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露初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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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人的軍隊剛開始進城的時候,陸南臺是打算往姑蘇去的。只是那時候他還沒有等到陳以蘅回來,怕他什麽時候再回來就難辦,因此拖了幾天。

他還沒有見過戰爭,一切有關的知識都是口述和書本上獲得的,其中也有對白門是首府的信任,這才敢留下來等陳以蘅。

這一拖就壞了事,政府組織的軍隊且打且退,不過七八天的功夫就兵敗如山倒,政府早已經遷移了,只留下了滿城的百姓。

接著便是屠城。

陸南臺最初的幾日惶惶不可終日。他對死亡原本並沒有十分恐懼,但卻對未知的死法保留了莫大的想象力,一想到要被折磨之後再殺死,他幾乎要舉槍自盡了。

但他終於沒有這樣做,他默默地念著陳以蘅的名字,捱過了三個夜晚,最後幹脆躲到了書房去,蜷縮在椅子上,連床也不肯沾了。過大的空間一向讓他缺乏安全感,他為此還特意搬了一架屏風過來。

在第四天清白的天光裏,陸南臺終於知道,陳以蘅是不會回到白門來了。不是不來救他,是很簡單的,不會回來的意思。這座城已經徹底被占領,慘烈之境況或許比之雲間猶甚。

其實陸南臺沒有見過雲間淪陷的樣子,貿然做出這種比喻是不恰當的,但他在陳公館二樓的窗戶往外看時,在遠處還能見到灰色的煙,他覺得自己身處地獄,且不能自救。

陸南臺希望自己能活下去,他還有活著的希望。扶桑軍隊暫且搜不到他這裏來,可一旦搜過來,就是一整支軍隊對付他一個人的場面,陸南臺的身手,對付普通成年男子都是勉強,更沒有萬人敵的願景,便決定從書房裏尋一把□□作為武器,然後下山出城去。

陳以蘅以前說過書房裏有一把□□,是顧靜嘉自殺的時候用過的。但陸南臺在書架和桌面上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最後看到一個封鎖的抽屜,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用錘子砸開了那個抽屜。

抽屜裏面果然放著一把小小的□□,除此之外是一封信,信封都沒有,只是薄薄的一頁紙。陸南臺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來那是他從前寫給陳以蘅的許多信之一,他被這信吸引了目光,竟然忘記了去拿旁邊的□□,等他拿起那張信紙之後,他才看見在信紙下面還有一頁,只是很短。出於好奇,他伸手將那頁紙也撿了回來。

他打眼一看,忽然明白了這是什麽,這是陳以蘅自以為絕境時寫給他的一封信——

“……你祝我一路順風,這本來是極好的祝願,但我如今陷入死地,又另有一番滋味了。說來可笑,我從前從未將情愛二字與你等同,但此時此刻,我一無故舊可以牽掛,二無親朋在側,所能收到的情感依托,竟然只有你這一封信。

……

我寫下這封信並不是因為讓你高興,也不是為了讓你我結恩情,只是在生死存亡之時,我慣於將過往的一切歸置妥當。你在信裏問我:在那個秋水為神的月夜裏做什麽。我鬧不清是哪個月夜,但這個月夜,我確乎是在想你了。

生命著實無常,我在將死之時忽然愛你,雖然短暫,卻也是真實明晰的。設若有一日你也如我今夜一樣陰差陽錯看到這封信,便只當是一個舊情人的傾訴,也沒什麽妨害的。”

那封信實在不長,陸南臺又看得快,很快就看完了,他只覺得心頭一慟,按著心臟躬下身去,眼睫微顫,落下淚來。

一直令他不安的問題終於尋到了答案,他從此再也不必為自己披了一層畫皮而不安了,因為陳以蘅原本就不是因為這樣才選擇愛他的。

可已經晚了。

他不能出去,不能通信,不能將自己的千般顧慮說給陳以蘅聽,連生死都不能自己做主。

不,陸南臺想,死還是可以做主的。但他對生的渴望因為這一封信而愈演愈烈,全然沒有想過要死。他將那封信對折,夾在懷裏,拿了那把小巧的□□便出門去了。

按照陸南臺的想法,他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總能趁亂出城。尤其在起頭的幾天,城裏那樣多的百姓,扶桑人短時間內是怎樣都抓不完的。何況白門三面環山一面環水,他只要跑到白門的邊上,出去總還是容易的。

