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溟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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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最後一點紙屑燃成灰燼,蒼辰悠閑地躺在床榻上,心裏卻沒有那麽閑適。

目前,胥、淮兩國的氣象太平,但胥國這邊要隨時準備抗擊胡人,淮國需要抵禦苗疆的勢力,兩國的邊疆都不怎麽太平。而苗疆似乎能令淮國頭痛很久呢……

蒼辰合上了眼,他想等到天亮就出發,這次是直接去萊州與葛楚他們會合。

一股陰涼的風吹進房間,窗欞吱呀作響。

蒼辰坐起身,那白冥刀的戾氣真的又重了幾分,他只好解開封印,把它拿了出來。

冰涼的刀就躺在他的手心,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如果將它拔出刀鞘,那鋒利的刀刃將會怎樣的青霜閃爍。同時,他也覺察到這刀中的魂魄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怨恨。也許是殺戮之事做得太多,亦或是很久沒飲過血了。

蒼辰不禁想到秋原川,那個人,似乎和這把刀很像。

白冥刀在他的掌間震動了幾下,刀身與刀鞘擦動,錚錚作響,他握住刀,令他措手不及的是,白冥刀突然自行抽出刀鞘,從窗口飛出。

他趕忙追了出去,沒過多久就踏在了刀身上,但是,他控制不了這把刀的行進。看了看星象,他應該是在往萊州的方向飛行,然而,白冥刀只是路過萊州,繼續向東。

白冥刀由於帶著怨念,疾速飛行,而且非常不平穩,好在蒼辰還能隨著它的移動平穩地站在上面。

最終,白冥刀猶如流星般墜落在一片海霧溟濛的陸地上,蒼辰並沒有跟著它墜落,而是提前落地,等到準確時機,手中的刀鞘一出,白冥刀正好收入鞘中。又伴隨著幾下顫動,白冥刀便平息了。

暫且不管這是個什麽地方,蒼辰先找到一塊巨大的礁石,躍上去,把白冥刀放在一個平穩的地方,然後拿出一張符紙,用食指畫了一道符,貼在了刀身上。

這道靈符中有一只安神的靈魄,剛在那一路上,蒼辰想過了,如果讓白冥刀回憶起它留戀的事情,或許還能好一些。

天已經亮了。雖然這裏海霧很重,雲很多,海天之間幾乎是白色的,但還是能有日光從雲層間透過來。過了不久,幾只白鷗在海面上盤旋,它們在捕魚。

不過,蒼辰看得出這些海鳥是有靈氣的,可見這裏不似仙境,也是個鐘靈毓秀的地方。

白冥刀安靜了下來,靈符中溫柔的靈魄使它陷入沈睡,夢回千年前的臨安。

朱夏,江浙一帶的雨水頗為頻繁,這讓第二次來到周國的蒼子虛深有體會。更何況,他沒有帶傘。看著來來往往撐著油紙傘的行人,他只能站在短亭下避雨。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即使是雨天,這短亭下,仍有送行與離別的人。這樣就令他想起了《哀江南賦》中的那句:十裏五裏,長亭短亭。饑隨蟄燕,暗逐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

未幾,又有人來折柳送行。

“哥哥,”一位玉面書生依依不舍道,“真的不是我要這麽早就回去,是師父催促的!”

“無妨,你回到書院之後,替我向他老人家問候一聲。”一位身穿半臂直裾袍的青年淡淡地答道,幫著書生背上小書箱,又將一把繪著粉紅荷花的油紙傘打開,遞了過去。

“哥哥保重!”

“嗯。”看著書生一副多情自古傷離別的樣子,這位兄長忍不住揚起一絲笑意,目送著書生離開。

從蒼子虛的角度,只能看見那位公子的背影,修長而挺拔,一身白衣在斜風中飄曳,袖口、衣角還有下擺處都零散的綴這幾抹紅色,像隨手染上去的朱墨。

當他轉過身,撐起傘要離開時,蒼子虛看著他,卻不由的一驚,走到他面前,道:“素商。”

那位被他叫做素商的青年見到到,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回應道:“好久不見,子虛。”

他們初次相遇是在五年前,兩人還都是十六、七歲少年。蒼子虛以使臣的身份來到周國,偶然遇到了身為尚書臺侍郎的素商,簡單聊了幾句,後來就成為了朋友,還經常在金陵的酒樓裏喝酒議事。

當年的回憶在兩人的腦海中一剎而過,素商見蒼子虛沒有帶傘,問:“子虛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我來蘇杭一帶,也沒有什麽要事,只是不巧忘了帶傘。”蒼子虛倒還和以前一樣,直接說明了意思。

素商就不再多言,撐著傘,邊走邊道:“先去寒舍一聚吧。”

蒼子虛見狀,跟了過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蒼辰終於知道了,素商居住的地方,是在山腳下的一片竹林裏的古樸庭院。

果真是寒舍。

素商的家中並沒有多少東西,但好酒還是有的,那是一壇清洌的芙蕖酒。素商又那來幾樣簡單的下酒菜,兩人便把酒盡歡。

蒼子虛擔任了衛國大司馬一職,多次出征擊潰了匈奴。而素商則在後來被升遷為尚書大人,但沒過幾年,父親病逝,他便辭官歸隱,由於母親早年去世,家裏只剩下他和妹妹。

“剛才那位書生,正是舍妹。”素商解釋道,他的妹妹素秋自幼喜好讀書,從他父親那裏習得不少東西,素家又是術士之家,於是素秋就被他送到同為術士的紀老前輩那裏學習去了。

雖然只是一席簡單的酒菜,但是兩人胡吃海喝了一陣子,還是喝得酩酊大醉,席間言語也不再拘於這幾年的變化,他們不止說起朝中的趣聞軼事,更多的是術士喜歡一起聊的東西,因為蒼子虛也是一位術士,而且就在泠淵閣之門下。

