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雨季X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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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坐得這麽端正……”

旋律有些哭笑不得。

黑發小姑娘睜著紅眼睛緊張不安地換了好幾個坐姿,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直,耳根還餘留未散的紅暈。她的發頂蓬蓬軟軟,是剛才在被窩裏滾來滾去所導致的,神色稍緩,沒有之前那麽慌亂了。

旋律坐在她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先清了清嗓子,就看見木川猛吸了一口氣,放在腿上的手指立刻收緊。

“……”

女人終是忍不住把臉別過去,借由發絲的遮掩,又覺得她可愛,眼睛彎彎地笑了一會。其餘的四個男生都被趕到房間另一頭的沙發墻去看電視了,不過他們對發生的動靜倒是心知肚明。

“你喜歡她嗎?”

木川坐得筆直,像是對待化學實驗那樣認真嚴肅:“……我不知道。”

“這樣……那我問幾個問題吧。視線會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嗎?會覺得心臟跳得很快嗎?看見她和其他人走得很近會覺得嫉妒不愉快,會夢到她嗎?”

“……”

小姑娘沈默了一會。隨即,她平靜地擡起臉,露出往日般寵辱不驚的神情,只是眼中流出些許茫然:“我會覺得手足無措,是因為我把她當成很好的朋友。我們可以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聊天,我確實很喜歡她。”

她垂下眼睛,慢慢攥緊扶手,神色中有幾分灰敗,掩飾性地搓了搓臉,聲音顯得疲憊:“可是她說——【是想要結婚的那種喜歡】……這兩種是不一樣的吧?”

旋律點頭,說對。

木川的呼吸均勻又平靜,黑色的額發耷拉著幾縷在眉骨上方。少女慢慢褪去最初的急躁不安,甚至安靜得讓人覺得不習慣,她本身年齡就小,垮著肩膀的時候就更年幼了。

“那個女孩,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同性朋友。”她輕輕地嘆氣,“我該怎麽做才能繼續和她維持現狀呢,還是就幹脆先答應下來……”

“要好好地坦白哦。”

女人柔和的聲線響起,她的掌心長久地蓋在木川的發頂:“把情緒傳達出去,和她好好聊聊。”

“嗯。”

心臟脈搏在穩定地跳動著。旋律舒展眉頭,目光在她的臉頰上停留了一會,仿佛灌入一口烈酒,灼熱的風有海的顏色。黑發少女使勁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把下巴搭在椅背上,眼睛微微地彎著,像一座沒有終點的橋:“於是這樣就解決了,我會和她當面說清楚的。”

那段音樂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時代,悶熱的夏天,鄉野中宿鳥鳴蟲與綠意盎然的森林,沾滿沙礫的手指,在橙紅色的樂章中留下單調的循環小節。

旋律在想,這個孩子的眼睫彎彎,也許是哭成了蝴蝶翅膀的形狀。

於是她輕輕碰了碰對方纏著紗布的胳膊,想了想,像是對待孩童那樣,溫柔地摸摸她的手背,呵出故事書裏的魔法:“好了好了,不會再疼了。”

木川分明看見那些包裹自己的傷口隨著這句話輕飄飄地飛起,又晃蕩著落下,完好無損地散去。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撐著側臉道:“謝謝,讓你做了這麽久的情感顧問。”

“沒關系。”旋律也笑著搖頭,依舊是溫溫和和的嗓音,“不如說是我聽了這麽多你的私事,不嫌棄真是太好了。”

“哎呀,總之我還是直的,寡王妙啊!”唯姑娘木著臉感嘆。

“你會遇到的。”

對方勾起嘴角,聲音飽含笑意:“而且說不定已經遇到了。”

