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廊橋,夢落誰家?

關燈
我原以為,這山溝溝裏,應該和黃土高原一樣,是一個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地方。一下車,才發現這裏有好多樹,綠得耀眼,綠得可以將你這一路上的風塵沖洗得幹幹凈凈。這綠,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魏瑪。不同的是,這裏的人們,他們看我的眼神是那樣的陌生,甚至帶了點排斥。比起黑瘦精壯的山裏人,一個冬天沒曬過太陽的自己或許太過蒼白了。在這個只有一條街的縣城,我發現自己到的只是一個叫做羅陽的地方,那泰順是哪兒?正當我在迷途間,一群怎麽看都像是乞丐的人圍了上來,為什麽我覺得他們看我眼神好像看到錢似的?

“這撤唔?”(坐車嗎?)

“三籠撤,這唔?”(三輪車,坐嗎?)

“起多在啦?”(去哪裏?)

從他們綁緊的褲管,被風霜割得滿目瘡痍的面龐,我知道這是一群三輪車夫。只是從他們嘴裏吐出來的語言如此陌生,險些讓我以為自己到了國外某個不名之地。剛剛回國之後的陌生感,被這方言襯得更加深沈,那像那入眼的青墻,變得遼遠了,歷史了。

很感謝易寒的細心,他在那張紙條上標出了印刷廠的位置,小鎮如此之小,想迷路都難。坐在廠裏算得上幹凈的辦公室,面前的這杯看不清顏色的茶水是怎麽也不敢入口的,送我上來的那位阿姨說著極拗口的普通話,讓我等著。我正襟危坐在四處都是廢紙的辦公室裏,不敢稍動。陽光頑強地透過窗玻璃上厚厚的塵垢,散在滿室飄浮的塵埃裏,它們就像被風揚到空中的金粉,滯重的粘膩著小城對外鄉人的好奇。這個工廠已經破敗了,也許它是小城唯一的一家國有個企業,現在連這份唯一都將破敗,私有化的浪潮顯然不會被羊腸小路和山窮水惡阻擋,貧窮的力量像頂開磐石的小草一樣,頂開一切,不知怎麽的,我想到了柏林墻拆掉後的東德。

我見到的卻不是小耶,而是他的母親。看上去非常的家庭主婦,誰能想到,這印刷廠便是她承包下來的?在她向我的絮叨中,我才知道,這個生了小耶的女人,以一己之力舉債十萬剛剛頂下這家廠子,不惜和丈夫離婚也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只會洗衣燒飯的黃臉婆。長著和小耶一樣柔弱的臉孔的女人,眼睛裏滿滿當當的自信和堅決。雖然我很懷疑這個已經像是被人穿爛的舊料子一樣的小廠能不能在這個女人的手中變出什麽新花樣,至少我佩服她的果斷。也許是看出我的不信任,她笑笑說,所以她才會把小耶叫到她的身邊。在這樣一個小小的山城,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再怎麽樣都不能承受這份壓力的,有個兒子在身邊也好些。

小耶在我們談話間來到這裏,他的臉上還有油墨的汙跡,一張臉煞白煞白,看我的眼神和飄浮的金粉一起粘在了我的身上,沈重得讓我無法呼吸。他母親的話語一下子離了好遠,嗡嗡地尤如耳鳴。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視線與視線在空氣裏纏繞又纏繞,繞得那些飛塵擲地有聲,如果我沒有避開視線的話,也許空氣中已經凝固出一團又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了吧?

他瘦了,也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常常躲在我身後的男孩,甚至他已經有了絡腮胡,雖然不是很多,而且很不相稱,但男性的感覺卻毋庸質疑地隨著那胡子稀拉出來。我們靜靜地一前一後走著,他在前,我在後。我細細地看著他,他的肩膀雖然寬了,卻也把那份單薄架了起來,身子有點不成比例像我在車站邊上看到的那些提線木偶。空落落的腦殼上,剪成的寸頭,兩邊單調的青灰色的墻,將他頭發的影子長長短短地卡進磚縫裏,像新長出的青苔,刺拉拉的。穿著被油汙染了的襯衫,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他真的好瘦。我們一直沒有說話,一直到他住的小屋裏,他給我倒了一杯茶,我驚奇地發現那是很正宗的碧螺春。玻璃杯子異常幹凈透亮,茶葉上微微的白毛慢慢地舒展,小小的螺殼似的浮出氣泡兒,嫩黃的茶湯,清麗的香氣滿屋飄散。屋子很整潔,像極了在學校裏他的宿舍,還是那張暗綠色的軍用被,洗得卷毛的摻絲枕巾,上面那朵原本繡著金線的牡丹已經掉色,只剩下灰撲撲的殘跡。我仿佛又回到了學校,只是自己和這眼前的人兒已經和那牡丹一樣,舊了,掉色了。

