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天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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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裏的這座鐘樓少說也有一百來年的光景了,年鑒和地方縣志對它的記載都是些只言片語,城裏的人只知道它比百納高中建成得要早。其他的,像敲鐘人換過幾個,誰負責維修這樣的事,他們一概不知。

胡同裏的那家名為“The End”的店,也就是末館,館主人經常穿著上個世紀騎警隊的灰色制服,或筆挺地站在塔尖上,或寂寥地蹲在那,俯瞰城市裏的人情世故,似乎也沒有誰能留意到她的存在,好像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時空。

今天她送走了鳳凰姐妹之後,就去鐘樓裏維修機械了。樓內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鐘,每到一個整點就會有不同的鐘被機械敲響,連城一段鐘磬之音,每個整點的鐘聲是不同的,但都那麽悠遠而亦真亦幻地響著。

鐘樓裏又積攢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館主用帶著灰色手套的手就著灰塵,在一口鐘的表面寫了兩個字體古老的文字:馮夷。

這是一種通過正確書寫名字來召喚神祇的方法,有一定靈力使用經驗的人可以做到。而這種古老的方法,則可以追溯到四千多年以前的幾個擁有靈力的族群,其中就有幽冥、滄龍、鳳凰和月魊。

沒過一會兒,驟風就從四下大敞的窗戶吹了進來,是因為館主剛才召喚了風神馮夷。回風卷起了塵埃,唯有她所站的位置沒有一絲風經過。最終,灰塵被風從窗戶吹走了。

“多謝了,馮夷。”她說道。這次馮夷也做的很好,既吹走了灰塵,又沒有讓鐸鈴碰到鐘壁,還溫柔地幫她關上了窗。

她偶爾也會讓馮夷在整點的時候來清理灰塵,每到這個時候,市民們總會聽到大鐘發出一陣奇異的鳴響,詭異得瘆人。

“忘記我說過什麽了嗎?我說過,會留到最後,一直等到你們回來。”

館主又站在了鐘樓的塔尖上,和大鐘一起等待著。

秋暮雨和葛楚找到了一個暫時休息的角落。血淋淋的衣服粘在身上讓人很不爽,秋暮雨把手伸進了夢華鏡,從家中的衣櫃裏順出了幾件衣服。兩人擦掉了身上的血,換上了幹凈的衣服。秋暮雨的衣服對於葛楚來說有點長,領口敞得很低,葛楚稍一頷首就露出了前胸和她的熊貓圖案的胸衣。秋暮雨搖了搖頭,又給她拿了一件高領晚霞子。葛楚用一把火將臟衣服付之一炬,血腥的味道消弭了,可以防止擋子找上門來。

秋暮雨把擦幹凈的小沙漏重新戴在脖子上,這個沙漏裏有極為精巧的機關,被她在離開此岸——也就是人界之前調整過,使沙子的流速與此岸的時速相同。現在從沙流的情況來看,大概是上午九點多鐘。

不久,兩人聽到樓梯那邊有聲音,就躲到了墻後。葛楚把劍從琴匣裏拿了出來,秋暮雨也準備好了短刀。兩人夜琉璃般的瞳孔在青焰的照射下,泛出了新月才有的幽藍的光。

一具具燦若紅蓮、血肉橫飛的屍體就散布在這個灰暗的空間裏,如果接下來輪到她們體解肢裂、慘遭不測的話,到底是該怨她們自己紅顏薄命,還是遭逢不幸呢?

魑魅魍魎徒為耳。

前世的時候,蒼辰在下除擋令之前常這麽說。這算是能起到詛咒作用的話吧,只要能讓擋子聽進去,並著實觸痛了它們的心理,就是奏效的咒。

那聲音越來越近了,聽起來像是擋子淩亂的腳步聲。

葛楚通過手中火焰的移動來操縱劍身出鞘的過程,這樣能使摩擦聲減到最輕。

來了。

當看到樓梯口出現的黑影時,葛楚立即將劍完全拔出,從空中劃了過去。

那擋子的赤眸卻在幽暗中一閃,它躲過了劍。

“煢靈,是我。”燕乙抓住了劍柄,和暮成雪一起朝這邊走來。

聞聲,那兩人才松了口氣。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燕乙?”葛楚的眉間透著憂郁,“這些人……”

“他們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僅此而已。”燕乙把劍放回劍鞘,溫和地看著她,出世的雙眼使她漸漸平靜了下來。

“那,你們有看到什麽嗎?”葛楚問。

“啊,是有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兇手,抱著個布偶到處亂逛。”暮成雪毫不大意地說。

“只是兇手嗎?”