茶幾上擺著一只蠟燭燈。燈光的形狀像跳動的小火苗流瀉出橙紅的光影,焰尖在空氣中搖擺不定,映射出燃盡世界的舊日焚山大火,肆無忌憚地擴張爪牙,將一切都裝進其中。

木川唯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

……

市內電車、路標和馬路對面的成排商店都沐浴在秋雨中,男人把公文包頂在頭上跑了起來,洋裝打扮的女人用頭巾遮住長發。遠處街道邊站滿了職員模樣的男男女女,都像是落水的耗子,有的在抱怨,有的在說笑,他們都帶著幾分優越感,一齊將臉朝向紛紛揚揚下著大雨的天空。

雨仿佛從奇高的天窖直線地瞄準所有人的臉,秩序井然地灑落下來。雷鳴漸漸遠去,惟有雨的聲響偶爾劃破疾馳而過的汽車喇叭聲、車站上的高音喇叭聲、像撕裂般的呼叫。

房內溫度變低了一些,木川關上窗。

“最近天氣變化好快,衣服脫脫穿穿的——”她抱著一件橙色的外套,懶洋洋地在空中抖了抖,“話說一直也只有我在換衣服,從你們身上完全看不出季節的流逝。”

結束之前的對話,一群人或坐或躺,看電視的繼續看電視,睡覺的依舊睡覺,各自安詳。

雷歐力托著腮用遙控器換臺,一邊打哈欠一邊吐槽:“你之前就抱怨過了,畢竟大家都是學了念的,對外界溫度沒有那麽敏銳。”

“真好,這樣冬天就不用買羽絨服了。”

“重點是這個嗎?!”

唯姑娘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無可奈何地擺手:“算了,我還是先穿一件。”

話音未落,她便看見原先半躺在沙發椅裏玩手機的奇犽先是扭過頭飛速往這邊掃了一眼,接著似乎是松了口氣,特別嫌棄地摘掉耳機:“你能不能註意一點,這裏這麽多人。”

穿件外套還要和大家報備嗎?

“哦,好吧。”

木川姑娘從善如流地附和,正色道:“下次我脫的時候會告訴你的。”

“你、你說什麽——”

“看來犽哥你對刺激的生活很熱衷啊,我明白青春期少年的躁動不安,我剛脫掉一只襪子換上新的棉拖。你現在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得到心靈上的釋放?”

“……”

傳來什麽東西破空的聲音。

木川的腦袋正正好好被紙巾盒砸中,咣當一下,她立刻嗷了一嗓子,捂住頭:“一獲得身心的滿足就翻臉不認人,我真為你感到悲哀。”

銀發少年眼角抽搐,挑起眉梢反問:“你變臉才快呢,之前還鉆在被子裏不肯出來。”

“那是年少不懂事,現在的我已經成長了!”木川推出一只手,義正言辭地解釋。

“……那就是半小時前好嗎?你成長的未免也太快了。”

“因為我從來沒有被女生告白過啊,換成你被人突然這麽一說,也肯定會慌的吧。”

小少年嗤笑一聲,囂張又得意地揚著下巴:“怎麽可能。”

“你想象一下,西索忽然對你告白的場面。”

“……”

他的臉色從青轉黑,又從黑變白:“不要,就算是想象也不要,太可怕了。”

聽了大半天,雷歐力插話進來,半開玩笑半八卦地起哄:“「第一次被女生告白」聽你這麽說,有男生告白過?”

“雷歐力。”

木川忽然嚴肅地叉腰,認真看著青年的臉,把他看得整個人一驚。

“怎、怎麽了?”

“請你仔細端詳我的臉。”

雷歐力下意識後仰腦袋,警惕地粗略打量:“看好了。”

“你覺得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就很好看啊。”

少女深沈地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所以啊——”

他總算明白她的意思,額頭滴下一滴大汗,無語地睜著死魚眼:“餵餵!”

