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照銀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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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的阿特拉斯海在中午幾乎要被曬出一層鹽霜來,幸而這樣糟糕的情況也不是持續整日,到了傍晚,橘子紅的夕陽照在海面上,就反射出驚人的美麗,仿佛抽象畫裏的火種,又像天仙狂醉,在對鏡梳妝的時候胡亂向下界傾倒了一斛胭脂。輪渡破開海面,波浪在眼前產生,又蕩開,一圈一圈的,沒有止境。

輪渡上有商人、貴婦、傳教士,還有每年此刻都要畢業歸國的學生。陸南臺就在這裏面,原本他在六月份完成了學業,不預備再多拿一個博士的文憑,就準備歸國的,只是他一個舍友一定要帶著陸南臺往自己的家鄉去游玩。陸南臺纏他不過,只得無奈同他在那座不夜的城市盤桓了一陣子。

陸翁亭對他出國念書十分支持,這支持自然就包括了財物支持。他如今仿佛要做陸南臺的慈父了,即便聽說他不能立刻歸國也不加責備,只又給他寄了許多錢過去。陸南臺對此實在哭笑不得,果然,原本聽他哭窮,正心下不安的舍友見此,愈發沒了後顧之憂,一門心思地領著他見識各個紅綠場所。因此直到九月初,他才勉強說服了舍友,脫身上了歸國的輪渡。

這個輪渡要經過四個月左右的時間才能將陸南臺送回家,好在他不擔心回家之後沒有事做,也勉強算是怡然自樂。

陸南臺貪圖舒服,便買了張頭等艙的船票,然則上了船後,發覺唯有他一個本國人,反倒不自在了。幸而有一個白人女孩子主動上前來與他聊天,暫可解幾分尷尬。

那個肯與他搭話的女孩子叫Lucrezia,與那個歷史上著名的美人重名。由於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含義,甚少有人以此為名,正如陸南臺在國內基本沒有聽過有誰名中帶“檜”一樣,因而他在聽女孩子自報姓名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女孩子看出他的疑惑,拉起他的手,纖細柔軟的手指如同蝴蝶一樣飛快而靈巧地在他的手心拼寫這個名字。

陸南臺這才確定,面上卻仍舊帶著和煦的笑,也自通姓名道:“我叫陸南臺。”他說完,抽回手去,又往後躲了躲。

“南臺?”

陸南臺在國外讀書也沒有取外文名字,因此說名字的時候用的仍是中文的音調,Lucrezia想了想,露出了迷惑的神情,繼而笑瞇瞇地將手攤在陸南臺的面前,要求道,“寫給我看看?”

陸南臺沒有握住她的手,沈吟片刻,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又拿出一塊白手帕鋪在喝咖啡的桌子上,提筆用中文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推向了身旁的Lucrezia。

Lucrezia微微睜大了眼睛,道:“真好看。這個字長得好看,你寫得也好看。能把這塊手帕送給我嗎?”

陸南臺點了點頭,優雅地道:“當然可以。”

Lucrezia歡快地將那塊白帕子折了起來,毫不吝嗇地讚揚道:“你的外文可真好,一點兒也聽不出東方口音。”

陸南臺微微彎了彎眼眉,卻沒有說話。

他並不覺得將外文的口音說得同西方人一樣是什麽值得誇耀的事。在姑蘇時,陸翁亭為他兄弟姊妹們請的那個外文老師,就會說幾句很能唬人的中文,可他仍舊是金發碧眼,與陸南臺盡日所見的東方人全不相同。

但陸翁亭對此卻很執著,一定要讓陸南臺學會,以免日後出國,在語言上叫人笑話。陸南臺懶得告訴陸翁亭,即便他招人笑話,也並不因為語言,只是他懶得在這些小節上違背陸翁亭的命令,便遵命而行了。但陸南臺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到,這個他曾經不以為然的教學內容,竟然叫他得了美人的青睞。

Lucrezia的妙目睇向他,柔柔地道:“艙裏怪悶的,你同我往外頭去散散心吧。”

陸南臺在英格蘭待了兩年,對此手段已是聞弦歌而知雅意,只是他素來對與陳以蘅之外風月之事毫無興趣,在舍友的家鄉如此,對這個輪渡上的艷遇也不例外,正要拒絕,卻見Lucrezia向他靠了過來,低聲用了求懇的語氣道:“我太難受了,船艙裏只跟你相熟。你陪一陪我吧。”

