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念奴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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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閨閣內室,一位女子端坐在下榻上,面前是幾十支明晃晃的白蠟燭。她的手中還拿著一支未點燃的白蠟,在另一支白蠟的火苗前猶豫地晃了晃,又停住,末了,那雙素手把白蠟收回桌上的玉飾匣子裏,轉而拿出一枚光滑的水玉簪,只在一端雕琢了一枝春。

蒼辰來到這座小城也有幾天了,這兒雖然不大,也算不上繁華,卻有種說不出的僻靜。其實他本可以盡早離開這裏的,但他知道,這裏還有一樣東西吸引著他。他再怎麽不聞朝政,也不至於對朝堂上一丁點的事都不聞不問,何況皇上執政還沒多久。由於久居江湖,他早就對朝廷密函所在的地點有了大致的了解,這些人是皇帝的眼線,而他就是自己的眼線了。

中午,街上那些酒館裏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期中有一家規模不小,人也格外多,蒼辰這幾天還沒來過這,就打算進去喝杯午盞。

“這位客官,您是打尖兒還是住店?”一進門,小二就殷勤地招待道。

蒼辰只讓他沏壺好茶來,給了他一兩碎銀,尋了個位子坐下了。

過了不久,小二就端著好茶上來了,琥珀色的茶水倒入與其相稱的琥珀杯中,蒼辰簡單掃了一眼,這家店的陳設與器具相當考究,與它的門面迥乎不同。

這時,隔座的一位客官拍案而起:“小二!我讓你給我拿上好的酒菜來,你給我拿一碟韭菜春餅是怎麽回事?你是故意的吧!”

“哎呀,客官您有所不知,今天我們掌櫃的心情好,這些菜都是她親自下廚做的。”小二連忙賠笑臉道,然後又暗自嘟囔了一句,“您給的那幾文錢也只夠吃這個了。”

四座的幾位客官紛紛感嘆難怪今天的廚藝這麽好,那位客官聽聞,也不再追究,坐下來問道:“你們掌櫃的什麽時候能再出來彈上一曲啊?怎麽最近也沒有人包場子,我們都不能跟著聽曲兒了。”

“嗨,我們掌櫃的那曾經也是京城裏的優伶啊,哪能說出來彈一曲就出來吶?”小二毫不吝嗇地誇耀著他們掌櫃的名聲,然後又到一旁招待客人去了。

能給客人用琥珀琉璃的器具,曾經又是京城裏的名伶,這樣的掌櫃……

“小二,”蒼辰忽然叫住正要去忙活的小二,說,“今天這場我包了。”

說得這麽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因為一時興起而隨口做出的決定,這讓小二有點蒙住了:“客官,您這是……”

蒼辰悠悠的喝了一杯茶,信手放下玉盞,他對於這種上乘器皿早已見慣,也沒有理會在一旁驚愕的小二。

“哎,是是是,我這就去告訴掌櫃的。”小二猛地反應過來,他倒不是沒見過貴客,相反,他見過的達官貴人很多,但是像那樣一句話都不用說,舉杯投足間就能讓人滲出冷汗的客人,他還真是沒見過。雖然之前那位客官只給了他一兩碎銀,但是從他那身青蓮色的直裾袍和深紫色的滾邊上也能看出,他不是一般的江湖俠道。

不久,掌櫃娘子就走了出來,看起來有十八、九歲,由於尚未成婚,頭發還是散開的,她穿著普通的碎花曲裾袍,手裏抱著一把素箏。

小二立刻給她搬出了一張檀香琴案,騰出了一個位置,等酒菜都上齊了,她的琴弦也調好了。

“喲,嬌娘,這回要彈個什麽曲兒啊?”一位客人問。

“敢問是哪位客官包的場?按老規矩,應該由那位客官來點。”這位叫嬌娘的姑娘,長得還真是個美嬌娘,即使身上的衣裙簡樸也不難看出她這端莊優雅的氣質,只是,那枚水玉簪卻不同尋常,應該在宮廷裏也是很少見的。

“姑娘隨意即可,”蒼辰頓了頓,可能是在朝廷裏待了半年多的緣故,差點把“孤”字說出口,“……在下只是來聽曲。”

嬌娘撫起琴來,一曲《青陽度》便可知她的技藝是宮廷伶官的水平,而且還是上等的,爾後她又彈奏了幾支名曲,其琴藝都不顯自彰,即使是一曲普通的《念奴嬌》,也能被她彈奏得回腸蕩氣。然而,當她彈唱《子夜歌》時,蒼辰卻覺得後背一陣陰冷。

是白冥刀,它又憑空冒出了一股煞氣。自出行以來,蒼辰用靈力把它藏在身上,可是最近幾天它時不時地就會煞氣暗湧,蒼辰覺得它也許是需要有人來安撫的。

刀劍之屬,向來與殺戮有關,長期不拿出來磨礪也是會寂寞的,何況這是一把煞氣極重的刀,年限又不止幾百年,恐怕早已養成自己的靈魄了。

淺唱低吟的是清商辭曲中著名的《子夜歌》,嬌娘卻想起昔日的文媱公主。她很小的時候就留在了公主的身邊,她還記得公主曾說過:“子夜與她的良人原本就不能長相廝守,縱然結為眷屬,最後還是郁郁而終,鬼歌子夜,她這又是何苦呢?嬌兒,倘若是你不能與心上人在一起,你還會選擇他嗎?”

