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廢雙膝,便是你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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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季再次站到藍卿院子中的時候。時辰已經是傍晚時分,火霞燒紅了整個西方的天空,轟轟烈烈焚燒之後,將是翻滾的蒼茫的夜色,而夜色過後,便能迎來黎明。

白季輕嘆一聲,邁腳走了進去。

隨著“吱呀”一聲,木門緩緩推開……

藍卿靜靜坐在屋中,姿勢一如他離開時的模樣,平靜而端正,像是沈思的儒士,但白季知道,他的藍卿只是在發呆。

白季的目光不由落到藍卿的雙目之上,心口頓時湧上一陣酸疼。

這邊,藍卿歪了歪頭,嘴角微揚,聲音清冽:“你來了。”

即使目不能視,他也知道,來的是你。

白季咬緊牙關,半天,喉嚨中咕嚕出一聲應答:“嗯……”

“坐。”

白季挪著腳步,在藍卿面前坐下,目光始終鎖在藍卿雙目上。

藍卿側耳聽著白季的動靜,等人坐下以後,張了張口:“對不起……”

白季搖頭,卻又猛地想起藍卿看不到,身體頓時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渾身僵直,脖頸更像是灌了泥漿,筆直凝固著。

“白季?”聽不見白季的回應,藍卿試探喊道。

“我在。”白季反應過來,說著握住了藍卿放在桌上的手,十指交扣。

“你還氣我瞞著你嗎?”藍卿問。

白季很生氣,十分生氣,但生氣之後是鋪天蓋地的心疼。 他要用怎樣的語言,怎樣的行動,向眼前的人證明他此時這生不如死的心疼?

當他剛知道藍卿瞞著他的時候,也沖動地想質問眼前的人為什麽!甚至想瘋狂地撕扯他的衣服,用最原始的占有告訴他,自己有多失控!多心疼!

可是,舍不得啊,他甚至舍不得對懷裏的男子說一句重話。即使自己心疼到怒火攻心,口吐鮮血,他也是選擇先行避開,強忍著沖動,不會讓自己說半句,做半分會傷了這人的事。

因為這是他的藍卿,他白季此生的至愛啊。

“藍卿啊……”語言有時候很匱乏,就像寸草不生的無邊荒漠,白季緊緊扣著藍卿的手,嘴巴張張合合,最後凝成一聲沈沈喟嘆:“藍卿……”

藍卿啊……藍卿……

孤零零的五個字,外加兩聲沈沈的嘆息。卻是白季此時所有的感情。他的溫柔,他的無奈,他的憤怒,他的沈重……還有他可憐又慘烈的心疼。

……

……

藍卿不知怎的,他沈默了許久,慢慢反握住白季,聲音有些微顫:“對不起……對不起……”

十指相扣,似乎還不能溫暖彼此。白季近身靠過去,將藍卿擁進懷中。

“這次,我就原諒你了。”白季說著,忍不住吻了吻對方的發絲。

“下一次,若是再這麽做。”白季說著,聲音沈了下去,他攔在藍卿腰上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藍卿有些呼吸困難,只聽白季繼續說,“我一定會好好懲罰你。”

“下次?”

藍卿靜默了,若有下次就好了。

白季知他所想,開口:“你一定不會有事。”

藍卿垂著頭,順從地聽著他繼續安慰。

“你相信我!”白季說著雙手攔住藍卿的肩膀,即使對方看不見,他還是固執地對上對方空洞的雙目,口氣十分篤定:“即使沒有天問丹,你也能練成天問神功!”

藍卿依舊有些不置信。

死局中留有活路?

“相信我!”白季又說。

藍卿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麽,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信你……”

即使他藍卿已經窮途末路到沒什麽可失去了!可他絕不能失掉這最後的,背水一戰的勇氣。

白季攔住藍卿。

“你先服下剩下的天問丹,抑制住現在的狀況,我帶你回忘川宮。”

“忘川宮?”

“是的,忘川宮,回到了忘川宮就可以救你了……”吧……

白季說著,下意識又抱緊了藍卿。

忘川宮沒有天問丹,怎麽救藍卿?白季其實也不知道。

他自重生一來,似乎並沒有嘗到多少重生的好處,也並不其他人多知曉些什麽。有時候,在命運坎坷的旋渦中,白季甚至都忘記了自己是重生之後的人。

但是,這次,他是真的嘗到了重生的好處!

前世!

