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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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秋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耳邊還回蕩著曾經的好友鬼哭狼嚎的哭聲——據說是想提前預演一下怎麽哭看起來比較真情實感。

希望在自己的墓碑前,他不要也哭得那麽難聽。

最好都不要哭。

病逝好過突如其來的意外,最後也能安安靜靜地閉上眼睛,?說不上是什麽特別悲哀的事。

雖然是林見秋為數不多的朋友,但俞瀟跟習慣於與人保持距離的林見秋不一樣。

俞瀟性格開朗樂觀,雙親俱全,朋友遍布五湖四海。

林見秋也不過就僅僅只是其中之一。

哪怕會因為林見秋的死感到傷心難過,俞瀟也絕不會陷入絕望之中,那陣情緒過去之後,他依然會積極地面對生活。

最多也就是每年多一個給他上墳的備忘,再發揮一下他話癆的本性,?絮絮叨叨地對著墓碑說上幾個小時。

然後轉身離開,?回歸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中去。

林見秋了解他,?所以並不會覺得擔心,甚至刻意地不去回憶。

或許是因為晚上跟陸晚風的談話的影響,?久違的夢境裏出現了故人,還有那些曾經被他有意無意忽視的細節。

林見秋一開始並不準備跟俞瀟打好關系。

他們僅僅只是小學和初中的同學,?但小時候關系也說不上熟絡,?初中畢業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直到林見秋失蹤了幾年,?帶著一身的傷痕,孑然一身地回到原本的城市。

陰差陽錯,或是巧合,林見秋無意間救了俞瀟一次,從此就被纏上了。

林見秋很長一段時間裏不能理解俞瀟對自己的熱情,反而覺得他很礙事。

俞瀟是個很有冒險精神的人,膽子大到不知天高地厚四個字怎麽寫,?但凡有了空閑,便要跟在林見秋屁股後面跑,殺人現場都敢直接跟著進。

——然後又捂著嘴沖出去吐了。

俞瀟對破案毫無經驗和天賦,他本職是攝影師,擅長的只有發現美,這一點顯然不能用在屍體上。

林見秋一度覺得厭煩,因為這家夥著實是個給人添麻煩的高手,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他的運氣還算不錯,也沒有受到過什麽不可挽回的傷害。

俞瀟沒能如同林見秋一開始預想的那樣,玩膩了就主動離開。

林見秋給他擺過冷臉、吵過架,甚至動過手,俞瀟也被他氣得跳腳過,被戳到痛處黑著臉轉身就走。

可沒過多久,林見秋就又能在角角落落看到他的影子。

林見秋其實隱約知道他是為了什麽,只不過從來不去深想,不去面對。

直到某一次抓捕嫌犯,林見秋也在現場,又離得近,毫不猶豫追著嫌疑人上了天臺。

嫌疑人慌不擇路,跑到邊緣,林見秋想也沒想就沖過去。

俞瀟在後面一把拉住了他,說什麽也不肯讓他再往前沖。

嫌疑犯見狀便想趁機從另一個通道口逃走。

林見秋冷下臉色瞪著俞瀟,叫他放手。

俞瀟反而更用力地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像是想要直接擰斷手腕,但實際上他僅僅只是阻止林見秋繼續往前沖。

林見秋那時候身體還沒有恢覆好,也難以沖破一個成年男人拼盡了全力的阻撓

他們在天臺上僵持了很久。

直到隨後趕來的警察及時將嫌疑犯逮捕,俞瀟才松了手,噗通一下坐到地上,手上還在止不住地顫抖著。

他看起來像是在後怕,卻絕不是恐懼於林見秋陰沈的臉色。

“我總覺得你會直接從天臺上跳下去。”俞瀟後來是這麽解釋的。

我不會。

那時候的林見秋連這三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個跑上天臺的嫌疑犯罪大惡極,因為貪欲和嫉妒心虐殺了兩戶鄰居共計九人,最大的老人八十七歲,最小的孩子尚在繈褓。

這樣的人渣萬死不足惜。

如果抓捕過程中意外死亡,也沒有任何人會去同情他。

林見秋追他的時候就沒有考慮過如何保護自己不受傷,無論前面是高空,還是火山巖溶、萬丈深海,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去。

哪怕一起死,他也絕不允許對方有半點逃脫的可能性。

如果俞瀟不拉著他,他或許真的會和兇手一起從天臺上墜落下去。

那樣的高度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林見秋後來也就這件事跟俞瀟道過謝。

俞瀟說他不誠心。

“如果你真的想感謝我,就不要再想著尋死了。”

“聽說死亡女神是個醜八怪,你就不怕見了以後做噩夢嗎?”

