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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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湛濡剛好出現在門外,望著散落在地上的扇骨和燒焦的扇面,她發出了一聲太息,“還好人沒事。”

“怎麽會沒事呢?”虞鴻堂說道,平靜中生起一股恨意,擡手又是一擊。

這回顧彥昔真像只兔子一樣拔腿就跑,身後窮追不舍的雷電劈裂了幾排書架,殘骸差點砸在他身上,但他也已經狼狽地摔倒在地了。

“師兄,你不能這麽做。”湛濡勸阻道。

此時的虞鴻堂只是按照他自己的意願,在四周布下了紫電結界,然後一步步地向跌坐在地上的顧彥昔逼近。

顧彥昔一點點地向後退,他在虞鴻堂的眼睛裏看到了出離憤怒後的瘋狂,他知道他是在異常冷靜和清醒的狀態下做他想做的事——把自己捏碎。

這時,虞鴻堂的掌心又冒出了紫電。

“等一下,師兄!”湛濡突然把他叫住,“就算你現在讓他贖罪,也早就於事無補了。”

聞言,虞鴻堂的動作稍有停頓,可就是這樣,顧彥昔也連動都不敢動了。

湛濡見他有些動搖,決定橫下心來賭上一把,慢條斯理地周旋道:“師兄知道自己是誰吧?可死去的是陸辭,而不是師兄你啊。”

“然後呢?”

“既然師兄心裏分得清,就沒有理由幹涉此事了,還不能放過他的轉世嗎?”

誰知,虞鴻堂竟會轉身給了她一記掌風,把她打在了結界上,看著她被紫電擊倒在地,得意的微笑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他說:“別模仿她的口吻,先想清楚自己是誰,還有,她打賭,向來都不會輸。”

湛濡萬萬沒想到虞鴻堂會遷怒於自己,不過好在她一千多年的修為也不是白來的,這點靈擊帶來的損耗她過一會兒就能覆元。

然而此時,虞鴻堂可以專心致志地把矛頭全都指向顧彥昔一人身上了。

顧彥昔沒有誣蔑過他,但是,他淫辱了他的魂魄,他要讓他迎接天譴。準備好承受這罪與罰了嗎,顧惜之?

他這樣想著,擡起了手。

在蒼龍的家,幾個人正各有所思時,秋原川突然站了起來:“走吧。”

“你要去哪?”蒼辰也站起來走了過去,只見秋原川來到門口,推門而出。

“去書店,找虞鴻堂。”走廊裏回蕩著他的聲音,卻不見他人。

蒼辰沒想太多就邁出了門檻,這時他才感到一陣眩暈,什麽都沒看清。眩暈過後,走廊就不見了,周圍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壁燈,秋原川站在他身旁,望著前方。

沒過一會兒,蒼龍和湘澪也進來了。

“這就是虞鴻堂開的書店?”蒼龍走上前幾步,“那裏面發生什麽了?”

“我前幾天來買書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這裏應該是倉庫。”湘澪所說的書就是那本年鑒。

“那本書你看到哪兒了?”蒼龍問道,言外之意是,讀完了再借他看看。

“騎警隊。”

“有意思嗎?”蒼龍看著他的側臉,暗面和光線的交匯處正好勾勒出他的輪廓,簡單細致。

“嗯。”他點點頭,“那部分挺不錯。”

“現在不是閑聊的時候,”蒼辰又鎖起了眉頭,“虞鴻堂還在裏面。”

“不用擔心他。”秋原川走到結界前,伸手碰了一下,一道黑煙從他的指尖上冒了出來。

蒼辰幾步走過去,看了一下他的手,還好傷口能立即愈合,他有些責怪地勸誡道:“以後別這樣了。”

秋原川只是略微點了一下頭,接著說:“應該擔心裏面的其他人。”

“怎麽會是虞鴻堂?”湘澪著實感到不解,為何虞鴻堂是這次怨念的來源,在他印象裏的那人一直都是個謙和的如竹君子,雖然行事有點怪異,為人有點不靠譜,“誰把那個老好人得罪成這樣了?”