“大家都會說什麽「啊多麽美麗」「你比太陽還耀眼」之類的話。”木川格外嫌棄地端起茶杯喝水,“這些都是我用剩下的,只看外表就喜歡一個人,那和看孔雀開屏有什麽區別,膚淺又無聊。”

“確實,看臉識人是最愚蠢的行為。”

酷拉皮卡讚同地接道。他從小型廚房走出來,邊拿著冰箱裏的酸奶盒分給所有人,邊發表自己的觀點:“很多人都是因為看低了對手失去警惕才沒命的。”

輪到木川的時候她沒接,訕笑兩聲擺擺手:“我就不用了,最近不想碰奶制品。”

“……抱歉。”

“沒事沒事,是我的問題,不要在意。”

金發少年重新坐在大沙發的左邊,他順手給穿著短袖的傑扔了一條毛毯:“小心著涼。”

“啊,謝謝!”綠發男孩立刻把毯子裹在身上,笑著分了一半給奇犽,“果然只有我們穿得最少。”

“陰雨天這個氛圍很適合說鬼故事啊,誰來開個頭吧。”木川提議道。

“不!我不聽!”

雷歐力抱著頭十分抗拒,整個人都蜷縮起來:“事先說好我不是怕,我只是不喜歡聽這些沒用的神話傳說罷了。”

“說起來,鯨魚島有這麽一個故事來著——”傑抱著膝蓋笑瞇瞇地開口,“很久以前島上有一座橋,是連接東山和魚市的木橋,經過它的時候不可以說話,不可以和擦身而過的人四目相接,即使聽到聲音也不能回答,這是一直流傳的規矩。”

雷歐力的臉色瞬間變得灰白。

而木川的紅眼睛立刻亮起來,期待又興奮地看著綠發男孩:“然後呢?”

“據說,曾經有一位從海水浴場回來的青年,他在過橋的時候聽見了死者的對話。那天夜晚的霧很大,有隱隱約約的影子透過光,映出一盤蛋包飯。”

“……啥?蛋包飯?”

“沒錯,是一盤金光閃閃的蛋包飯!”

少年繼續說著:“蛋包飯懸在空中,等青年回過神的時候,他的門前又出現了一扇奇怪的門——「你想要什麽」,門後面傳來了模糊的聲音。但青年謹記這座橋的規矩,並沒有回答。”

“哦哦,像是阿拉丁神燈的發展趨勢啊。”

“那個聲音又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如果你能追上太陽之火,我便把世界贈送給你」。可青年卻陷入了迷茫,太陽之火是什麽呢?又該如何追上這樣無形之物呢?所以他沈默著走完了這座橋。”

“那結局是?”

“他回到家以後就吃了蛋包飯,三碗!”小男孩豎起三根手指,燦爛地笑著。

雷歐力迅速放松繃緊的背部,睜著半月眼吐槽:“什麽啊,結果就這樣嗎?我還以為有什麽驚心動魄的故事。”

“太陽之火是什麽呢?”酷拉皮卡問。

“我想,大概像神話裏的火源一樣的東西吧,不是說普羅米修斯為人間盜火嗎,也許對方的意思是讓青年在橋上等到天亮,就贈予他某種東西。”旋律猜測道。

“在《獵人十誡》裏也有這個故事,永遠註視太陽的青年什麽的。”

奇犽翹著二郎腿聽大家閑聊,他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手臂從沙發的扶手前垂下來:“這些神話故事都沒有根據又不切實際,人類靠近太陽只會被燒傷,哪會像故事裏說的得到神奇的力量。”

雙手捧著臉的黑發少女一半身體被頂燈的光埋在陰影中,她的語氣充滿熱切和自信,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如果有人說追著太陽就能得到世界我會去的,多好玩啊。”

“哪裏好玩啊餵!”

