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看是好看，慘也是真的慘，身上被雷電燒得皮開肉綻，嘴邊也血跡斑斑。

葉泉蹲在坑邊。

這到底是人是妖？還是鬼？

如果是人，淩晨三點在雷雨中投宿，還被劈在了他剛種的桃花樹下，這得有多巧？再說白水村的西邊那麽多人家，為什麽偏偏選自己家？

即使學了這麽多年唯物主義，葉泉也有些搖擺不定了。

要不然走？

萬一死在後院怎麽辦？

思來想去的當口，就聽到坑裏的男的一聲呻，吟。

葉泉幹脆把手機塞口袋，把這疑似桃花妖的人拖了起來。不管怎麽樣，見死不救過分了，再說等治好了，讓他賠醫藥費和夥食費。

這個小妖怪，蜷縮在一起挺小的，這一背起來才知道有多重。

葉泉喘著氣摸黑進門，決定多收對方點錢，撫慰他弱小的身體，把人甩到客房的竹席上，他這才回去關門。

“嘖，肥肥哪搞的這麽臟啊？你也要洗澡！”

等到葉泉燒起竈火熱水洗完澡，天邊都微微放亮了。他找了個臉盆，端了盆熱水給躺在竹席上的小妖怪擦身子。

身上的水幹了之後，那些傷口就更是嚇人，葉泉一邊給他用熱水擦身子擦傷口，一邊觀察他。

這小桃花妖長得實在俊美，更多的是俊朗，如果睜開眼來，肯定能吸引很多人吧。身材也好，竟然還有肌肉！

葉泉捏了捏自個酸痛的小臂，還需要再鍛煉啊！

從頭到腳擦，偶爾有些地方擦個囫圇，總算擦到了肩膀和臉上，明明剛剛看著有點嚇人的傷口，流的血沒那麽多了。

“咦？”

及腰的長發在發尾部分，竟然有點紅……果然是桃花妖？葉泉摘掉沾上的桃花花瓣和汙泥塊。

他從抽屜裏拿來了止血粉，這止血粉應該是奶奶自己割的止血藤曬的，有消炎止血的功效。家裏沒別的藥，只能將就了。

身下的男人安靜地躺在竹席上，止血粉淺淺地撒上去，在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下飛舞著，血腥味和止血粉的苦味，還有雨後草木的味道混在一起。

葉泉註意到他修長的手指動了動，他抓了一把止血粉，屏住了呼吸，盯住了竹席上的小妖怪。

他睜眼了！

那是一雙漆黑血紅的雙眼！飽含著惡意！

葉泉被嚇得心頭一震，站起來想要後退。誰知道這男人也立刻站了起來，比他高了一個頭，連連向他逼近。

心中頓時就波瀾大作，葉泉恨不得轉身就跑，他後退著，很快就摸到了窗戶邊上。

誰知那妖怪也跟了過來，但他走路的姿勢似乎有點不太靈活，可氣勢十足，逼得葉泉腿都發軟了。

“你，你別恩將仇報！我可救了你！”

血紅的眼睛停滯了一下。

葉泉轉身就想往門邊跑，一扭頭，就感覺身後一陣風撲來，他和身上的那妖，直直得倒在地上。

如此重量，砸得這地板都嘭一聲響，葉泉似乎聽到了肥肥焦急的鳥叫聲，但只是恍惚一瞬，危機感充滿了心頭。

他被猛得一砸，眼裏都忍不住沁出了淚水。

這東西推也推不動，說不定會要了他的命！

“你，你放開我！”

眼睛簡直就湊到了跟前，噴出的冷氣，幾乎能吹動葉泉的睫毛，他只感覺又害怕又冰冷，渾身雞皮疙瘩都往外冒。

這東西長得這麽像人，竟然聽不懂人話？葉泉努力掙紮著，抓住了倒在地上的一把芒草掃把，芒桿有刺紮得他齜牙。

“沒給錢，還想打我？”

葉泉爆發出一股求生的勇氣，掄起那掃把朝著這妖怪啪啪打了幾下。

但那妖怪嘴裏的呼聲頻率更快了，光靠兩只腳就把葉泉的身體固定得死死的。

他的身體直了起來，一只手就掐住了葉泉的脖子。

脖子上的手收緊，葉泉一下就踹不過氣來了。他無力地再一呼扇掃把，一下就被那妖怪給抓住了。

死局！他怎麽可能被個小妖怪弄死！

他還沒掙夠錢！他不能死！

“你……給……我，滾開！”

葉泉的聲音斷斷續續，眼睛更因為被掐住，淚水流了出來。

忽然間，那妖怪的動作竟出現了一絲松動。

葉泉趁機手上的掃把棍直直朝對方腦袋插去，那妖怪顧及不暇，松開了對另外一只手的桎梏，葉泉立馬把攥緊了的止血粉，揚向那對血紅的眼。

趁你病要你命！那妖怪防備不及被瞇了眼，倒在地上，葉泉跳起來，輪起旁邊的鐵盆，哐地一聲打在他的頭上。

葉泉還想要再接著一盆，就聽到那妖怪，忽然開口了：

“等……”