秋原川手握大夏龍雀,低聲吟詠了幾句咒語,拔刀並向後退了兩步。在他用刀切向結界的同時,他的左眼迅速湧上血液,瞳孔破碎,被湧出的血液染紅,瞬間收縮成一條豎線,隨後,一道雪白的寒光晃過他的鏡片和瞳孔。

在結界內,湛濡和顧彥昔已經從一片狼藉中站了起來,虞鴻堂被叢叢彼岸花控制住了手腳,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都說了,不要招惹十萬年的花靈嘛。哎吖,不小心暴露年齡了,真是的。”彼岸拂去紅袍上的灰塵,嬌嗔道。

當一道裂痕出現在結界上時,他們都不由得朝同一個方向望去。

一陣勁風從裂痕處吹來,殘存的書櫃相繼傾塌,書卷漫天,書頁疾速翻飛甚至撕碎,塵埃四起。在這股巨大的靈力和紫電的作用下,結界不堪一擊,爆裂成了碎片,清脆的聲音響了一地。

一個人影在塵埃中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直到他們看清是秋原川走了過來。

彼岸看了一眼殘損零散的彼岸花,不禁惋惜道:“主人真是不懂得溫柔啊。”

“嗯,不然我斬不開。”秋原川把刀懸在掌間,用靈力將其收了回去。

煙塵散盡後,另外三人也走了過來。這時,從散亂的書堆裏爬出了一個人,正是顧彥昔,顯然他是被剛才的場面給淹沒了。

“發生什麽事了,鴻堂?”湘澪問。

虞鴻堂沒有回答,而是又朝還沒站穩的顧彥昔放出一道紫電,幸好又被湛濡的扇子擋住了,顧彥昔倒是又跌在了地上。

“唉,兩把千年古扇,收藏價值不菲吶。”湛濡搖頭嘆息道,“上面還有我的‘真跡’啊。”

她突然後悔自己年幼無知時,用玄冰刃劃壞了虞鴻堂的親筆字畫,這算是對她的報覆吧。

那個時候,我說了什麽來著?好像是說自己只會動刀使劍?她脫線般地站在那,陷入了自己的回憶。

“剩下的事,等過了今晚再說。”蒼辰掃視了一圈這滿屋子殘局,說。

虞鴻堂卻轉過身,還要對顧彥昔動手。

“今晚再說。”蒼辰又重覆了一遍,從聲音裏可以聽出,他已然開始對這個怨念的宿主抱有敵意了。

紫煙從虞鴻堂的掌中消失了,他醒悟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態,轉身離開時,他用餘光掃過湛濡和秋原川,也沒有解釋什麽。

其他人也陸續離開了倉庫,通過時空扭曲之門去了各自想去的地方,結果是,大家都回到了門外的書店。

“走吧,原川。”蒼辰見他還站在那片書卷的廢墟裏,便朝他走了過去,“怎麽了?”

秋原川拿著一本書,看不出他是在出神還是在端詳,蒼辰從封面看到了書的名字和作者。

《BLOODY NIGHT》,作者竟然是……秋楚語。

“原川……”他下意識地輕喚他的名字。

“嗯?”秋原川應道,他把書翻到了有插畫的那一頁,說,“這就是姑姑遇見的人。”

蒼辰沒有過於關註這幅插畫,上面的人他也遇見過。他站在秋原川面前,撩起了他的半邊額發,註視著他的左眼:“又染上了啊。”

秋原川的眼睛無論染上了什麽,都能保持這種空靈,仿佛下一刻眼睛裏就會落下紅雨。

蒼辰抱住了他,然後,向前倒去。

在兩人一起倒向地面的同時,四周忽然變得一片明亮,給他們帶來了一陣眩暈。他們不覺間順著時空的軌跡來到了室外,頭頂是一片天高雲淡,他們倒在了紅色海棠的汪洋裏。

清淺的緋色,像一滴滴血淚連在了一起。

秋原川閉著眼也知道,這是蒼辰一心想來的地方,所以兩人才會在無意中墜入這裏。他睜開眼,正對上他的目光。

蒼辰望著他瞳孔中的映像,看到一片不知被哪一陣風吹來的海棠花瓣,在空中飄旋,漸漸離開了他的瞳孔,正好落在他的發絲旁邊。

他用手指劃過他的眼鏡框,把它摘了下來,卻見他閉上了眼。原來是他將手伸進了他的衣襟,像觸摸那些紅色的海棠花一樣,觸摸著這種傷痕的顏色。然後,他便不由自己地吻著他身上那種傷痕的顏色了。

秋原川閉著眼,臉上露出了恍若沈浮於無間與極樂的神情。

真正讓你害怕的,是你的業啊。蒼辰不覺又皺起了眉頭。

“蒼辰。”秋原川忽然睜開了眼,恢覆了平時的無悲無喜,說,“畫裏的人就是花信少艾。”

蒼辰停下了動作,說:“顧彥昔其實是為了找這本書才來的嗎?那你說的花信少艾是什麽人?我只知道,她很善於,不,應該是以控制人的記憶為樂。”

他又想起上次被那人截取了部分記憶,心裏很不自在,說不清是因為那人的靈力帶來的壓迫感讓他差一點就會窒息,還是些別的什麽事情。

“你把她忘了。”

“說明白點啊,我的記憶裏根本就沒有那個人……呃……”說完,蒼辰被自己的話觸動了思緒,他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狼狽的樣子,俄頃,他問道,“我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覆嗎,因為那件事?”