陸南臺怔了怔,忍不住笑了。這個女孩子倒不怕他有壞心,只跟他互通了姓名,就將他視為相熟的人了,況且聽她這樣一說,倒顯得自己之前的計較太過輕浮,但他仍舊微笑著拒絕道:“我有戀人在家鄉。在我們那裏,有了戀人,還要單獨同一個美人作伴,是要被人說閑話的。”

Lucrezia撇了撇嘴:“我又不會說出去,況且……”她仿佛還要說什麽,又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停住了,雖然有點不甘心,也沒有再堅持,只是嘆了口氣道:“好,那就不出去。陸南臺,你再陪我說會兒話行不行?這總不會被人說閑話了吧?”

她說到最後,有一點挑釁,卻又很狡黠地看著他。陸南臺原本十分感激她來與自己搭話,使得自己不會在這個全是白人的船艙內太過尷尬,正因為自己方才拒絕了她而感到不安,聽了這話,便立即答道:“這倒不會。”

Lucrezia如願以償地笑了笑,繼而問道:“你是畢業歸國,還是出來旅行?”

陸南臺道:“回家。”

他說話的時候,艙內已經亮了燈,燈光和香檳調和出甜蜜的氣味與顏色,Lucrezia似乎被這樣的情景所迷惑,湊上前去,端起陸南臺的酒杯抿了一口。等她放下酒杯,嫣紅濕潤的唇已然在杯口處印了一個淺淺的形狀。

陸南臺微微蹙起眉頭,推翻了自己方才的歉疚,變得有些苦惱了。

Lucrezia渾然不覺,向陸南臺笑道:“我聽說你們那裏的女人都要裹小腳,足骨都變得畸形了。你那個戀人,想必也是如此,是不是?”

所謂的“戀人”,不過是陸南臺憑空捏造出來的借口,但他下意識地想起了陳以蘅,因此耳中聽見Lucrezia說的什麽“裹小腳”、“足骨變得畸形”,再與陳以蘅的形象聯系起來,忍不住被這樣荒誕而滑稽的畫面逗得莞爾。

這個莞爾一笑落在Lucrezia的眼裏,變成了默認的笑。她被陸南臺的笑惹得眼睛一亮,愈發湊近了,引誘一般地道:“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漂亮的東方人,眼睛像是格勞賓登河早上的水霧。你同我春風一度,我保證不叫別人知道。”

少女的引誘也是引誘,即便姿態難掩青澀,也能因為美貌而變得風韻十足。陸南臺對此,心中暗自好笑,心道這個女孩子怪不得取了這個名字,連作風都要效仿那個著名的美人,但出於禮貌,他並沒有將這個刻薄的論斷宣之於口,只是搖了搖頭:“還是不了。雖然領受了你的讚美,卻不肯答應你的請求是不好的行為,但我對我家中的戀人勉強算是忠實,實在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即便知道得罪這樣你一個美人不劃算,我也不得不拒絕。”

他一面說著,一面重新拉開了與Lucrezia的距離。

Lucrezia歪頭想了一想,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展顏一笑,又重新坐了回去:“我又不是怪獸,你為什麽躲到角落裏去?好吧,那就聽你的。你好好給我講故事,我不再招惹你了。”

她這句話並沒有讓陸南臺放松對這“春風一度”的警惕,反而讓陸南臺思索了一下換艙的可行性。但他終於屈服於對繁瑣雜事的厭惡,轉而與Lucrezia打起太極來了。

陸南臺道:“故事在哪裏講都好,只是我又改了主意,咱們往艙外面去吹吹風,消一消食才好。”

Lucrezia懶懶地眨了眨眼睛,笑道:“可我見你晚飯也沒吃多少,只顧著喝香檳了。”

陸南臺苦笑一聲,將剛才被Lucrezia落下唇印的杯子向她推了推:“正因如此,才讓我連喝酒的杯子也沒了。”

Lucrezia支著下頜,望向艙外的方向:“我今天上午出去的時候見到有人在賣啤酒,可以直接對著瓶子喝,這可不怕被人拿走喝了吧。”

陸南臺自然知道Lucrezia所說的賣酒人,抿唇笑道:“那是賣的假酒,用劣酒摻了水充好酒賣的。”

Lucrezia詫異道:“還有這種事?”

