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蕭蕭兮,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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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死了,姐姐死了,游青也死了,國內,我已經沒有親人了。學校的教授打算讓我留在他的身邊,只要我點頭,他便幫我在學校申請一個職務。蕭易寒不見了,在我渾渾噩噩的時候,他一定已經離開了我。原本習慣孤單的自己,現在常常沖著他睡覺的那張沙發發呆。雖然,他在這兒的時候,房間依然是沈默的,可那份沈默裏至少還有他的眼睛。也許,我不是他要的天使,不,我從來就不是。什麽時候開始,自己變得多愁善感?我並不是一個軟弱的人,至少以前不是。難道墮落和放縱反倒讓自己變得娘娘腔了麽?或者,我根本就不是游青想像的那樣或是自己以為的那樣:強悍,堅定,成熟。和蕭易寒比起來,我根本比他的頭發強韌不了多少。在一個比你強悍的人面前你就是軟弱的,即使我不承認,我還是軟弱的。瞧瞧他,走的多麽瀟灑,在我和他發生過性關系之後,我們連朋友都不是了麽?整整一個冬天,我都在內省,時不時地自怨自艾。疲憊或許已經恢覆過來,對於小耶的好奇卻讓我感到羞恥。是的,慢慢的,對於他的好奇像窗外樹上的綠芽兒,冒了出來。可是,我已身心皆疲,我想我還是答應教授吧,留在德國,留在魏瑪。

天氣暖和多了,我脫下鹿皮靴子,看著滿室的愁雲慘霧,打算振作起來,好好收拾一下。男人很容易從悲傷中走出來,因為他們的目標永遠是下一個。我不打算再去想什麽游青,什麽小耶。一切重新來過,畢竟我才26歲。

當我真的打算在魏瑪長住下去的時候,易寒又回來了。他還是那個樣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沖我“HI”了一下,毫不客氣地走了進來。

“我想重新開始。”如果我知道在《春光乍洩》裏,這是一句經典的臺詞,也許我不會這麽說,不過,那時,我不知道。

“我回國了一趟,找到你說的那個小耶,哪,這是他的地址。”他丟給我一張地圖,在浙江省的南部角落裏,畫了一個大大的圈,上頭有兩個蚊蚋小字寫著“ 泰順”,他又遞給我一張字條,上面是一個印刷廠的地址,“如果你想找他的話,他現在在這裏工作。我好累,先睡一下。”

泰順,取自“國泰民安,風調雨順”麽?小耶是浙江人,這我是知道的。不過,他的家鄉好像是嘉興吧?那個有著煙雨樓的江南小城。也只有在那種四方水田,小橋流水的地方,才能讓小耶出落的這般鐘靈毓秀,水靈靈的眼睛裏就像起了霧的南湖,波光漣旖卻又若即若離。如果小耶是那個寫信的人——不管是不是,這一點,我已經不想懷疑了。游青給我的那些信上的地址是江蘇,這又是怎麽回事?想問易寒,他已經在沙發上沈沈地睡去,沾了春泥的靴子將新換上的棉紡紗罩蹭出一塊黑漬,疑團似地印在那裏。

雖然,對自己說放棄一切,重頭再來,可是易寒帶來的謎題卻讓我這一個冬天來的所有努力付之東流,更重要的是,易寒為什麽要幫我找小耶,他又是怎麽找到小耶的?好奇心像貓抓一樣令人難以忍受。我居然乖乖地準備好吃的東西,靜靜地等著那只打呼嚕的豬起床。

“如果小耶是那個寫信給我的人,他怎麽又會到什麽泰順去?信上的地址不是江蘇麽?還有,你離開這幾個月就是去找他麽?你又是怎麽找到他的?”他一起來,我便急急地問到。對於我的轟炸不為所動,擺在桌上的小圓包和臘腸顯然對他更有吸引力。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不會讓他吃,現在的自己顯然是想討好他,我都懷疑自己的屁股後面是不是長了一條尾巴,搖個不停。

易寒塞著面包看著我,口齒不清地說著:“剛才,你是不是你對我說重新開始?我睡了多久?”吞下最後一口面包,“什麽,才三個小時?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你就放棄重新開始的決定了?你還真是三分熱度。”

對於他的責問,我無言,有點灰溜溜地夾起自己的尾巴站了起來,盯著地圖,我想知道什麽呢?關於小耶麽?想打破游青在自己心底設下的牢籠,“好比那籠中鳥兒,欲展翅而不能麽?”或者,是因為易寒?畢竟在一起四年,而且我們還上過床。

易寒看著我,繼續吃著他的晚飯,而我卻不敢看他。泰順,泰順——真的能安泰康順麽?