前世藍卿沒出忘川宮一步,沒有服用天問丹,但是還是練成了天問神功,用那身精妙的功夫,震懾了整個東耀堂!驚艷了自己……

這說明什麽?說明即使沒有天問丹,藍卿也還有生機。

這個生機就在在忘川宮。

忘川宮中一定有某種契機,能助藍卿練成天問。但是……這個契機是什麽白季無從得知。是靈丹妙藥?是絕妙心法?還是其他什麽……

白季將人抱的更緊,恨不能勒進自己的血肉裏面。

若上天垂憐,他能找到這個契機,那麽他此生就與藍卿白頭偕老,同穴而葬。

若是上蒼殘忍,那也不要緊,他與藍卿的結局還是一樣,同穴而葬,只不過少了白頭偕老的過程。

白季想著,有些情難自禁,攔住藍卿吻了上去。

嘖嘖水聲,粘膩喘息,輕而易舉催生了濃烈的情1欲。

白季不受控制的手,輕輕撤掉對方的衣襟,白皙的肩頭就這麽露了出來。

白季神色有半分迷亂,張嘴咬了上去……

本以為,藍卿會輕輕顫栗,會微微發抖,但是藍卿卻毫無所覺。

他像一個老實孩子一樣,眨了眨那雙看不見的雙眼。

膚失覺……

白季頓時清醒過來!

為藍卿拉上衣服,白季滿嘴苦澀,嘆息著對著對方的嘴唇啄了啄:“記得,這次是你欠我的,等你好了,要雙倍補償我。”

藍卿忽然輕笑了一聲。

“笑什麽?”

“我可以的。”藍卿說。

“……”白季揉了揉鬢角,“藍卿啊,拜托你不要再考驗我了……”

“我是認真的。”藍卿真的是認真的。

“再說這種情話,我會再加倍的!”白季惡狠狠幫藍卿把衣襟裹結實,然後,又結結實實抱住藍卿。

“就這麽抱著也好……”白季輕嘆。

藍卿嘴角揚起,微不可見點了點頭。

火燒雲焚盡它最後的轟烈,夜幕悄然降臨,黑暗將兩個輕輕相擁的身影緩緩籠罩。

一個藍衣,一個白衫。

靜靜相擁,宛若是歲月雕出的塑像,有著天荒地老的滄桑。

但是,他們畢竟不是滄桑。

不知過了多久,邊有人打斷了兩人。

趙叔來說,地牢中的關玉城又要見藍卿。

白季不解,關玉城為何要見藍卿。藍卿便將他與關玉城的交易一一交代,白季聽罷,輕笑一聲,拍著藍卿肩膀誇獎:“做得好!”

“……”

“可是……”白季恢覆了正色,摸著下巴,思考:“這麽說來,關巫身上到底有什麽,是關玉城一定要得到呢??”

藍卿搖了搖頭。

“會不會與天問丹有關?”白季想了想,臉色微沈:“或者是他們還在謀劃什麽?”

藍卿繼續搖頭:“沒有頭緒。”

白季思索了一會兒“我去會會他。”說著,起身。

“你當心。”藍卿沖著白季的方向,有些微偏。

白季扯著嘴角笑了笑,又啄了一下藍卿的嘴角:“我知道,你早些休息,我一會兒回來。”

“好……”

………………………………………………

地牢內。

關玉城與以往一樣,手腕纏粗鐵鏈,他不以為意,席地而坐,抱著懷中的姜菱鴛。

姜菱鴛那具屍體。已經變成徹底的幹屍,頭發花白,五官不辨,皺巴巴的貼在骨頭上,生生應了那句紅顏枯骨。

關玉城卻完全沒有枯骨的想法,他握著一把桃木梳子,梳子慢條斯理梳著花白的頭發,他手上的動作就像是在擦拭名貴的瓷器一般,那樣的小心翼翼,似乎是怕扯疼了懷中的紅衣人。

關玉城就這麽靜靜梳著,眼神專註而……溫柔?

白季有些詫異,他竟然從陰狠的關玉城眼中看到了溫柔?

“你來了?”關玉城聽到動靜,擡頭瞟了一眼白季,繼續進行手上的動作。

“你與藍卿的交易我已經知道了。”白季開門見山。

關玉城頓了頓,似乎早有預料:“我就知道他瞞不住你。”

“你到是瞞得很深。”白季輕哼一聲,語蔫不詳。

“我能瞞什麽?”關玉城借力打力。

“關玉城……”白季說著靠近了一步,蹲在地上,與關玉城四目平時,“關巫我已經找到了,現在,是你單方面有求於我。若是再這麽兜圈子,你什麽都得不到。”

關玉城梳理頭發的手指,僵住。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白季站起身,居高臨下:“你想從關巫那裏得到什麽?!”