陸南臺忍著笑,正色道:“這船上既然有賣假牙的,自然也有賣假酒的了。”

他說完,才反應過來在他說的外文裏的“假牙”和“假酒”兩者中的“假”並不是同一個單詞,Lucrezia未必能理解他的玩笑。

Lucrezia果然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立刻便不在意了,站起身來,主動挽著陸南臺的胳膊,同他走出了船艙。

這艘輪渡上,一共有十二個學生,其中有六七個像是陸南臺本國的學生。除了陸南臺之外,學生們幾乎都住在二三等艙裏,那幾個同陸南臺一樣歸途的學生對陸南臺竟然能乘坐頭等艙,且有白人女孩子陪同散步十分驚奇,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

對此,陸南臺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他沒想到在頭等艙裏經受那些西方人的孤立,在船艙外面還要被像動物園的猴子一樣供人討論,這個討論或許是沒有惡意的,但依舊令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原本清涼的海風都變得冷冽起來,仿佛一片片薄薄的刀刃,刮在他的臉上。

Lucrezia拉了拉他的手,關切地問:“你怎麽了?”

一時間,仿佛有香軟的花撲簌簌地落在他的衣襟上。

可是陸南臺的心竟然為此痙攣了一瞬,他沒想過自己對這種柔軟清亮的場景也會作出惡心的反應,但他確實這樣做了——陸南臺撥開了Lucrezia伸過來的手,面上卻客氣地笑道:“沒有事。我們去那邊吹一吹風,怎樣?”

Lucrezia被陸南臺這樣對待,也不生氣,像是仍舊存了引他入彀的期望,嬌軟地笑道:“好。”

陸南臺這一場輪渡上的艷遇並沒有持久,Lucrezia對他的攻勢只持續了一周,註意力就被另一個眼睛像汪洋一樣深邃的英格蘭軍官奪走了。陸南臺樂得清閑,又厭煩再被那些清閑的學生當做談資,因此除非必要,否則絕不出艙。

這艘從九月開始行駛的輪渡,終於在次年的一月份到達了白門。

陸南臺身處異國兩年,已然聽說兄長陸南蕭歸家的消息,因此對姑蘇的家倒不很有抵觸情緒,蓋因陸翁亭會因此放縱對他的監管,但縱然如此,他也沒有十分念家的想法,反倒十分想見陳以蘅一眼。

他在英格蘭的時候聽說國內在打仗,寫給陳以蘅的第二封信過了許久才收到回覆,信裏只簡略地說明陳以蘅在忙於戰事無暇分心,但陸南臺仍舊十分憂心陳以蘅的情狀。

北伐戰爭過後,他們再通信時,陳以蘅總是言辭清簡,除了敘述自己乏善可陳的生活和問候,絕口不提其他,對陸南臺的表白既不拒絕,也沒有說要接受的意思,若不是陸南臺對陳以蘅的人品有著充分的信任,險些要以為自己在被陳以蘅吊著玩兒了。

但陸南臺還不打算非要向陳以蘅逼問出一個態度來——足足兩年未見,相思之情深重,雖然不至於寄雁傳書謝不能,卻也磨得人心裏發酸,他如何願意在這樣煞風景的事上費心神。是以陸南臺才到白門,連家都沒有回,就拉著自己的皮箱打了個黃包車,往陳公館去了。

陳以蘅並沒有在家。

這也尋常,只是陸南臺深恐陳以蘅又離開了白門,因此拉住那個拉黃包車的中年人問道:“你知道這個公館的主人大概什麽時候回來麽?”

中年人搖搖頭,“嘿”了一聲,笑道:“要不是先生您叫我拉著一趟車,我多早晚也到不了這種地方啊。”

果然如此。陸南臺倒沒有失望,只含笑付了錢,拉著皮箱站在陳公館的門口,沈默片刻,索性將皮箱橫放在地上,掀了掀自己的皮衣,就便坐在了皮箱上。

陸南臺十分慶幸陳以蘅的公館在少人處,否則他這樣的行徑,一定像去年的輪渡上一樣使人竊竊私語,可他對自己為陳以蘅做出的退讓和改變又很高興。

在他讀的書或者看的話劇裏,這時候應該來一場適時的風雨,等陳以蘅回來的時候,他就可以作出嬌怯的模樣來向其乞憐。陸南臺並不以乞憐為恥,又覺得陳以蘅當是會憐弱的人,竟有些躍躍欲試了,可惜此刻雖然天色有些昏昏然,卻並不是因為要下雨的緣故,陸南臺有些沮喪地發現,竟然已經黃昏了,他今晚還沒有確定住處。

