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往事如煙(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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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離了小院子裏的紛紛擾擾,寄宿學校的日子平淡的像水一樣。徐婭的生活簡單到極致,唯一能掀起一些波瀾的,無非是考卷上的分數。

就這樣,平淡地過了三個月。

六中兩個周放一次假。

周五晚上,徐婭照舊簡單收拾了回家的物品,走出校門,她意外發現葛青已經在不遠處等她了。

這讓她稍感詫異。

往常都是她自己回去的。自從上了初中,她就不讓葛青來接了。

她跑過去。

葛青的神色怪怪的。但是她說不上來是什麽“怪”——可能是葛青兩個周沒見她,卻一句話也不說,只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走一路,沈默一路。

一直到院子門口,葛青邁過高高的門檻,深深吐出一口氣。

她回身,仔仔細細,從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徐婭,開口:“你跟媽媽進屋見幾個人,你到時候有什麽想法就說出來,不用顧忌大人的想法。”

見什麽人?徐婭疑問。

她跟上葛青的步伐,亦步亦趨,心驚膽戰地走到東南角。

葛青率先進屋。

徐婭扒開門縫,往裏瞅了瞅。

她難以形容那一瞬的情緒,她原以為早已退出自己生命中的人又突然闖進,這種感覺恍惚又不真實,可能是今天的太陽大了點,陽光照得她眼睛疼,她眨眨眼,覺得眼睛酸澀。

“進來吧。”

葛青朝她招手。

徐婭仍舊站在原地不動,這一刻的葛青仿佛改了急脾氣的性格,就站在屋裏等著,等著徐婭自己做決定。

“進來吧。”

這一次說話的不是葛青。

聲音渾厚,是徐婭印象裏熟悉又陌生的聲線,細細聽去,好像比以前多了幾分客氣生疏的感覺。

徐婭的腳步千斤重。

她一步一步走近面前的幾個人,斂聲屏息片刻,“爸爸。”

“哎。”

徐正華應了。

徐正華對面還坐著一個六十歲的女人,頭發灰白參雜,尖臉橫眉,嘴角向下撇著,目光瞥過來,寒意就像億萬年冰塊裹著的鐵片一樣直直刺進徐婭的身體裏。這個人,她從小到大真正見面的次數算起來絕不超過她手指頭的數量,因為這個女人不喜歡她,但可悲的是,這個女人是徐正華的媽媽,徐婭貨真價實的奶奶。

“不知道叫我嗎?”

她的聲音一直都是這樣,很冷。

徐婭低聲:“奶奶。”這個詞,她記得好久都沒說出口了。

這兩個字在屋裏蕩了一會兒,再沒有一個人張口。葛青端坐在座位上,眼神冷冷地掃視著兩個不速之客,徐正華被看得擡不起頭,咳了咳,說:“徐婭呀,我和你奶奶今天來,是有一件事跟你說……你是我的女兒,我想把你領回家……”

他說到這,被打斷了。

徐正華的母親,孫玉燕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沒點出息頭,”她手指著徐婭,隔空點了點,“她姓徐,是你徐家的人,她本來就是應該跟你回家的,你還用問她嗎?”

葛青的眼神掃過來。

寒意直直對準了孫玉燕。

孫玉燕等了片刻,見徐正華沒有接下她的話,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朝著徐婭走進幾步,語氣卻仍舊是對著徐正華說:“你問她有什麽用?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麽。她要是不跟你回去,人家會罵她不知道認祖歸宗,罵她不懂點事,背後談論起來,都是戳她家長的脊梁骨……”

邊說邊看著葛青。

“說家長都不懂點事。”

葛青一下站起來,她脖子憋得通紅,從桌上隨手抓了個杯子,避開徐婭的位置,狠狠砸在地上。

杯子撞擊地面。

碎片濺出去。

孫玉燕嚇得一個激靈,她比徐婭更了解葛青的脾氣,葛青從來不是一個忍氣吞聲的,真鬧起來她和兒子未必能撈著好處,這才好不容易當面談妥了,讓徐婭自己做決定。

孫玉燕瞪著眼,坐回沙發。

徐正華看著一出鬧劇,哼出聲,頭一偏,誰也不想看見。

這回沒有人說話了。

葛青緩口氣,“婭婭。”

“你自己做決定。”

杯子砸碎在地面的聲音仍舊縈繞在耳邊,與徐婭之前見過的所有爭吵一樣,桌子上的杯子總是壯烈犧牲的。

她好容易擡起頭。

孫玉燕看著她。葛青看著她。徐正華沒有看她,對啊,他現在誰都不想看見。

“我想……先想想。”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應該回到徐正華的那個家裏。因為那個家,有別的人——別的女主人,別的孩子,這些與她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可她不敢說。

孫玉燕就坐在她面前。

像一尊大石像,裹滿冰塊的大石像,壓在她身上的大石像。

“趕緊想。”