於是,兩人的話題上達蒼昊,下及川泉。

不同的人,其醉態也是不同的。蒼子虛的醉態尤為優雅,談笑間都能顯露其器宇不凡,素商則安靜許多,也看不出他究竟是醉了沒有。

最後,蒼子虛因為酒勁幾乎醉倒,被素商東倒西撞地扶回了客房,安置在床榻上,他自己還險些被絆倒。

不過,好久都沒喝得這麽盡興了。素商心中也有點歡愉,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倒頭就睡。

其實,之後蒼子虛與他相處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沒有見過他將喜怒哀樂便現在臉色上,即使是酒醉,也沒有見到他真正笑過。

在他第二次來周國游山玩水過後,即將離開時,卻問素商是否願意同他一起去衛國。沒錯,憑借素商的才智,他也希望能有這樣一位軍師,何況是朋友。

只是他沒想到,素商竟然同意了。

此後的二十幾年,蒼子虛每次出征,素商無論身處江湖何方,必回隨行,兩人一起領兵攻克匈奴,百戰不殆。

然而,素商不願為官,定居在離長安城不遠的洛陽城,懸壺濟世,還時常到江湖上走走。

可能是因為蒼辰一心只想浴血邊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的清傲濁世,他一直沒有娶妻。起初還有媒人給他上門提親,可他素常一副孤高冷傲的表情,媒人見得多了也會發怵,最後就沒有人敢再提了。

至於素商,那家夥天生就是個避世高人,清冷得很,媒人也拉不下臉來找他,何況每次想找他時,不是不在家,就是和蒼子虛詩酒飲茶,或者就是在外面給人治病,誰還願意去叨擾他。

清泠澤畔,芳草淒淒。

難得蒼子虛放下身上的公務,和素商一起在江湖上轉了一趟,然後就帶他來到了泠淵閣。

其實如今衛、周兩國的局勢,他們心中都很清楚。

但既來之,則安之。兩人都沒有道破對方的心事,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一起,反而有一種看庭前花開花落,望天邊雲展雲舒的悠閑。

素商看著對岸不遠處的彼岸花,絲毫沒有覺察到,自己的衣角已經被水沾濕。那浸在水裏的正好是帶有紅暈的部分,在水中飄動,似血流散。蒼子虛見狀,走到他身邊,把他的衣角從水中拿出,手掌撫過,衣角就幹了。

“這裏為何會有彼岸花?”素商瞥了一眼衣角,問道。

蒼子虛聞言,沈聲解釋道:“彼岸花生於忘川河畔,而清泠澤是忘川在地上的一部分。”

蒼子虛答完,才發覺有點不對,素商是比他還要在行的術士,怎麽可能連這點事都不知道,他這麽問,應該是想去泠淵處看看吧。

“走,我帶你去泠淵。”蒼子虛說罷,拉起素商的手,移步換影就來到了泠淵。

泠淵這個地方,當真是雲興風起,蕭瑟清泠。相傳神耕夫曾出沒於此,出入有光。據說,這裏還是一個湔雪之地,可以洗盡冤屈侮辱。

兩人只是站在峽谷上,泠淵水勢浩大,周圍水汽氤氳,甚至可以在峽谷之間依稀看到兩條虹霓。

蒼子虛望了一眼空寂的碧天,緩緩開口道:“素商,如果衛國與周國要開戰了,你還會,和我一起去前線嗎?”

素商的眼睫微沈,蒼子虛知道,他定是不會去的,即使他沒有說出來,也沒有任何一樣的表情,可是憑借著對他二十幾年的了解,蒼子虛可以讀懂他的眼神。

“不會。”果然如此,素商伸出手,解開封印,一把刀呈現出來,被他握在掌間,他把刀遞給蒼子虛,“這把白冥刀,刃疾如風,可助蒼將軍凱旋。”

蒼子虛接過白冥刀,他並不想讓素商如此為難,可他已經竭力在朝堂上阻攔起兵違約,卻還是沒能攔住即將來臨的戰禍。

臨行前的一個月,他把他的另一個顧慮告訴了素商:“不久前我從天象中觀測到,溟涬之地的結界被打破,恐怕很快就有邪靈橫行天下,到那時戰事恐怕更加艱難。”

蒼子虛現在就能想象到,那時會是怎樣一場血戰。

“那個天象我算過了,溟涬之地要到明年秋季才能解封,你正好少算了一宿。”素商卻不以為意,閑適地喝了一杯茶,說,“現在才是初春,這場仗,打到明年的上元節左右也就結束了吧。”

說到這,蒼子虛就不再擔心了。

泛青的月色下,蒼子虛清晰地看見,素商的容顏一如二十多年前。其實他自己也一點都沒變,因為素商曾幫助他練成了泠淵閣的絕學。

盤子裏還剩下兩小塊蘇州糕點,蒼子虛自己吃了一塊,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的一個舉動,就把另一塊直接用箸夾起,呈在素商眼前。素商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表達心中的不屑吧,但他還是把最後一塊吃掉了,又喝了一口沁香的西湖龍井。

“素商。”蒼子虛的聲音有些輕緩。

對方照舊沒有應聲,這就相當於回應,他想聽他接著說下去。

但是半晌沒有聲音,素商便看向他。

在蒼子虛漆黑的瞳中,是素商清逸的眉宇間,那雙空靈的眼眸,在平淡地望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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