“沒關系,我會一直看著太陽,讓它害怕。如果它太亮,我只要把眼睛閉上就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紅眼睛像是被蒙上了砂紙,顆粒感厚重,幹脆遮住了本來的血色,變得不夠清晰。

窗外的雨勢並不大,但雨聲隆隆,淅淅瀝瀝的,沒個盡頭。

木川沒有看他。

少年沒有看雨。

……

當天晚上,奇犽又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他似乎和傑分開了很久,獨自在某條城市的夜市閑逛。對,他快要成年,揍敵客家的家主也即將更新換代,科特穿著和服在空中飛來飛去,一會西索又從垃圾桶裏冒出來用撲克牌買面包,大哥用念釘釣魚,雷歐力要和他開視頻會議。

打開手機,屏幕分成四個部分,幾個人的頭像占據了格子。傑率先和他打招呼,說自己正在某個遺跡中冒險,雷歐力和酷拉皮卡則是在獵人協會的辦公室吃燒烤。

大家分別聊著自己的近況,偶爾會提到一些熟悉的人名,偶爾莞爾一笑。

夢境最開始都是那樣的,充滿了不可思議和亂七八糟的可能性,他聽著聽著覺得奇怪,問木川呢。雷歐力說她去尋找太陽之火了,現在還沒回來。

這時候少女忽然加入了他們的視頻,鏡頭搖搖晃晃,倒映著漆黑夜空中巨大YUI字樣的煙花,她氣喘籲籲地解釋說自己剛剛拒絕一個女孩的告白,現在正在東躲西藏。

下一瞬間,四周的夜晚被溫暖的光取代,他坐在酒吧的單人椅上,看見黑發少女在臺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的身體依舊嬌小纖瘦,側臉在燈光裏白瑩瑩一片,像是破碎的鏡面玻璃。

然後她看見他了,雙手撐著桌臺,彎著腰一點點湊近他的耳朵,仰起臉笑:“怎麽,連你也要加入嗎?”

他的夢好像越來越奇怪了。

少年想要掰正自己的思想,但這並不代表木川就會老老實實呆著。她總是留給他一個追逐著其他東西的背影,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有時候他們見面,她會牽著他的手滿大街亂跑,像是情侶約會那樣,但結束後又瀟灑地揮揮手坐上電車。有時候她會和人打架,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包紮傷口,黑發在他的手臂上溫順地擦過,仿佛珍珠的光澤。

那種味道就像是星星,像血,像夏天和草莓,像海邊被撿起的貝殼,散發出一股溫暖又清新的氣息。接著一場大火又把一切點燃,洶湧澎湃,連帶著她的臉和聲音,一同燃燒殆盡。

他只能握住對方的肩胛,沿著背部的肌膚紋理一路望下去,然後把下巴搭在她的肩上,使勁咬了一口她的脖頸,聽見少女發出短促的驚叫,身體僵硬地繃直,最後小幅度抖著勉強扶住墻邊。

……

“靠!什麽鬼東西——”

這已經是第二次夢到木川了,夢醒以後還要面對濕漉漉的褲子和降不下去溫度的整張臉,以及一陣莫名其妙的懷疑人生。

奇犽捂臉弓著腰,表情一片空白。他好不容易撫平自己的喘息,使勁錘了兩下床板,並且嚴重懷疑是不是木川的惡作劇,是不是她又搞了什麽幺蛾子能力來捉弄他。

回憶起夢裏一直持續的那股詭異的香氣,銀發少年臭著臉把枕頭拎起來,定定地看了幾秒——

“雷歐力!!!”

【16周歲以下禁止使用】

所以居然全都是因為這個該死的枕套嗎?!

奇犽惱羞成怒地把枕頭從樓上扔出去,然後總算松了一口氣,心裏惴惴不安的情緒終於平緩。他為自己這幾天的反常找到了原因,所以也不是他對木川有什麽奇怪的想法,只是道具的作用,他不用再胡思亂想,這樣很好。

……哼,一場鬧劇。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犽哥,你真是最靚的仔,自圓其說的好手!【豎起大拇指】

奇犽:雷歐力,我tm謝謝你(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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