“我母親很嚕嗦吧?”有聲音響起,低沈略顯得有點吃力。那是小耶的聲音,我已經認不出來了。捧著杯子,我望著他的喉嚨,手術很成功吧?對於我的發呆,他一點也不介意,坐在我對面,又站了起來,“最近廠子剛剛上了軌道,忙著都忘了洗臉,你坐著,水,在瓶子裏。”看著他走進浴室,聽著嘩啦的水聲,我一動不動的看著他貼在墻上的一張照片,裏面年輕時候的自己笑得很燦爛,右邊的他抿著嘴角雖然在笑,眼睛卻望著我。游青挽著我,她在鏡頭前從來都很有熱情,一點也不像生著病的人。這張照片是我們一起出去玩的時候拍的,去哪兒我已經不記得了,身後那面湖水被夕陽映在我們的臉上,像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水銀,顯得很神聖。

小耶出來的時候,我正取下照片拿在手裏輕輕地撫摸著時光的滑溜感。輕輕地問起:“這照片,你還留著?”擡起頭,我發現小耶又不一樣了,胡子刮了,換了件天藍色的小網格襯衫,頭發還滴著水,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大大的眼睛裏像是蓄著一潭水,流動著只是不湧出來,就像那照片裏的一樣,金色的水銀。一下子年輕了的小耶,讓我害怕地不敢看他,手足無措中,我翻弄著照片,發現它的背面寫著一行字:“世界上最大的距離,是——愛著身邊的,他卻不知道”我的手指抖了一下,照片在空氣中揚了揚,搖了搖,掉到了地上。我站了起來,走到窗口,眼淚差點奪眶而出,窗外的綠被割成了斑斑點點。

等我回過頭去的時候,小耶已經將照片撿了起來,貼到了墻上。他坐在床沿,和我一樣看著窗外,依然是低沈而吃力的聲音:“趁著這幾天,我帶你四處走走,說起來,泰順我也沒好好玩過。”

“好,好呀。”除了說好,我還能說什麽呢,他那麽細心地轉移開話題,旅游是一個可以讓人放松的好去處,可以確定的是,在這個小地方不會讓我和他面對過去。

聽說我們要去到處走走,小耶的母親熱情地向我們介紹起了自己家鄉的情況,“哎,該去走走,小耶啊雖然來這裏兩個月了,也沒好好看看,這算是他的半個家鄉呢。”如數家珍地她,恨不得能親自帶我們去看看她年輕時候的記憶,“如果不是廠子現在走不開,我真想帶你們去。小耶啊,不如這樣,你帶上繁先生去看看蜈蚣橋吧,然後再去泡泡氡泉……”小耶媽媽興沖沖地拿著不知哪年的泰順地圖,仔細地告訴我們,蜈蚣橋啦,氡泉的地址。她的熱情不知不覺地影響了我,我開始對她描繪的地方產生了興趣。

原本,我只是想來看看小耶。看看他過得好不好,問他關於那些信的事情。沒想到,一看到他,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一雙大手揉捏似地,撕扯的痛。那張照片,那些信,我想問的問題也問不出口。我又想到了易寒,丟給我機票時的樣子,他是那樣的絕望,絕望在他的面無表情裏。

小耶母親說的蜈蚣橋其實有很多座,位於山區的泰順,村落分散,交通偏僻。人們出外行走十幾裏都難以見到人煙。不得以,在相隔一定裏程的地方,便建上一座供人歇腳的亭子,建在路上的,叫風雨亭。漸漸地,在橋上他們也開始建造屋檐,既可以保擴木材建造的橋梁免受日曬雨淋的侵襲,而且起到了風雨亭的作用。不管是木拱橋,還是木平橋或是石拱橋上都建上了屋檐,一直以來人們管它們叫蜈蚣橋。小耶卻告訴我,現在有些年輕人不這麽叫了,他們給這些橋起了一個十分浪漫的名字——“廊橋”。我知道,最近一部很紅的電影叫作“廊橋遺夢”,在德國的時候,我還被易寒拉去看,只是當時的自己根本沒有記住電影在演什麽,好像是關於中年人的婚外情的吧?我們到的第一座廊橋,是泗溪的東溪橋。名字毫不浪漫,只是因為橋下的那條小溪叫東溪。暗紅色的橋身已經斑駁不堪,飛檐翹角高昂入雲,原本顯得莊重樸素的橋兒,在四周局促的民宅、農田、學校間,高貴卻又顯得尷尬,欲飛不能。

也許是因為自己的心情,我不覺得這座被小耶母親稱道的橋有什麽特別,小耶也似乎明白我的想法,他帶著我出了鎮子,走入田間。我們在青黃不接的農田裏走過毫不起眼的田埂,進入了一片河灘,在一根繁茂的樟樹後面,一座精巧細致的廊橋隱在樹葉後面,就像猶抱琵琶的歌女,欲語還休。小耶帶我走到橋上,望著在河邊玩水的小孩們,躲在樹蔭下的他們,似乎正在摸魚兒。小耶指著廊檐之上叫我去看:“瞧,那兒,是不是有兩條金龍?”果然,兩只金龍作騰躍狀,張牙舞爪的形態雕刻入微。小耶又告訴我,這座橋叫“北澗橋”,和那座“東溪橋”是一對姐妹橋,不曉得剛才我有沒有看到,在東溪橋的同一個位置,刻著一對金鳳。龍鳳呈祥,北澗東溪,不過是一條河,卻有兩個名字,有兩座廊橋。我望著這對金龍,它們凜烈地睜著魚眼,想必卻是十分寂寞的,歷經百年風雨的龍鳳卻不能有一刻相依相守,我摸著已經有些裂開的柱子,輕輕剝著掉落的紅漆,望著小耶。他正看著那些摸魚的孩子,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笑痕。