聽到在一旁一直沈默的秋暮雨突然開了口,葛楚看向了她。

“你確定那不是擋子嗎?如果是的話,你也是能看見的吧。”秋暮雨看著暮成雪,說。

“你是聽原川說的?我能看見擋子的事。”暮成雪面對他們懷疑的目光,回答得既從容又狡黠。

“那個真的是擋子嗎?”葛楚追問。

暮成雪也只是問道:“對啊,是還是不是呢?”

葛楚和秋暮雨便不再多問了,她們確定暮成雪一定是知道什麽,可就是不說。不過這倒還真是他的風格,他能痛快地從嘴裏亮話就不叫暮成雪了。

“我們還有一個發現。”燕乙攏了攏頭發,磷光從金子般的色澤間飄過,“老舵門,聽說過嗎?”

說完,燕乙轉身往樓上走,帶他們去看那個倉房。

老舵門,據說他們的頭目原來是個跑船的海員,掌舵可是有一手,後來攢了一大筆錢,回來混黑,就有了這麽一個老黑幫。

秋暮雨在掂量著這三個字,漸漸想起了一件事。

就是在八年前,她和秋原川剛搬到這座城市的時候。當時姑姑秋楚語的獨生子,就是他們的表兄秋乘顥,說是因為姑姑下落不明,秋原川又剛好考上了這座城市的大學,就讓他們先搬到這邊住。這只是個借口,他們都明白,大哥的本意是想讓他們遠離秋家的那堆爛攤子。

秋家的內亂要追溯到他們的祖父秋炳那輩人了,具體是因為什麽,姑姑還在的時候他們兄妹三人就閉口不談,但三個人都心知肚明,姑姑的失蹤,恐怕就是被卷入這事端中去了。而大哥秋乘顥,應該是想親自查明並了結這一切吧。

他們來到這裏之後,秋暮雨轉了學,繼續念高中,秋原川半工半讀,經常在gay吧那條街出沒,雖然他沒說,可秋暮雨又不是瞎子。她只是和那條街的“無業游民”有所接觸,沒花多少功夫就知道他在幹什麽了。

城市裏有兩大黑道組織,一個是東昭,而另一個就是老舵門,兩家算是五雀六燕、平分秋色了吧,不過,老舵門的營生要比東昭的大一點。而gay吧那一帶就歸老舵門管,秋原川除了在那家gay吧裏調調酒,掙點臨時工的錢,還會幫他們打個架,當個打手,但又不止這些。

老舵門的人似乎比較敬重秋原川,不是因為他身手好,畢竟,在老舵門裏哪個論身手都不是善茬子。秋原川每次一回到家,秋暮雨除了會在他身上聞到一股不濃不淡的煙酒味——他在上高中的時候就學會了抽煙,姑姑連打都打不住,好在他抽得比較有節制,她還會在他身上聞到一股擋子的氣息,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那時,她終於知道了,論手段論資歷都不比老舵門差的東昭,之所以不如老舵門厲害,是因為老舵門借助了異類的力量,也就是他們和冥界有見不得光的來往,而秋原川,就是在幫他們做向冥界通靈的事情。

對於秋原川當過墓門人的事實,秋暮雨和誰都不曾提過,倒不是因為替他蒙羞,她也從不覺得他這樣做是在給祖祖輩輩都是正道方士的秋家丟臉,相比之下,秋家內部的那些勾當才讓她感到齷齪。

秋原川這麽做只是為了讓他們兩個得以生存下去,秋乘顥原本每個月都會給他們寄來生活費,可就是那樣拮據的日子也不過維持了小半年而已,大哥就和他們斷了音信。秋原川似乎早就料到了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當大學開學了兩個來月,這邊的生活基本穩定下來了,他就去了老舵門。

只有秋暮雨知道,他並不想這麽做,不然他不會嘗試用割腕來驅逐內心的恐懼和悱惻。

秋原川失血過多倒在了她的身上,兩個少年人坐在地板上,削瘦的身體相互依靠著,金色的陽光照在他們慘白的臉上。不知道姑姑的生死,又和大哥失去了聯系,他們只是想活下去,骨頭貼著骨頭,互相把對方硌得生疼,也是想著,如果能這樣活下去會是很好的。

也是在那個時候,不單是秋原川,連秋暮雨也會時常想念起一個人,那就是暮成雪。

暮成雪和秋原川的關系,應該可以用“老鐵”來形容,所以他也逐漸和秋暮雨熟了起來。可是在秋暮雨看來,那兩人的關系又不應該只拘泥於“老鐵”,他們倆好像生來就很契合,一個人就像另一個對方,或者,他們的心裏都有著自己的另一面,而他們彼此又恰巧是那個另一面的真實寫照。秋暮雨站在他們之間,感覺氣氛都跟著微妙了。

可是後來,哥哥為什麽沒有和成雪在一起呢?這個問題一直時隱時現地困擾著她。

“別跟最愛的人在一起”,這似乎是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可她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麽不能跟最愛的人在一起呢?如果是因為怕在生活中有意無意地互相傷害,而不能和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那麽愛本身還有什麽意義呢?