這話他也只說過那麽一次。

林見秋沒接過這話,也從沒有在口頭上認可過俞瀟對他的揣測,但周圍的人似乎總也不能真正對他放下心來。

哪怕後面他漸漸變得更加沈穩冷靜。

如果他們走在林見秋的前面,一定會忍不住擔心,至死也不能心安。

偶爾林見秋也會因此而慶幸。

他們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自然也不會再為一個死人而操心。

這是好事。

然而林見秋自己……

即便換了一個世界,直至此刻,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沒什麽長進。

還是喜歡游離在外。

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不僅僅只是隔閡的記憶,還有他自己的放不下。

陸晚風在一陣燒起來的煙味當中驚醒過來。

“著火了嗎?”他猛地蹦起來。

慌慌張張地一擡頭,尋著味道看過去,他就看到了林見秋站在廚房裏,一手捏著紙張的一角,一手拿著打火機點燃。

雖然關著門開著窗,但味道還是從縫隙裏鉆了出來。

他顯然已經燒了不少。

暗沈的光線裏,只有悠悠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他的側臉,難得沒見到他笑,眉眼便變得冷銳起來。

他不言不語,眼底映著火光,卻又有一種別樣的安寧感。

陸晚風呆楞了一下,連忙沖過去,刷得一下拉開廚房的玻璃門。

“你大晚上不睡覺在這兒幹什麽呢?!”陸晚風一把奪下林見秋手裏的打火機,忍不住吐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上墳呢。”

大半夜乍然看到這一幕還真有幾分驚悚感。

陸晚風將打火機塞進自己的口袋裏,一邊下意識拍著心口,平覆著呼吸。

林見秋也沒掙紮,手裏最後半張寫滿了字的紙落進幹燥的水池裏,慢慢變成灰燼。

“也算是吧。”林見秋笑了笑,“沒什麽用的東西,燒了就幹凈了。”

“你在燒什麽?”陸晚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這兩天遇到什麽事了?”

怎麽看起來這麽不對勁呢?

陸晚風一邊想著,一邊朝水池邊看了一眼,看到那個黑色封皮的本子,原先厚厚的一本,現在被撕得只剩下一半了。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好像是林見秋用來記錄小說大綱的本子。

陸晚風曾經無意間看過一次,字跡潦草,還有很多看不懂的符號,但卻也是林見秋花了很長時間和精力去寫的,各張紙頁上都記得滿滿當當。

再去看水池,火光將將熄滅,只剩下一個邊角和一點火星,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窗外串著廚房門的風一吹,那些灰也散了。

來不及搶救了。

陸晚風手剛伸出去就僵在原地,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之後,他反倒比當事人表現得更加痛心疾首。

“全、全燒了?”他結結巴巴地問。

“手稿燒了。”林見秋拿起剩下的半本筆記本,翻開給陸晚風看了一眼,裏面除了少部分分散的奇怪符號,所有寫了字的紙頁全都被撕掉了,剩下一片空白。

“你不準備寫小說了?”陸晚風問道。

“寫啊。”林見秋答道。

“那你燒了幹什麽?這是受什麽刺激了?有電子稿備份嗎?”

“沒有。”林見秋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只是想寫點新的東西。這些燒掉了就不想了。”

某間包廂內。

葉懷霜放下手機,按了按眉心。

坐在對面的衛從白一腳踩在凳子上,一手抓著酒瓶,滿臉通紅,情緒激昂。

“……我就是不稀罕跟姓葉的王八蛋計較,不然早就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了——葉哥我不是說你啊,就他那樣的,比起葉哥你來說可就差遠了,也不知道天天拽個什麽勁兒,要不是葉哥你沒興趣,要不然哪輪得到他來接管公司……我呸,自己本事不行還挺會裝威風的。”

“以前那是我腦子裏進水了,天天就想著跟他比,格局太小,從今往後,葉臨雲做什麽關我屁事。”

“不過前提是他別想著動我朋友,過去的就算了,本少爺寬宏大量不跟他計較,但以後如果他再敢搞什麽小動作,就別怪我把他狗頭都給錘爆了了!”

酒壯慫人膽,衛從白像是完全沒意識到對面坐著的人是他瘋狂嘲諷的對象的親哥,吐槽起曾經的死對頭就沒完沒了。

時不時還要夾雜幾句對葉懷霜的囑咐。

“葉哥你可要對林見秋好一點,不然就不要去禍害他。”

“他只對你特別不一樣,也許你是能理解他的人吧。”

“我相信葉哥你跟葉臨雲那種三心二意整天找替身的不一樣,你看起來還是有點底線的。”

……

葉懷霜知道跟醉鬼是講不了道理的。

果然不應該同意他把果汁換成酒的。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衛從白對葉臨雲有那麽多怨言,作為世交,其實兩人小時候的關系還是不錯的,大約是上了小學之後就漸漸有了矛盾。

家長和哥哥們未必毫不知情,只不過當成了小孩子們之間的小打小鬧,從沒放在心上。

然而往後這麽多年至今,他們也沒能冰釋前嫌,反而關系越發惡劣了。

聽衛從白的抱怨,有這樣的結果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兩人都是極度自我的人,誰也不會主動低頭,從小鬥了這麽多年,積下的舊怨就足以讓他們再鬥上幾十年了。

再加上因為齊越澤的事產生的誤會,這兩年來兩人幾乎已經是水火不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不過衛從白有膽子離家出走白手起家,本身就比葉臨雲要豁達一些,自從經歷了低谷,又發現了誤會之後,便真的不再整天想著跟葉臨雲爭鬥。