天時地利都不占,眼見出師不利,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預備明天再來,卻忽然見原處有一輛汽車向他駛過來。車使得很快,到了近前,陸南臺被車燈刺得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卻見那輛車已經停在了他的面前。

陸南臺忍不住一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今他倒也不是不走運,還能在陳以蘅面前保持風姿,沒有把起頭坐在皮箱上的形象落下他的眼裏。

從車上下來的正是陳以蘅。

陳以蘅其實將陸南臺起身的動作看了個全,但他很明白陸南臺的心思,就裝作沒有見到,只是十分驚訝這人會在傍晚出現在自己家門口,身邊還提著一只皮箱,簡直像是要來投宿的。

陳以蘅在心裏是很願意陸南臺來自己的家中借宿的,在前年他認清了自己對陸南臺的愛意之後,雖然不肯向陸南臺表白,倒願意在行為上親近他。這當然不符合陳以蘅所遵守的規則和制度,但他卻肯為了陸南臺在一些無傷大雅的地方放松自己的準則尺度,且覺得這實在無妨。

可惜,陸南臺並沒有在陳以蘅家過夜的意思,他原本只是想著一回來就見到陳以蘅,同他說說路上的見聞,只是他在這裏坐了幾乎有半日了,那些沖動就削弱了不少,因而有些尷尬地向陳以蘅打了個招呼,就要轉身提起那只皮箱。

陸南臺轉身提那只皮箱的時候,聽見陳以蘅走上前來的腳步聲,正要轉身,卻聽見陳以蘅有些嚴肅地道:“別動。”

剎那間,陸南臺居然生出了荒謬的順從,就這麽當真靜靜地背對著陳以蘅站立,全然沒有疑問,當然也沒有抗拒。

仿佛是在他背上取下了什麽東西,陳以蘅淡淡地道:“這是什麽?”

陸南臺遲疑了一下,笑出聲來:“那我可要先回頭看看才能回答陳二哥哥。”

陳以蘅似乎也笑了:“那就回過身來吧。”

陸南臺回頭一看,陳以蘅手上的是一支枯萎了的玫瑰,也有些詫異。

那支玫瑰花枝上的刺被仔細地剪掉了,花枝上還塗了膠水,因此才能粘在陸南臺的身後。陸南臺只想了一想,便立即道:“是Lucrezia。”

“Lucrezia?”陳以蘅微微挑了挑眉,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是你新交的女友麽?”

陸南臺嘆了口氣:“陳二哥哥可冤死我了。我從前的信裏已經說過,我是此生再也不會愛上別人的。陳二哥哥要麽是沒將這話放在心上,要麽就是沒仔細看。”

陳以蘅微微一笑:“這樣事關一生的許諾,還是不要輕易將其許出為好。一生這樣漫長,誰說得準呢?”

他話中的悵然叫陸南臺怔了怔,仿佛意識到了什麽,旋即很認真地道:“我也是這樣想,所以我並不要別人對我許什麽一生的諾言。但我許出的諾言,我自己還是說得準的。”

陳以蘅拿鑰匙開了門,不置可否道:“進來吧。”

陸南臺搖頭道:“還是下次吧。天色這樣晚了,我要回到住處的。”

陳以蘅問道:“你不是租的房子?已經近三年了,難道還沒到期?”

陸南臺笑道:“我到段教授的寓舍去住。”

兩人就此告別。陳以蘅重新坐上車,準備將汽車開進去的時候,卻發現那支已經幹枯了的玫瑰還在自己的手裏。他靜靜地看著那支玫瑰,漠然地想:陸南臺不論內裏怎樣,單看他的為人處世,總是很討人喜歡的。即便許出“此生不會再愛上別人”的諾言,竟然也不顯得輕薄,實在難得。

汽車在黃昏中駛入陳公館,聽見開車的聲音,已經走出老遠的陸南臺忍不住回頭望去,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眼中卻漸漸滲出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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