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丹青舊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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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間的夜晚仿佛混潑了各色染料。雪青、鴨蛋黃、柚子紅、櫻花粉、天水碧的燈火照得天際稀薄的雲仿佛也有了顏色,一層層的,次第鋪開。

顧靜姝在舞廳喝多了酒,從舞廳出來後頭疼得厲害,扶著賀宣的胳膊,懶懶地道:“方才唱歌的那個小姐是誰,瞧著眼生。”

賀宣繃著臉答道:“我不認得。”

顧靜姝噗嗤一聲笑了,醉眼朦朧,一雙鳳眼似睡非睡,顯出粼粼的水光來,饒是不夠,還要伸出手去刮他的臉:“你倒老實,那你說說,你都認得誰?”她問出這個疑惑,不等賀宣的回答,便立刻有了答案,“啊,我知道了。你只認得陳三小姐。這也難怪,倘若陳三小姐知道你方才的答覆,一定十分欣慰。”

她口中的“陳三小姐”,自然便是陳以琬。賀宣今年二十七了,從前一直做顧靜姝的副官,顧靜姝在政府派系鬥爭中失敗之後便到雲間來長住,賀宣便跟了她來,在雲間的銀行裏掛個虛職,仍舊在顧靜姝的哥哥那裏拿錢。

陳以琬在雲間代課,在一次夜晚回家的時候經了匪盜,被路過的賀宣救下,後來請他吃飯,作為感謝。

顧靜姝知道這事後,便叫賀宣多照看陳以琬。一來二去,陳以琬竟然對賀宣十分傾心。對此,賀宣原本要拒絕,但卻被顧靜姝截住了,還給陳以蘅寫了信,邀他來雲間商議此事。

賀宣雖然沒問,卻也多少知道顧靜姝的意思,在顧靜姝詢問他意見的時候,點頭默認了。

十一月末的天氣冷得厲害,顧靜姝穿著大毛的外衣,鼻子卻凍得發紅。賀宣對顧靜姝的動作仰頭躲了躲,看著靠在自己懷裏的女人,忍不住嘆了口氣,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三小姐,你醉得厲害,有什麽話,也等先上了車再說吧。”

顧靜姝被他一聲“三小姐”叫出了難得的清醒,身子略站了站,那件虛披上去的外套立刻掉在地上了,她卻渾然不覺,只笑道:“好。”

賀宣彎腰撿起那件外套,重新披在她身上,一面又不抱什麽希望地道:“三小姐要叫司機來接麽?”

顧靜姝這次順從了許多,她垂首默然,像是在思索,良久果然又重新朝賀宣湊了過來,模模糊糊、卻理所當然地說:“自然是你送我回家。”

她因為醉酒實在困得狠了,使勁睜著眼睛要維持清醒,聲音卻很輕軟,立刻要睡過去一樣:“賀宣,你今晚不用接陳三小姐下課吧。”

賀宣低眉望著她,搖了搖頭:“不用。”

顧靜姝就露出很高興的樣子,不說話了。

車燈驅散昏暗,與道旁的燈火交匯,賀宣在車內卻只開了一個昏黃的小燈,他開車的時候看了一眼顧靜姝,低聲問:“覺得冷麽?”

顧靜姝歪在副駕駛上,不應,只閉著眼睛擺了擺手,又不放心地格外囑咐了一句:“我家裏沒人,你一會兒記得給我開臥室裏的燈。”

賀宣“嗯”了一聲:“我都記得。”

顧靜姝的半張臉藏在賀宣的大衣領子下面,聽她的聲音似乎在笑:“唉,我也使喚不了你多久了。你這樣的人物,陳以蘅一定喜歡,你別嫌我煩呀。”

賀宣終於沈默了。

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顧靜姝反而清醒了幾分,她聲音帶了一點嚴肅:“賀宣,你聽到我的話了麽?”

賀宣仍舊在沈默,車內的寂靜叫人不安,許久,顧靜姝率先打破沈寂,她睜開眼睛,將賀宣那件遮蓋住自己面孔的大衣撥了開去,嘆了口氣:“賀宣,你要做君子,我是很讚賞的,可你既然讚同了我的主意,此刻又這樣為難,我倒也為難了。當然,這事要你心甘情願才好,你要是反悔,盡可以跟我說。”

賀宣低聲道:“三小姐,我沒有反悔。”

顧靜姝松了口氣,笑道:“我從仙臺歸來起義的時候你就是我的副官,到如今你跟了我這麽多年,我是很看重你的。要不然,這樣不堪的事,我也恥於叫你去做。”

因為賀宣的答覆,顧靜姝安心了不少,困倦再次撲來,她便任自己安睡。

顧靜姝的房子是一所帶庭院的二層小樓,一樓租給了一對年長的夫妻,在雲間算不上招搖,因此她並不很擔心有人對她不利,但她早歲傷了許多人命,如今開始後怕,是以夜晚睡覺,一定要開一盞燈。她來雲間數年,賀宣因為照看過她幾次病中,又常去舞廳接她,故而知道了她的習慣。

到家的時候,顧靜姝樓下那對夫妻還沒睡著,聽見響動就出門來看。夫妻中的丈夫姓王,見賀宣半摟半扶著顧靜姝往二樓走,推了推自己的太太,使她上前問:“需要幫忙麽?”