大石像說話了。

話裏的冰不比身上的少。

徐婭覺得自己肩上的書包正一點點增加重量,一開始她只覺得喘息稍稍受制,慢慢的,她要喘不過來了。

書包壓得她向後一歪。

徐婭踉蹌了一步,突然轉身,推開門跑出去,只留下一句話,重覆的一句話:“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

院子裏的樹長得更粗了。

徐婭靠在樹背上,放下書包,狠狠喘了幾口氣。東南角的小門被她推開,爭吵聲又從裏面傳來,一句接著一句,一句疊著一句,磨得徐婭耳朵生疼,喉嚨發澀。

她不想再聽了。

她跑到東戶,敲門。

一敲,刁秀榮就應聲推開門,她眼睛不易察覺地瞥了眼東南角,眉頭皺得愈發緊,視線回到徐婭身上,她攬著徐婭進門,緊緊闔上門。

“去臥室吧。”

刁秀榮什麽也沒問。

她只是把徐婭送到了臥室,囑咐林喻陪著點,然後退了出去。

“沒事吧?”

“……沒事。”

徐婭緩緩呼出一口氣,肩膀逐漸松下來,待在林喻的屋子裏,雖然隔絕了大部分的爭吵,可仍舊有細細碎碎的聲音塞進她的耳朵裏。剛才她靠在樹背上,眼角餘光掃見好幾戶人家都開了門縫,把頭伸出來。

好事不出門。

壞事傳千裏呀。

徐婭難以想象葛青以後怎麽在這個院子裏繼續生活,所有人都偷偷註視她,談論她。她將在小院裏被談論成下一個楊靜。

甚至比楊靜更甚。

因為這一次,作為當事人的葛青女士,與他們擡頭不見低頭見。

徐婭想起葛青摔杯子的模樣。

決絕,倔強。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逃兵一樣,恨恨地抓了一把頭發,她朝林喻說:“我想回去看看我媽媽。”她的聲音裏甚至夾雜著細微的哭腔。

話畢,她推開門。

推到一半,她又垂頭喪氣地回來,說:“刁阿姨肯定不讓我出去。”

“那就不出去吧。”

“……不行。”

徐婭倔脾氣上來了。

林喻從剛才一直註視著她,她一會兒呆呆的,一會兒又狀似後悔,現在又差點要哭,他覺得擔心死了。

“……那爬窗戶吧。”

林喻打開臥室的窗戶。

徐婭靠近,風拂過她的臉,禁錮在眼眶裏的淚被吹出來,她低頭朝外看,“太危險了。”

林喻大吃一驚。

他拿手比著窗戶和地面的高度,說:“可是拍戲的時候,你帶著我翻的墻要比這個高多了呀。”

徐婭楞了楞。

是呀。高多了呀。

為什麽自己八歲敢翻幾米高的圍墻,現在連窗戶也不敢翻了。她抿抿嘴,擡高腿翻了過去。她比八歲時高多了,翻窗戶輕而易舉。她跳下來,轉身想去接林喻,卻看見林喻緊隨著她跳了出來,動作也很利索。

她忘了。

他也長高了。

——

徐婭在門外停住了。她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的厲害,她還是害怕,她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她蹲下來。

縮成小小的一團。

林喻站在她身後,不敢上前。畢竟,她怪怪的。

屋裏爭吵不休。

孫玉燕的聲音格外尖利刺耳,她扯著嗓子,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聽見她的話,“徐婭本來就姓徐,我們把她帶回家是讓她回家認祖歸宗的,你這個當媽的攔著是什麽意思?”

“認個鬼的宗。”

是葛青的聲音。

“你問問你兒子,當初他是怎麽說的,為了讓我成全了他和那個女的,他自己答應了徐婭跟著我,前幾年還不要臉的跑到我們住的地方,他是個男的嗎,說話就跟放屁一樣。”

“我不管,你要是這樣不講理,我就把你告了去。”

“你去呀。”

徐婭聽得再度耳朵發疼。

緊接著,是徐正華的聲音。相比於女人高亢的聲線,他的聲音裏顯現出了隱藏不住的疲憊,“你就算不讓她跟我過,可以讓我看她吧,剛才一來你就關門,你就這個態度對我媽嗎?”

“徐正華。”

葛青很認真的叫他。

“如果你真的是抱著來看看她的心思的話,我一定不攔你,甚至你把她帶回去幾天都可以,可是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自己,你今天來這兒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你說剛才那個話有良心嗎?”

“是,我們是一直想把她帶走,她是我孫女,應該的。”孫玉燕咋呼開來,聲色俱厲。

屋裏沈默了片刻。

“你現在認為她是你的孫女了?”葛青的聲音低緩,似乎要訴說一個很長很長,又蒼涼無比的故事。

風是不是又大了。

徐婭的汗毛都豎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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