“在這裏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完整的記憶,不用擔心,她會補上斷片的。”

蒼辰瞥了一眼那本《BLOODY NIGHT》,問:“是在今晚嗎?”

“嗯,這是她的職責之一。”

兩人又說起了只有對方才能領會精神的只言片語。

漆黑幽深的走廊裏,偶爾有磷火的星點浮游。

葛楚在掌心燃起一團藍焰,和秋暮雨一同走進去。穿過一趟走廊,秋暮雨突然停住腳步,拽住了葛楚。兩人沒有轉過拐角,葛楚也覺察到了什麽,用手掌握住火光。

這時,一陣驚惶至極的慘叫和血肉迸濺的聲音在走廊裏回響,之後又是一陣靜謐。

秋暮雨回頭,看見葛楚睜大了一雙憂懼的眼睛,兩人都盡量屏住呼吸,她們心知肚明,這次遇到的惡靈不能用擋子來形容,因為擋子是不敢輕易害人的。兩人等了一會兒,感覺到那個異類的氣息已經飄遠了,才走了下去。

途中,她們經過了一個房間,房門是半敞著的。秋暮雨走了過去,卻見火光還停留在原地。

“葛楚?”她轉身問道,只見葛楚望著那個房間,怔在那。

她知道那個房間裏有什麽,所以才若無其事地路過,原本是不想讓葛楚看到的。

“別看了,走吧。”她說。

葛楚回過頭,跟了上來。

兩人繼續尋找燕乙和暮成雪的下落,期間也聽到了不少像剛才那樣的聲音。血漿中殘損的屍骸的畫面反覆出現在葛楚的腦海裏,起初她還覺得難以忍受,心裏陣陣發怵,甚至想昏厥了事,可後來她愈發地平靜,因為,這一條路不就是她當年成為守望者時所走過的路嗎?

“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聽到這歌聲,葛楚猛然擡起頭,看到了湛濡的背影。

對了,她告訴湛濡今早就會回去的,可是到了現在還沒有,所以是湛濡來找她了。

她趕忙跑了過去,而湛濡只是對她回眸一笑,就沿著樓梯幾步躍上了二樓。她也腳下一輕,跳了上去,看到湛濡走進了一個房間。

“沫留,等等我!”她追了上去。

“山有苞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站在門外的那一刻,她又聽到了幽婉的歌聲,唱詞清晰地縈繞在她的耳畔。她心裏一顫,邁出一步,恍惚地走了進去。

一盞燈燭照亮了屋子,屋內的格局漸漸明朗。葛楚在郁結中感到心口一陣紆軫,她急促而顫栗著,深深地喘了幾口氣。

她看到的是在一間客棧裏的情形,是前世的她們留宿的房間。

湛濡坐在床榻邊上,把看完的地圖收了起來,回頭轉向沈靜地坐在一邊的葛楚。她攬過葛楚的腰,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

“明天我們就去溟涬,暮成雪會在那等著我們吧,既然明月玄珠和他有那麽多的關聯。吶,楚兒,等事情了解之後,我們就回泠淵閣。”湛濡輕撫過她的側臉,淺笑道。

“回得去嗎?”她用空靈的聲音問道,心裏隱隱地擔憂起未知。

現世的她也是如此,用表面的清純和恬淡來壓抑心中所有的淒惻悲愴,在崩潰的邊緣沈默而傲然地守望者什麽。

清幽的燈火下,湛濡溫柔地將她放在木榻上,滿懷繾綣地吻著她。

燈火晃了幾下,滅了,葛楚眼前的場景再次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又是淒然的清歌,葛楚聽得分明,這是湛濡的聲音。

她捂住耳朵,一回頭,卻沒有看到那人的身影,只能因心口上的抽痛而陣陣發抖。

那歌聲很是悠遠,卻能響徹耳畔,仿佛是源於她的內心。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我沒有忘記你啊!”她流下清淚,痛呼道。

“葛楚!”秋暮雨抓住了她的兩肩,想讓她鎮定下來,“你怎麽了?”

她垂著頭,無力地依靠在她身上,半晌才擡起頭,站穩了身子,說:“沒事。”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血肉黏連的聲音響起,而且近在咫尺,沒等兩人循聲看去,大片的血液依然洗盡了她們的大半身。

一只手落在了她們腳下。

血液順著兩人的臉龐淌了下去,最終將她們的臉露了出來。她們朝地面望去,有一俱破碎的屍骸倒在地上,那落在她們腳邊的手似乎要抓住她們的腳踝,扭曲地伸著手指。

隱約有一片巨大的黑影退倒了走廊盡頭,走廊裏漂浮的磷火又出現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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