賀宣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

王太太認識賀宣,也不跟他見外,湊到近前仔細打量了一下顧靜姝的形容,被她發紅的臉和身上濃重的酒氣弄得皺了眉頭:“顧小姐平時也喝酒,可從來也沒這麽過分,醉成這樣,睡覺前要喝一碗粥才好。”

賀宣感念於這對夫妻的好心,因笑道:“多謝了。”

他將顧靜姝扶到二樓的客廳裏,讓她臥在沙發上,去廚房煮了一小鍋黑米粥,端出來在桌子上放溫了,才推了推她:“三小姐,醒醒。”

顧靜姝因為早年的經歷,一向睡得不沈,雖然喝醉了酒,卻也被賀宣推醒了,她有些茫然地坐起身來望著賀宣:“你還沒走?”

賀宣見她面上的神情可憐可愛,忍不住微笑:“樓下的王太太說,你喝了太多酒,要喝一碗粥再睡。”

顧靜姝瞥了一眼擱在桌子上的粥,並不去喝,向賀宣勾了勾手指:“過來,我有個疑問。”

賀宣見她如此,知道她沒醒過來,於是端了那碗粥坐到她一旁:“這粥溫了,你先喝了它再問,也是一樣的。”

顧靜姝一想不錯,接過那粥喝了,將碗放在桌子上,拿了一張餐紙擦嘴,卻將原本要問的問題忘了,但她不肯就此放過賀宣,拉著他的手不松開:“你先別走。”她說完這句,竟能在醉酒之餘,敏銳地察覺出賀宣臉色中的莫名,立刻為自己的行為尋到了理由,“左右你明天不用上班,陳三小姐也不用你去送她。”

賀宣哭笑不得,推開顧靜姝拽著自己的手,好脾氣地道:“好,我不走。三小姐去臥室裏睡吧。”

顧靜姝得到了她想要的保證,一時心滿意足再無別願,就此回了臥室。

顧靜姝自到雲間,晝夜顛倒了許久,因此第二天直到中午才醒。她揉著自己的額頭出門,見到賀宣在廚房裏切菜,忍不住楞了楞,饒有興致地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才咳嗽了一聲,示意自己在門口,免得自己驟然開口說話驚嚇到他。

賀宣頭也不回,笑道:“我聽見三小姐的腳步聲了,不必再這樣提醒我。”

顧靜姝“哦”了一聲,道:“我想起昨天要問的話了——賀宣,你還像從前那樣喜歡我麽?”

賀宣切菜的手頓了一頓,嘆道:“要是說這樣的話,即便三小姐再咳一聲,也還是要嚇到我的。”

顧靜姝笑出聲來:“這樣就嚇到你了?你怎麽這樣膽小。比這大的事有多少,難道件件都嚇得到你?我不過白問一句,你就這樣說。”

賀宣靜靜地道:“固然如此,可在三小姐這裏,這就是最大的事了。”

顧靜姝揚了揚聲調,作出少女的天真:“那你肯不肯回答我呢?”

賀宣背對著她,不用回頭也猜得出她面上的戲謔,兀自凝神切菜,卻笑了一聲:“有什麽不肯的。我當初怎麽回答的三小姐,如今仍舊是那樣。”

顧靜姝在原處笑道:“那時候我才二十四五,如今我卻已經三十有餘啦。你瞧,我妹妹那樣的人物,尚且得不著她丈夫的垂憐,我又怎麽敢奢求你仍舊像從前那樣待我呢?”

賀宣道:“陳以蘅待顧四小姐……總是格外不一樣的。”

顧靜姝冷笑道:“是呢,叫靜嘉以為死才是獲得自由的法門,還有誰有這個本事?”她說著,眼波流轉,又回到了賀宣的身上,笑嘻嘻地道,“我盼著陳三小姐也同靜嘉那樣,至死得不著丈夫的愛。”

賀宣沈默片刻,道:“陳三小姐是很好的人。”

顧靜姝冷冷地道:“我妹妹也是很好的人。”

她看了一眼賀宣,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因為喜歡我才同意與陳以琬議婚的,可這件事勉強不來,況且你要是當真喜歡她,趁早說明,否則我為人做了嫁衣,可也沒那麽快活。”

賀宣道:“三小姐,你已經說過很多次這樣的話了。不必再來問我的心了。”年輕人仿佛有些難過,輕聲道,“你明知道……”

顧靜姝嘆了口氣,難得躲開了賀宣的視線,道:“賀宣,我十七歲的時候跟丈夫結了婚,剛生下孩子三個月到仙臺留學,然後就參加了革命。到如今,我於情愛一道委實沒有什麽天分,也不耐煩去學。你這樣待我,我很感激,叫你去引誘陳以琬,我也十分過意不去。”

賀宣搖了搖頭:“三小姐,你撒謊。”

顧靜姝怔了怔:“你說什麽?”

賀宣苦笑了一聲,道:“你沒有感激我,也沒有因為叫我去引誘陳三小姐而過意不去。因為你就是這樣一個人……若不是你著緊的人,誰待你好,你只會視其為可利用的資本,利用起來也全無懷愧,至多感念他用起來得心應手罷了。從前對那些追求者是這樣,對我自然也是這樣……想必是我還算得心應手的緣故,才能聽到這些軟話。”

顧靜姝楞楞地看著他,忽然噗嗤一笑,這一笑便幾乎止不住了,良久才勉強停住,她的眼裏卻還帶著愉悅的笑意:“用起來得心應手?你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她毫不留情地道,“我叫你去引誘陳以琬,你就做得亂七八糟,回回見面也不會哄著她高興,好在她真心愛你才不同你計較。現在我叫你跟她結婚,你又作出百般為難的面貌來。這也叫得心應手,那我從前可當真是從沒遇見過不得心應手的人了。”

賀宣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只得閉口不言。

顧靜姝見此,也不再多言,大發慈悲地轉移話題,放重了語氣道:“陳以蘅就快到雲間來了,賀宣,你可別叫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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