我想,易寒從來沒有說過那麽多的話,那天晚上,他好像得了話癆,講個不停。易寒告訴我,他會去找小耶,是因為,他不想看到我這麽難過,他不是說過,我像屍體麽?一具沒有靈魂的人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受不了。易寒很直接地告訴我,他喜歡過我,但是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游青,當我叫他帶著戒指去找游青的時候,他很不爽!所以,當他發現游青死了,而且死了三年了,他不曉得自己當時是什麽心態,可是他就是不想告訴我。甚至,讓我回國去找游青。他只是想讓我死心,說不定,我會回到他的身邊。結果呢?在我進入機場隔離區的時候,他就後悔了。當我從飛機上下來的時候,他說,我眼睛裏的死寂讓他心都碎了。在我因為游青的死愧疚的時候,他也在愧疚著,陪著我,守著我,他覺得他好像成了一個趕屍的道士,糟糕的是,這個道士愛上了那具沒有靈魂的游屍。在不知道怎麽做的情況下,他和我上了床,看著我在他身體底下發抖尖叫,他才相信我的心還沒有死。於是他想幫我,幫我找回自己的靈魂。可是,我並不愛他,所以,慢慢地他也放棄了。他知道,他自己並不能讓我的靈魂完全恢覆,可以讓我重新活過來的只有那個寫信的人。他始終相信,那個寫信的人是小耶,於是趁著自己這次回國考察內地有關再生能源利用的研究課題,他跑遍了大半個江南,最後才從游青的父母口中知道小耶現在的地址。原來,小耶退學後一直都和游青有聯系,游青發現自己的病開始惡化的時候,便找到小耶,她知道小耶還愛著我。她讓小耶給我寫信,讓我相信她還活著。正如游青日記裏寫的那樣,她不想讓我在失去所有親人之後再失去她。

聽到這裏的時候,我哭了,哭游青,哭小耶,也哭面前這個曾經愛過我的男人。易寒喝了口水,走過來抱著我,我發現這個擁抱裏全是憐惜,便掙脫開。

“這些,都是小耶告訴你的麽?”不知為何,我不敢看他。

“嗯。”

“那,那他怎麽會換地址,跑到泰順去了?”我指著地圖,即使是浙江省的地圖,泰順兩個字不好好找還真找不到。

“他那天在墓地看到你了,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的父母離婚了,信上的地址,是他父親的家,他的母親是泰順人,你不知道麽?那個泰順還真是一個小城,路還真不是一般的恐怖。”易寒心有餘悸地說到,不,他只是好像心有餘悸似的,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我,“你還想知道什麽?”

“那,他生活得好麽?”我該怎麽做,易寒的面無表情裏,我根本找不到他為了我難過的痕跡,這多少有點讓我不堪。

“你會去找他吧?”易寒的一雙眼睛黑黝黝的望著我,裏頭靜如死水。

“你,你會陪我去麽?”話一出口,我就覺得自己好殘忍。

“哈!哈哈!你有病哪!不要太得寸進尺,我告訴你!”他笑了,面無表情地笑,笑聲很響,但每一下都讓我清楚地感覺到我和他之間的冰墻一層層地增厚,甚至,我聽到那些冰層的“呲啦”“呲啦”地響。我知道,我和他之間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過去了。

“對不起……”我低下頭去,我敢說那時候,易寒的眼睛裏一定有絕望地淚光,他擡著頭,依然在笑,站起來,扔下一份機票,轉過身去,聲音冰冷如鐵:“我早就知道你會去找他的,你走吧。”

靠著飛機的舷窗,我一陣緊一陣地吐,易寒冷冷的眼神讓我的胃不停地翻滾。他沒有來送我,我知道,他也不會來接我了。

從上海下飛機,原想到游青的墓地去看看,可是,我不敢。我還有什麽理由去看她呢?一個從來沒有愛過她的男人,一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從沒愛過她,這樣的我難道應該走到她的墓前獻上一束白色木槿,再說上一句對不起麽?

我不敢再坐飛機了,從上海去溫州的火車大概有十幾個小時,剛好可以讓我倒倒時差。當我坐上去泰順的汽車時,一種讓我恐怖的後悔感籠罩著我。我不敢太靠著窗,生怕一用力,車子就散了架。在惡臭的尾氣中,感覺著車子在崎嶇而又陡峭的山路上像一個中風的老太太左搖右晃。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巉巖斷壁,望著車上睡得東倒西歪的旅人,我只能嘆為觀止,又是佩服又是寒怕。從腳底下開始像有螞蟻在咬一樣,麻麻地傳遍全身。說不定我就這樣葬身崖底,屍骨無存。可能這樣也好,只是,如果我死了,應該不算是自殺,可以去天堂的吧?可是如果去了天堂,遇到游青怎麽辦?就這樣,我胡思亂想地,不知不覺到了這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的地方——泰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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