但事實並不像陸南臺想的那樣順利。陸南臺出來的時間實在晚了一些,他出了陳公館,便只能在街頭露宿,還要提防著哪裏冒出一個扶桑士兵。逃跑更是妄想,陸南臺對一切未知的路都保留著本能的恐懼,即使因為盼著能與陳以蘅相見沒有在白門淪陷的時候立即赴死,也沒有完全戰勝他內心對孤身出城的抗拒。

這時候白門城裏還有些軍人,陸南臺在街道上盤桓了幾日,不時就能聽見槍聲。他在第五天的清晨,走到了白門的教堂門前。他站在教堂的鐵門外面往裏看,看見一個女孩子在擦洗頭發。女孩子擡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將手裏的水盆隨意放在地上,走到門口問:“陸南臺麽?我見過你。”

那是方成煙。

方成煙在這種境況裏,仍舊維持著她的綺艷絕麗,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棉衣,靜靜地站在門內,笑道:“你想進來嗎?”

陸南臺點了點頭。

方成煙就打開了門,笑道:“那好,你進來吧。”

她把陸南臺帶進了教堂裏,早就有人聽見動靜,往外探頭看,見方成煙帶進來一個陌生的青年,立刻有人問:“方小姐,這是誰?”

那個聲音很是尖利,語氣裏還帶著一點不安。陸南臺順著聲音看去,見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冷冷地看著他,充滿了敵意。

方成煙隨口道:“從外面撿來的,跟你一樣。”

女人就嘻嘻地笑了起來:“怎麽,他也會咱們的本事麽?”

方成煙罵她:“放屁!他是我撿來的,你要是想要,自己滾出去撿。”

女人縮了縮脖子,像是對方成煙很恐懼,但這個動作被她做得很是做作,像個學人的猴子。陸南臺忍不住蹙了蹙眉,但沒有出聲。他想要的不過就是一群人,然後找機會離開,至於這一群人是什麽模樣,倒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但很快,就圍上來幾個人,有男有女,其中有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指著陸南臺,細聲細氣地問:“成煙姐姐,這是你的朋友麽?”

方成煙對那個女孩子就改換了態度,笑道:“是啊,他還會講故事,我要聽他講故事的。”

那些人就不再多問了。顯然,方成煙在這些人裏面很有權威,就連裏面看起來最兇狠的一個男人都對她十分恭敬。陸南臺忍不住看了一眼方成煙,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

晚飯的時候,方成煙端了一碗粥和一碟菜,看著食不甘味的陸南臺,微微冷笑了一聲:“少爺,跟我過來吃吧。”

陸南臺聽見方成煙的冷笑,知道她以為自己是因為對這種環境嫌棄才不肯好好吃飯的,倒也沒有反駁,只默默地也端了一碗飯,跟她上樓去了。

教堂的二樓有個臥室,床上躺著一個人。方成煙把飯端到臥室裏,向那人淡淡地道:“今天好一些了麽?坐起來,我餵你吃飯。”

床上的人咳了幾聲,冷冷地道:“不吃。”

方成煙重重地將碗放在臥室裏的桌子上,哼了一聲:“想死就自己抹了脖子,多簡單的事。在這裏賴著不死,天天讓我來照顧你,你倒是會做長遠的打算。”

那人冷笑一聲:“比不得你,我又沒求著你照顧。”

一時空氣裏倒有十分靜默,陸南臺對方成煙的發怒只作不聞,如今靜默了也不覺怎樣,只埋頭吃飯。他很快就吃完了剩下的飯,向方成煙道:“我下去了。”說完就端著碗重新下樓去了。

聽見陸南臺的聲音,那人終於動了動,大約是牽扯了哪裏的傷口,忍不住悶哼了一聲。方成煙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站起身來,走至床前,似笑非笑地靠在墻上,借著外面的一點光凝神望著那人:“你從小被那個神父□□,長了這麽大,我還以為你對這種事情已經司空見慣了。怎麽,這時候竟然替我三貞九烈起來了?”

那人容色陰郁秀美,正是方紫玉。方紫玉聽見方成煙略帶戲謔的語氣,本就蒼白的面容愈發難看:“我以為你……”

方成煙打斷了他的話:“我這幾天一直沒有跟你說起這件事,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難過?實告訴你,我不難過,也不羞恥。被扶桑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是不怎麽光彩的事,可那也不是我的錯。反倒是你,倒是肯為我出頭,結果不還是被打折了腿?”