“……”關玉城沈默,或者說實在衡量。

安靜過後,關玉城認命似得開了口:“……我要關巫心脈上的血。”

“做什麽?”

“煉蠱。”

白季挑眉:“然後呢?”

關玉城表情有些意外,扭頭打量白季:“我以為,聽我說到練蠱,白少宮主就要甩袖而去了。”

“我為何要甩袖而去?”

“因為我還要煉蠱。”

白季笑了笑:“煉蠱又不等於作惡。”

關玉城聞言楞了一下,頓了一下,又忽然笑了起來。

白季不語,靜靜看著他。

“姜菱鴛也這麽對我說過……”關玉城手中的頭發終於梳好,從懷中掏出一截發帶,動作熟練地給姜菱鴛綁上:“但是……他一邊說著,一邊陪我作惡。”

白季看著關玉城的動作,看來他每天都要為姜菱鴛束發,不然動作不會這麽熟練,白季又想起關玉城看姜菱鴛的目光……

腦中靈光一閃!

“你要煉蠱,是為了姜菱鴛?!”白季恍然大悟。

關玉城看向白季,不語。

白季說道:“其實很好理解,關巫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你作為他的棄子,現在又是階下囚,你在江湖上已經折騰不出什麽風浪了。你不怕死地說出要煉蠱,若不是為了染指江湖,就是為了……姜菱鴛。”

白季說著,沈沈目光落到姜菱鴛身上:“據我所知,有一種蠱,能讓屍體血肉再生。”

關玉城沈默了一會,沒回答白季說的對與否。

他再開口,嘶啞的聲音沒了以往的邪魅,而是濃濃的悲涼,如同地牢房外的寒夜。

“那蠱叫黃泉蠱。”關玉城說,“能把腐屍恢覆如初……可惜,這天下沒有一種蠱,能將人的魂魄從黃泉帶回來。”

“……”

“看來你也清楚,姜菱鴛已經死了。”白季冷聲說道。

關玉城神色僵了一下,又說道:“我還欠他一副畫像,我答應過他,要為他作畫,可是,我已經記不得他的模樣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緩緩摩挲著姜菱鴛的臉頰,關玉城的手與藍卿的很相似,指節分明,俊美修長,很適合握劍……

“白季。”關玉城雙目安靜,他晃了晃手上的鎖鏈,“我知道,對於你來說,關玉城就是一個威脅,你不會放過我這個威脅。我是必須要死的。對吧?”

白季點頭。

“正如我意,我也沒打算茍活……”

因為已經活夠了……

“只是,等我做完最後一件事。”關玉城凝視著白季:“等我履行完與菱鴛的承諾,不用你動手,我自裁。”

白季不語,不置可否。

關玉城自說自話:“也對,你可能在擔心我這是苦肉計,或者緩兵之計……不過,我手中現在沒有籌碼,實在不知道怎麽與你談判。”

白季皺眉。沒有籌碼,就不能談判……這就是關玉城的認知?

“為了讓你安心……”關玉城一邊說著,一邊將姜菱鴛放到了一邊。然後舉起,手上的鐵鏈,運足力氣,猛地砸向自己的膝蓋!

一陣悶哼夾雜著骨碎的聲音,從地牢響起……

白季詫異看著疼得臉色刷白的關玉城,只見他此時雙膝已經碎裂,斑斑血跡將他身下染得暗紅。

關玉城抑制著身體的顫抖。靠雙臂支撐,俯在地上喘著粗氣,艱難仰起頭,咬著牙關往外擠著破碎的句子:“現,現在,我走,走不了……你可,可以放心了……”

自廢雙膝,便是你的籌碼?白季皺了皺眉。

“若你,還,還擔心……我可以,再廢一條……手臂……”

“不用了。”白季面色覆雜。

“你,你……答……答應了?”

“我答應了。”白季道。

關玉城聞言,雙臂失去支撐,身體狼狽地徹底趴在了地上。

“給他包紮一下。”白季深深看了一眼關玉城,轉身離開牢房。

牢房外是幽遠的寒夜,沒有半顆星辰點綴,像是濃的化不開的墨汁。

沾上了,便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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