嬌兒的回答很天真,她那時還是豆蔻年華:“公主,如果是我,我一定不會和喜歡的人分離。”

“哦?”公主很意外她的回答,她們年齡相仿,可她卻不是這樣想的,“如果是我,我寧願一開始就選擇離開,寧願暫時辜負了她,也不願讓她郁郁而終。”

嬌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把盤中的梨酥切好,放在公主眼前,不過,公主與她姐妹情深,自己又不能全吃了,照例會和她分著吃。

那時,她就認為梨酥是天下最好吃的東西,直到現在亦然。

主仆二人一向關系甚好,相處得久了,無論喜好、口吻,都很是相似,而且兩人都擅長音律,必然是高山流水,只不過等級尊卑不同,舉止與禮節不同罷了。可正是因為身份的天淵之別,最終還是會漸行漸遠。她們都在到變得成熟,公主的少女姿色愈發動人,而嬌兒也出落成一位美姬。

也就是七年前,二人都是碧玉之年時,胥、淮兩國聯姻,文媱公主成了淮國的皇妃,至於嬌兒,公主不忍她獨自留在宮裏,卻也沒有把她帶走,而是把她送出了宮。

也許,是不想讓她沾染春深閨怨吧。

可是,沒有了琴箏的和弦,失去了多年的知音,弦斷有誰聽?

夕暮,嬌娘獨自坐在閨房的藤椅上,燭光透過屏風也能看得清楚。

幾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後,小二在屋外道:“掌櫃的,今日那位客官想見您。”

那位客官……嬌娘想了想,應道:“哦,請他進來吧。”

蒼辰走了進來,坐在另一張藤椅上,從袖筒中拿出一瓶藥膏,說:“這瓶傷藥,在下就送給姑娘了。”

“多謝公子掛念,這點小傷不礙事的。”嬌娘莞爾一笑,瞬間又褪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平靜,問,“小女子嬌娘,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淩子虛。”蒼辰的聲音低沈柔和卻莫名的透著力度,單是報上名字就已經顯出幾分器宇。

靈虛是他的表字,那還是因為他十七歲那年出征邊疆,逢戰必勝,最後以五千人馬平定了匈奴幾十萬大軍。父皇第一次對於他完成的任務如此滿意,不禁想起千年前衛國的大司馬蒼子虛,便決意給他取表字靈虛。即使朝中有人認為靈虛乃天之意,對聖上不敬,可他是聖上,是淩駕於萬人之上的天子,他定下來的事還沒有人能阻撓得了。

嬌娘不經意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想找出點話題,於是有些惋惜地嘆道:“只是手劃破了而已,可惜那琴弦了,奴家本還想彈一支素商曲。”

今日她在彈奏時,琴弦突然斷了,她的玉指就被劃破了一道血口,好在不深,早已包紮過了。

蒼辰不動聲色,背脊卻又是一涼:“姑娘彈清商曲的琴藝也很精湛。”

“清商曲……相傳是吳地的婦人子夜所作唱辭,還有一位書院先生為她作的曲,那位先生的素商曲奏得極妙。”一提到音律,嬌娘就忍不住呢喃道,仿佛又回到從前,與公主討論律呂調陽,已經很久無人與她談論這些了。

屏風後,燭光不禁晃動了幾下,蒼辰明顯感覺到一股寒意,不過他已經習慣了白冥刀的存在。倒是嬌娘,她似乎察覺到燭火剎那間的異樣。

但她並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再留蒼辰。

入夜,在微藍的月光下,她醒了過來,走道屏風後,就是內室,燭火依然明亮。

她拿出那個承裝著胭脂、飾物的木匣,用水玉簪刻有雕飾的一端放入鎖芯,嚴絲合縫,輕輕一轉,鎖開了。

在一些精美的玉飾、菱花鏡下,是一封信紙。撕開,拿出信函,看過,再點燃一根早晨未點燃的白燭,燒掉。

隨著灰燼的湮滅,她的淚也流盡。

看了一眼旁邊的水玉簪,那是她們分別前,公主贈與她的。如今,淮國皇妃文媱,已歿。

這枚白蠟,不僅僅是燒掉了一份信函,也是在為那人垂淚。

子夜,蒼辰暗自回到了那間閨閣,走進內室。嬌娘躺在下塌上,凝重的血色從喉管處浸染到地上,與白色的燭淚溶合。她的手中握著那枚玉簪,安放在胸口,水玉音浸了血而清晰地透出一行字跡。

子不與共,吾寧逝。

蒼辰料到她燒掉的那份密函是什麽內容,對他而言也並不重要,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木匣最下面那封新密函才更有意義。

走在空無一人的街巷上,微藍的月又被流雲遮住,蒼辰稍微凝眉,白冥刀的怨念越來越明顯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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