方紫玉重新沈默了下去,這次一句話也不肯再說了。

方成煙怔怔地看著他,良久,忽然脫了外衣爬到床上去,伸出手去抱住了方紫玉,低聲道:“紫玉,你別生氣,也不要害怕。最難的時日已經過去了,我只問你一句:你還肯愛我麽?”

方紫玉在她爬上床來抱住自己的時候身子一僵,聽見她輕柔的問句,分明是有恃無恐的樣子,恨得他幾乎嘔出血來。他咬牙道:“我恨不得掐死你。”

方成煙已然明白了他的回答,聽了他這句恨恨的話反而噗嗤一聲笑了,親了親他:“好啊。你掐死我,再拿槍結果了自己,咱們來世投生在好人家,做一對夫妻,怎麽樣?”

方紫玉聽她胡扯,閉眼不肯再看她。

方成煙猶不罷休,百般逗弄也不見他有睜眼的跡象。她想了想,輕盈地伸手解開了方紫玉的褲子,悄聲道:“你想不想……”

方紫玉猛地睜開了眼,在被子下面按住了方成煙的手,斥道:“你做什麽!”

方成煙悶聲笑道:“我還沒有跟愛人做過這事,倒先便宜了那群扶桑人。現在想要補足這個遺憾。怎麽,你不肯麽?”

方紫玉從來沒聽過方成煙如此直接的表達她的愛意,不,或許是聽過的。只不過在那個時候,說著喜歡、愛的方成煙當真是一縷輕煙,抓不住也看不見,□□在她身上顯得格外重,那是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東西。但現在無盡的□□壓在她的身上,她看上去反而更輕了,像是能一拂即散的模樣。

方成煙用身體和戲謔討好扶桑軍官,換來這一教堂人的性命,從前有瞧不起她,或者不服她在教堂裏地位的,都被她唆使扶桑人帶走了,剩下的就只有這幾個人。方紫玉眼見著她冷眼送走一個又一個忤逆她的人,再清楚也不過她對救死扶傷是沒有興趣的,但他仍舊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救下那群人。

方成煙是個謎。方紫玉再三告誡自己不要入了她的彀,不要因為她難得一見的溫和柔順而放低了自己的警戒,但他還是接受了她給的名字,在扶桑軍官□□她的時候為她毫無意義地出頭。

但方成煙倒像是不怎麽在意的模樣,沒有感激,也沒有嘲諷,而方紫玉唯有憤恨,這讓他覺得自己不那麽低。

方紫玉冷冷地道:“不想,你下去。”

方成煙歪了歪頭,笑道:“好吧,我聽你的。”

她果然下了床,重新穿好了衣裳,出門的時候還給方紫玉帶上了門。

陸南臺在教堂的角落裏教那個女孩子讀書,聽見下樓聲擡頭看了一眼,見方成煙從樓上下來了,又重新低下頭去。

方成煙走到他的面前,開口時卻在對著那個女孩子說話:“眠眠,你自己看書。我要聽這個哥哥講故事。”

眠眠有一點不情願,但沒有多說,一旁梳頭發的女人笑了一聲:“□□也要聽少爺講故事嗎?”

方成煙蹙了蹙眉,沒有理她,只是向陸南臺道:“你想在這裏留下,就要聽我的話,要不然我能把你領進來,也能把你趕出去。”

陸南臺依言起身,跟方成煙跑到了教堂的頂層的鐘塔上。這時候已經開始下起了薄薄的雪花,落在臉上格外濕冷,陸南臺身子虛弱,就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了腿上。

方成煙好似沒有看見,也許她看見了但不在意。在她看來,她肯把陸南臺領進教堂,送他一個安身之所,已經是莫大的恩賜,要想她體貼入微地照看他,那叫休想。

方成煙抱膝坐在陸南臺的旁邊,閑閑地問:“你給我講故事吧。”不等陸南臺驚訝她果真讓自己講故事,她就補充道,“講言祈雪。”

陸南臺垂眸道:“我只見過她一面,沒有什麽可以講的。”

方成煙不依不饒:“可我記得她跟你有婚約,難道你們沒有討論過這件事麽?她跟你提過我沒有?”