一路上,我們一直沒有說話,最多聊一聊這些橋的歷史,要麽就是他母親的工廠,我們都太謹慎,太小心,生怕提起游青。游青就像是擺在我和小耶之間的一根刺,讓我們誰也不能靠近誰,一碰,心裏就會流血。

我來到泰順的第二天,小耶的母親又拉起我們,要我們一定要去一個叫洲嶺鄉的地方,去看看那裏的一座廊橋,她說,看過之後,我們一定會今生無憾。

“九山半水半分田”的泰順道路果然艱難,我們走了好久,才到了這個叫洲嶺鄉的山村,為的是看看那條小耶的母親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們去瞧瞧的廊橋——“三條橋”。據說這條橋是泰順最古老的橋梁,可追溯到唐貞觀年間,只因最早是用三條巨木跨溪為橋,因此得名。不過,我們這次看到的,卻是清道光年間重建的。遠遠望去三條橋像一抹飛虹,輕靈地橫跨兩岸,古韻滄桑的橋身掩映在兩邊郁郁蔥蔥的青色之間,果然是極美的,可是,我和小耶都因為一晚的沈默,越發沈默起來。

走在橋上,看著兩岸青山,腳下一條碧水,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小耶的母親的興致看來已經不再有感染力了。但,看著在橋那一頭彎著腰看著什麽的小耶,我知道他應該是開心的,因為他母親曾對我說:“敖子啊,多虧你來看他,這兩天小耶的心情開朗了不少,臉色也紅潤了,就連胃口也好了呢!”雖然我不相信自己居然有這麽大的力量,不過,這兩天,我知道小耶的心情確實是很好的。只是,我的心情卻始終提不出來。游青和易寒的樣子在我的夢裏是那麽的絕望,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以什麽心情來面對小耶。

“敖子,快過來。”小耶突然叫我,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走了過去,他的臉異常地紅著,眼睛在陽光下發著光,“你瞧!”他指著一塊橋板。順著他的手,我看到一排字,有點像是柳體,小耶輕輕念到:“是一首沒有署名的《點絳唇》——‘常憶青,與君依依解笑趣。山青水碧,人面何處去?人自多情,吟吟水邊立。千萬縷,溪水難寄,任是東流去。’”

我聽完腦子裏轟地一響,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雙手掩面,泣不成聲。小耶也哭了,他靠著闌桿,歪著頭,輕輕地在嘴裏念著:“千萬縷,溪水難寄,任是東流去……你,你又何必來呢……”

“我,我只是想……”我想的是什麽呢?“你確定愛的人是游青麽,還是那個給人寫信的游青?”易寒的聲音響起來,“哈!哈哈!你有病哪!不要太得寸進尺,我告訴你!”那是易寒的絕望的笑聲。我又何必來呢?

小耶帶著淚的臉靠近我,伸出手,想要拉我起來,我卻突然間地一下重重地甩開,“不要過來!”那一聲肉與肉的接觸,是那麽響,那麽痛,我嚷到:“你為什麽要騙我!!”

小耶什麽也沒說,他退了兩步,靠回闌桿,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地,幽幽地說:“回去吧。”

果然,這三條橋是應該來的,想要今生無憾,就得舍去過去吧?

“回去吧。”他幽幽的表情,低著的頭顱,留海那麽柔軟,當我坐在飛機上飛回德國的時候,不斷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裏。甩開他伸過來的手的一瞬間,我沒有後悔,易寒絕望的表情讓我沒有時間後悔。可是,飛機起飛了,我卻猛地站了起來,不,有好多話我還沒有說!小耶送我上車的時候,他的眼神就像他的母親,很溫柔,我看不到任何挽留的暗示。其實他早就知道這個結局了吧?在游青的墓前看到我之後,他就知道我會對他會產生恨意。只是,為什麽現在的我卻無法恨他?恨,早在那一甩之後消失了。對於他,我是不是會愛呢?我不知道,當時,易寒比小耶更重要。我又坐了下來,決定放棄過去,和易寒好好生活下去。一個人,沒有過去是可以生活的,但是他不能沒有未來,小耶已經過去了,但是易寒會在那裏等我吧,他一定會面無表情地向我說一聲“HI”,然後……飛機舷窗外的雲被機翼輕巧地割開,天空藍得像就像我的夢,我的夢應該在魏瑪。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