意犧牲,而我在意。”

沈寶黎怔怔地聽著,低聲說:“可你也……”

方致頷首:“你說的都對。但那時候我還年輕,可以為了夢幻泡影沈溺甚至追逐,可現在早不是當初了,新的社會或許會構建,可我應當是看不到的,這是能夠預見的事情。陳二的政府前日已經入京了,你要是想走,就抓緊走,不然我怕來不及。”

沈寶黎在方致的話裏聽出了一點自毀的意思,她靜靜地看著方致,眼底迸發出恨意來,卻轉瞬消散,化作一道水光。她站起身來,冷冷地道:“你們都是一樣的人,根本不值得……”

她沒有繼續講下去,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

來的是陳以蘅。

方致一見陳以蘅就笑:“陳二,你還敢登我的門。你難道沒有聽說我要與你割席的事麽?”

陳以蘅也笑:“我這是來負荊請罪的呀。”

沈寶黎在一旁嗤笑了一聲,轉身出門了。

等她走了,陳以蘅才收起笑來,沈聲問:“你說有阿臺的消息,是真的麽?”

方致點了點頭:“我此去江戶參與對戰犯的審判,裏面有一個戰犯名叫源千棠,曾親歷了白門屠城。”

陳以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聲音竟然有一些不穩:“他見過阿臺麽?”

方致仔細回憶了一下,才緩緩地道:“也不能說是見過。源千棠供認罪行時,說他曾經殺過一個名門小姐。那個名門小姐曾經在教堂裏收留過一個男子。後來在他的威脅下,那個小姐說那個男子名叫陸南臺,身上有絕密文件。陸南臺在被他抓到之前就自盡了,且他後來去搜過陸南臺的屍首,什麽也沒有搜到。”

陳以蘅道:“我要知道那個名門小姐……”

方致猶疑片刻,最終還是坦然道:“是我的妹妹,方成煙。”

陳以蘅沈默良久,才點了點頭:“多謝你告訴我。”

方致道:“我寫信邀你來,不只是為了這件事。當日審判源千棠的時候多人在場,那個源千棠說陸南臺是你的情人,雖然後來他又說時隔多年怕是記錯了,但終究還是有人聽見了,現在那些人有的加入了你的政黨,說不清什麽時候就要拿這個來攻擊你。你要小心。”

陳以蘅笑了一聲:“你現在的處境比我危險百倍,你怎麽不小心?我聽說有人極力請你去央行任職,你推拒了幾次,索性閉門不出,這也能算是小心麽?”

方致往後一仰,大笑道:“我?隨他去!我是管不了這麽多了。陳二,我等著你那個至善規律的到來。”

陳以蘅起身向他告辭,然後答道:“或許明天就來,或許永遠也不會來。仔細想一想,大約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陳以蘅走得跟來時一樣匆忙,方致沒有起身去送他,等門在他的眼前關上之後,他才以手遮目,長長地笑嘆一聲:“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啊……”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他不願意承受犧牲,卻沒有辦法免於犧牲,如今,終於可以徹底的撒手了。

很快,新政府在明京安定下來,百廢待興,沈寶黎最終還是領著方傕出了國。臨去時,沈寶黎向方致道:“我等著你。”

方致不置可否,只為她整理了一下披肩上的流蘇。

在沈寶黎走後的第二個月,方致被以反對革命的罪名抓捕入獄。

已經是金秋了。

陳以蘅與方致隔著長長的桌子相對無言,最後也只問了一句:“你有什麽要托付給我的麽?”

方致輕輕一笑:“沒有了。當日我因為你被問罪,今天你倒不怕,是沒有什麽可以拋棄的了嗎?”

陳以蘅低聲道:“大約如此。”

方致忽然起了莫大的好奇,往前湊了湊,手腕上的鐐銬叮鈴作響,他也不顧:“陳將軍,我觀你神情,倒像跟我是同道中人。我另有一個疑惑:你的親人和情人都死了,你怎麽還不死?”

旁邊的衛兵見方致對陳以蘅如此出言不遜,心想:這人與陳將軍的關系倒似乎也沒有傳言中的好,陳將軍竟也不生氣。

陳以蘅只是微笑:“你這樣說,是準備要托付我懸你的眼睛嗎?”

方致原本覺得方才那話不太體面,如今聽陳以蘅的調侃,忍不住笑出聲來:“陳二你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的,別拿這話來糟踐我。”

陳以蘅不答,起身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方致道:“是要好好保重。”

方致死於金秋,陳以蘅在明京的宅子裏為好友祭酒送行,想起在方家與方致的談話,然後就是長久的沈默。

此事過後不久,政府□□,抓捕了一批文人和將軍,陳以蘅名列其中。

陳以蘅往昔的歷史被人不遺餘力地翻撿出來,開始不過是歷史不清白,後來越鬧越大,還將在江戶審判時源千棠的供詞拿出來佐證。

陳以蘅在獄中不停地被問詢,他起初還肯耐著性子一一回答那些人明顯帶著惡意的問題,後來煩不勝煩,便緘默了。

這讓攻訐他的人愈發得意,大肆渲染他的罪行,後來竟然將他打成了方致的同黨。

因為陳以蘅對此是很無所謂的態度,很受了些折磨和侮辱。

陳以蘅此前從未受過這樣的侮辱,起初有些不堪忍受,後來便開始想陸南臺,對現實的境遇只當做是幻境,唯有他夢裏的神女才是真實。

人們都說陳以蘅瘋了,因為他即使不被問詢的時候也開始囈語。問詢的人覺得無趣,便不肯再在他的身上費心思。又過了幾年,竟還預備將他放出去。

只是陳以蘅沒有等到那一天。他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是晚上,有人發現送進去的飯菜沒有動,再看,才見陳以蘅已經死了。

來人只在陳以蘅的身上搜出了一張薄薄的紙片,上面寫著一首舊詞——

湛湛長空黑。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老眼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看浩蕩、千崖秋色。白發書生神州淚,盡淒涼、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無跡。

少年自負淩雲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對黃花孤負酒,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

搜檢的人很讀過幾首詩文,因此默然良久,才將陳以蘅的死訊報了上去。

但這樣的事情在此時實在平常,並沒有引起什麽反響,那人偷偷藏起了那頁寫著金縷曲的紙,偷偷將它團成一團,又包了一個石塊,然後扔進了城外的河裏。

其時正是初冬,河水欲凍未凍,那頁薄紙被扔了進去,很快就被徹底浸濕,繼而沈了下去。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