最後一個問題她已經不需要陸南臺回答了,自己笑出聲來:“我白問一句,你別為難。既然你只跟她見過一面,就講一講那一面吧,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她的消息,再這樣下去,我怕是要把她給忘了。”

她難得這樣好說話,陸南臺深以為罕,只得搜腸刮肚,卻也沒有湊出一個完整的印象來講給方成煙聽。這也委實怪不得他,在陸南臺的印象裏,言祈雪不過是一個名字,或者說一個遙遠的影子,過往的幾句對話更不值得拿出來說,而他也確是記不清了。

最後,陸南臺含糊地道:“那時候她的爸爸想跟我爸爸做成一門親事,就帶她去了姑蘇。我們往石湖去逛。我向她說我無意於這門婚事,她說她也是這樣想,卻要我去說。”

方成煙靜靜地聽著,聽到最後一句,眼底泛起一點笑意:“還有麽?”

陸南臺又想了想,模糊地想起言祈雪仿佛跟自己討要過顧靜嘉的文稿,便順口說了。

方成煙怔了怔,追問道:“你說的顧靜嘉,是陳以蘅的亡妻麽?”她說出口也覺得自己蠢笨,似笑非笑地掃了一眼陸南臺,“怪不得連顧先生那樣的女人也要紅杏出墻,原來陳以蘅喜歡的是少爺這個樣子的。”

她將“少爺”兩字說得輕薄無比,因為得了想要的答案,笑嘻嘻地起身走了。

陸南臺扶著鐘繩,緩緩站起身來,想著這裏住不長久,方成煙不知道有什麽樣的底氣才敢容納下他來,他卻不敢多留在這裏,終究是早做打算才好。

第二天清晨,陸南臺就詢問方成煙出城的路線,方成煙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不會是想出去吧。”

陸南臺點了點頭。

方成煙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怎麽出去,只是有一句,現在白門城裏的扶桑軍隊有上萬人,你想好了再走。”

陸南臺道:“我在被你收留之前在街上待過,那些扶桑軍隊見人就殺,是要屠城的架勢。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讓這裏變得安全的,但這裏總歸不會永遠安全。還有人在外面等我,我要出城去。”

方成煙挑了挑眉:“在外面等你,你是說陳以蘅麽?”

陸南臺不答。

方成煙放棄了勸說,她原本就不擅長這個,想了想,道:“那你最好夜裏翻山出城,白門的城門被守住了,河裏全是死人的血。”

陸南臺點了點頭,拿了他從陳公館帶出來的那一把□□,準備等到晚上出門。

方成煙淡淡地道:“你一會兒最好躲起來,今晚有扶桑軍官過來找我。”

陸南臺怔了怔,忽而明白了什麽,應了一聲。

到了晚上,果然有扶桑軍官敲響了教堂的大門,那個很兇狠的男人去開了門,面對持槍的扶桑軍官和他身後的士兵有些瑟縮,開了門就閃到一邊去了。

那個軍官很年輕,叫作源千棠,居然有些風度翩翩,進了教堂的大廳,含笑向方成煙走來:“成煙。”

他純然將方成煙當做了他的私有財產,為此也肯花心思去討好她。方成煙一旁的那個女人尖聲怪氣地笑道:“源長官,你可算來了,方小姐有新歡了。”

方成煙臉色一變,源千棠卻沒有理會那個女人,只是很溫和地問方成煙道:“怎麽回事?”

女人想要取代方成煙的地位久矣,偏偏方成煙不知出於什麽心理留下了她,此刻終於釀出禍來。

女人不管不顧,擡手一指方成煙,很優雅的模樣,嘴裏的話卻全不是那麽回事。她抿唇笑道:“你問方小姐,她未必肯告訴你。她昨天在外面撿了個很好看的男人,說要取樂,夜裏又拉著他上了鐘樓,過了好久才下來,也不知道在做什麽。”

源千棠聽了女人的話,轉頭看向方成煙難看的臉色,反而笑了起來,他伸手將方成煙拉到懷裏,問:“成煙,這個女人一直不聽話,你還想留著她麽?”

方成煙唇角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源千棠就舉手朝著女人放了一槍,然後看著方成煙,微笑道:“成煙,既然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方成煙眼珠微動,心下一沈,知道不好。

源千棠不肯聽她的話了。

果然,源千棠的笑意漸漸變冷,不經意地將□□抵在方成煙的腰上,更緊密地攬住了她,低聲問:“真的有這麽一個人嗎?”

方成煙點了點頭:“有,只是我沒有藏他。他去照顧方紫玉了。”

大廳十分空曠,陸南臺在二樓的房間裏將方成煙和源千棠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他沈默了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源千棠聽見方成煙的話,臉上的冷意收了收,向身後的士兵說了一句扶桑話,那些士兵立刻就準備上樓去。

只是還沒等士兵上樓,教堂裏響起了第二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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