如果硬要教她給一個牽強的理由,那她只能說,這句話印證了一個客觀事實,大部分人最終都沒能和最愛的人在一起吧。

契合,與愛,從現實意義上來說,這之間很難真正地畫上等號。

“如果愛的話,請更加的相愛。”她不覺呢喃出聲。

這時,暮成雪回頭問道:“你在說什麽?”

“啊,沒什麽。”她回應道,突然聽到了耳邊的歌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她問:“怎麽唱起歌來了,葛楚?”

葛楚卻停下了腳步,說:“不是我唱的,你們也聽到了嗎?”

幾個人也都停止不前,回過頭來。最感到難以置信的是燕乙,他很熟悉葛楚空靈的聲音,方才他也以為歌是她唱的。

但是看到葛楚一臉沈寂,他也就不願把氣氛搞得過於詭異,便隨口說:“應該是這附近的擋子吧,不要緊,等它過來就滅了它。”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式微是出自《國風-邶風》的詩歌吧,為什麽要用吳地的清商曲來唱?”葛楚擡起頭來,依舊是那樣沈寂如水地望著他們,“我剛才還聽到了這種歌聲。”

聞言,秋暮雨想起了葛楚剛才十分異常的表現,現在她明白了,是因為幻聽。

“那是《國語-秦風》的晨風吧……也是用清商曲唱的。”葛楚繼續說道。

“照你這麽說,擋子很有可能是鬼歌子夜?”秋暮雨問。

“現在還不能確定。”葛楚搖了搖頭,“因為我不止聽到了歌聲,還看到了幻陣。”

說著,她上了幾級臺階,走到燕乙面前:“我看到了湛濡,她回頭對我笑了,但是,她沒有臉。”

“嗯,等等,”暮成雪打斷道,“你說的‘沒有臉’是什麽意思?”

葛楚沒有回答,她還在回想著那一幕。

“是無顏鬼之類的嗎?”燕乙接著問道。

當時,湛濡回過頭,用那張空白的臉對著她,然後笑了一下,就躍上了樓梯,消失在二樓幽暗的拐角裏。

“嗯。”她十分肯定地應道。

“沒有臉?那你怎麽能看見她對你笑?”暮成雪又問。

“不需要看見,只要憑感覺就能知道,”葛楚定定地回答,又肯定了一遍,“她笑了。”

聽她說著這樣毫無依據的縹緲話語,秋暮雨亮出了夢華鏡:“我看還是問問夢蝶會好一些。夢夢,剛才是有幻境出現過嗎?”

過了一會兒,夢蝶的臉就出現在銅鏡的鏡面內,她看了看周圍的人,解釋道:“不完全是幻境哦。臨界區本身就是扭曲的時空,出現什麽都不算意外吧。不過歌聲的橋段嘛,我看多半是鬼歌子夜那個怨女人在裝神弄鬼。”

就在夢蝶剛吐槽了人家泣舟嫠婦,不,是鬼歌子夜設計的橋段過後,那歌聲就又響了起來。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等詭異的回響消散,秋暮雨就立即把夢華鏡收了回去,還說:“你既然知道就別再給我們招鬼了。”

忽然,一股陰冷的風從四下森森吹來,但他們誰都不記得哪裏有通風口,而風已經帶來了濕冷的水霧。沒過多久,周圍已是一片蒙澒,腳下的樓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似的地面,腳下傳來霡霂的霫霫聲,有雪白的仙鳥在上空盤旋,天空是一片紫虛,白光在或白或青的雲海間穿過,風裏有海水的味道,遠處也有海浪拍岸的清爽聲音。

但這個地方,並不讓人覺得很是清爽。

葛楚勉強地在模糊與茫然中看到了遠山和殘敗的亭臺樓閣的影子,她再一轉過視線,卻在溟濛雨霧中完全睜開了眼:“那,溟涬也是臨界區的一部分吧?”

聞言,幾個人也朝她看著的那個方向望去。

他們現在看到的,是昔年在溟涬發生的那一幕。在他們前塵的記憶裏,那件事後來被他們稱作“浮天滄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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