“等你個鬼！”

咣當一聲，聽得葉泉都牙酸，那妖怪也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葉泉手裏的鐵盆滑落，呼吸久久都難以平靜下來，肥肥從外面飛了進來，趴在葉泉的肩膀上顫抖著。

“你也害怕了麽？”

摸著它溫暖的絨毛，葉泉平靜地站起身來，找來了一根粗麻繩。

這件麻煩事一定要在奶奶回來之前解決，如果這個妖怪會傷人，說不定也會報覆……並且他好像有點神志不清。

葉泉嘆了口氣，這簡直就是麻煩他媽找上門，麻煩到家了。

……

確認門窗都關得死死的，葉泉握緊了手上的柴刀，他把從王翼家討來的雞血灑在那妖怪的面前，圍成一個圈，又扔了些桃木、柏樹枝和大蒜。

這都是從網上找來的方法，也不知道管用不，葉泉不想找王翼和其他人，如果這妖怪會來覆仇，肯定會牽連別人。

再說，自己昨天從山上挖回來種的樹，今天就成了妖怪，種出妖怪來，誰會相信？

葉泉的目光落在了肥肥上，即使這麽害怕，小鳥一只，也沒扇翅膀逃跑，也算有義氣了。

不過……

“你當初為什麽要帶我去挖那棵樹？不應該是想害我吧？”

肥肥啾啾兩聲，黑豆眼非常可憐，葉泉嘆了聲氣。

猛然間，他回過頭，正和那雙眼睛對視。

這和他想象的一樣，是一雙迷人的眼，深邃又平靜。不像昨天晚上那樣血紅，反而在細細地打量著他。

他們對視了不知道有多久，葉泉肩膀上的肥肥堅持不住，從他身上滾到地板上，兩只翅膀張開，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

“你……”

他張嘴說話的動作很生疏，像一個很多人沒說話的人。

“我在我家的地裏撿到了你，還給你擦身子上藥！費了我老大的功夫！”

“我……”

“你在外面變成人樣了還被天上的雷劈了，醒過來就發狂想要殺了我！”

葉泉說話不禁鼻頭一酸，圓眼淚汪汪地看著對方，淚痣都顯得異常的嬌弱。當然，如果他能把手上的柴刀放下，說服力會更大一些。

那妖怪點了點頭，他低頭看自己身上的麻繩，又看了看緊張的葉泉，眼見著這小男孩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我不會傷害你的。”

“是……你救了我？”

葉泉點頭，可不是麽，費老大力氣，還差點把小命給丟了。

那妖怪的眉毛皺了起來，遲疑了一會才道：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2018年了！”

葉泉就見這好看的男妖，變幻著表情，好一會才又恢覆了平靜：

“我叫句芒，能給我松綁嗎？”

松綁，那可就要殺要剮他都不行了。

葉泉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柴刀。根本不可能會讓自己再陷入晚上的境地，如果時光能倒流，他能穿回去，給當時的自己兩巴掌。

句芒見葉泉沈默著，他的目光也冷了起來，真是蛟龍擱淺，竟然被一個凡人這麽綁著。這麽多年，他的妖力去了哪裏？

“那你……真的不會傷害我嗎？”

葉泉低下的頭又擡起來，圓圓的眼睛裏充滿了害怕，仿佛鼓起了很大勇氣，才靠近了一點點，他把手邊的止血粉往前推了推。

“不管怎麽樣，我先幫你處理好傷口吧。”

句芒被綁著，他看不懂這人類，這麽害怕？竟然又強忍著要上前？

粉末落在傷口先是微癢，很快就成了一種疼痛。句芒已經很久沒嘗過這滋味了，他手臂掙紮著用力，繩子和柱子發出輕微響聲。

他低下頭去，人類脆弱的腦袋就在面前，上面有個旋，還能看到領口露出的白皙皮膚，人類的脊背骨，柔軟又美麗。

噴在他胸口的熱氣，也能讓他感覺到：

他真的在活著了！他不再被封閉了！

“能，不傷害我嗎？”

純澈的目光，裏面是他的倒影。

“如果你不傷害我的話，我就放開你，還可以給你提供幫助。”

句芒的目光微動，他不知道有多久沒聽到“幫助”這種詞了，有多久充斥在他耳邊的，都是怨恨和憤怒。

這個人類太瘦了，也太弱了，只要他有多一點的妖力掙開繩子，對方都能被他捏死。

“我們可以起誓，違背妖的誓言，會讓我們得到懲罰。”

“妖的誓言？”葉泉眨了眨眼，他忍不住疑惑，“剛變成人的小桃花妖，也知道這麽多？”

句芒挑了下眉毛，沈默著。葉泉卻笑了起來，眼角的淚痣熠熠生輝：

“噢噢，我知道了，那種血脈傳承是吧？”

“行吧，怎麽起誓？”

葉泉拍了拍手上的止血粉，掏出了手機，笑著道：

“如果你騙我的話，就沒人幫你學習這個新世界了，而且我是你的恩人，妖的話應該也不能隨便恩將仇報吧？”

句芒在葉泉熱切的目光中，遲疑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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