如今說起來,除了習慣性地嘲諷和鄙視,也只是擔心葉臨雲會繼續報覆林見秋。

葉懷霜並未制止他,也沒有訓斥他。

很快衛從白的助理就趕到了,敲了敲房門進來,看著一地狼藉不由頭痛。

好在葉懷霜看起來沒有生氣。

助理一邊連連跟他說著“給你添麻煩了”,一邊架著自家老板準備把他帶回去。

衛從白早就喝得神志不清,聽到助理說“回去”倒也沒有太過掙紮。

助理低聲跟葉懷霜道別。

衛從白跟著助理走到門口,忽然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努力掙開助理的手,扭頭看了眼葉懷霜,認真地像是準備說什麽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葉哥,今天這個事……你不許跟林見秋說,一個字都不許提!”

他伸出食指比劃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

助理連忙撈住他:“衛總?”

衛從白以為他在提問,忸怩了一下丟出來兩個字:“丟人!”

助理:“……”

很努力才沒有把嫌棄的臉色擺出來。

一晚上只喝了白開水和果汁的葉懷霜神智還很清醒,卻也沒有嘲笑衛從白喝醉了的蠢態,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衛從白也不知道看到沒有,嘴裏嘀嘀咕咕著什麽,被助理給拖走了。

“我還要臉呢……”

助理出了門左右看了一眼,特意跟服務員問了有沒有沒人走的小門。

這要出去給別人看見了,老板清醒之後絕對會惱羞成怒到想殺人再自殺的。

葉懷霜回到車上的時候,衛從白的助理才勉強將他拖上車。

助理累得氣喘籲籲,也沒心思關註周圍。

而且這時候已經是後半夜,停車場又在地下,根本看不到什麽人。

助理直接上了駕駛座發動了車,葉懷霜隔著一段距離都能看到他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

他心下有幾分歉意,畢竟是他大晚上給衛從白的助理發消息來接的。

隨之而來又有幾分好笑。

助理當著衛從白的面都敢嘀嘀咕咕地抱怨,似乎也不怎麽怕他,做事倒還任勞任怨。

當初衛從白離家出走的時候,葉懷霜也聽說過衛家為此鬧成一團,衛父是比較嚴厲且很看中臉面的人,絕不會主動跟兒子低頭,衛母也只敢在背後唉聲嘆氣一番,擔心兒子在外過得不好。

衛從白也算是葉懷霜看著長大的,說一點沒關心過也不可能。

不過他覺得年輕人獨自在外闖蕩一番並沒有什麽壞處,而且衛父也不是全無期望,否則早就因為“臉面”叫保鏢將兒子直接綁回來了。

只是衛從白出身好,從小被捧慣了,獨自在外難免會因為一身臭脾氣而得罪人。

到時候別說做出什麽事業,不被人套麻袋打殘就算好的了。

衛母有時候來葉家串門,也會提起這些擔心。

葉懷霜偶爾聽上幾句,覺得雖然誇張了些,但也並不是沒有道理。

但是現在看看,他又覺得衛阿姨有些多慮了。

小時候孤傲得目中無人的小孩子也是會漸漸長大的。

相較之下,他家那個就……

想到自家弟弟,葉懷霜臉色又沈了沈。

等到衛從白被他助理帶走了,葉懷霜取下眼鏡,捏了捏眉心,輕輕嘆了口氣,難得感覺到了頭疼。

雖然早就知道他弟弟不太靠譜,但也沒想到會有這麽不靠譜。

不提林見秋的事,還有不少瞞著家裏胡作非為的黑歷史。

還有林見秋那裏……

葉懷霜閉上眼睛,壓下怒氣。

平覆了一下情緒之後,他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這時候已經太晚了,父母應該早就睡覺了。

葉懷霜很快又註意到手機上的未讀消息,大概是之前忙著跟衛從白聊天,沒註意到提示音。

消息是林見秋發來的。

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話,只是提起之前的手稿,說想換個題材重新寫。

接著又說了些感謝的話,謝謝他下午陪他到處瞎轉散心之類的。

不過發來的時間已經是半夜,要麽是熬夜太晚,要麽是夜半驚醒失眠。

顯然白天那副恍惚疲憊的狀態並不只是一時的偶然。

葉懷霜微微皺了皺眉,抓著手機敲上去幾段話又依次刪除,險些切出搜索一下安慰話語大全。

最後也只是憑著直覺留下了想要傳達的安慰。

林見秋沒有回覆。

葉懷霜又看了眼時間,希望他是好好地睡著了。

隔天早上,葉家。

葉夫人剛剛換好衣服下樓,就聽到門鈴響了起來。

一樓客廳沒有其他人在,她連忙過去開門。

“哪位——懷霜?”

看到門外的人時,葉夫人被嚇了一跳:“不是說這兩天有事麽?怎麽不多休息一會兒,這麽早跑回來?”

葉懷霜站在門口,頭發上沾了些雨絲,衣服上也有明顯的皺褶。

葉夫人連忙將他讓進門,然後轉身去衛生間拿毛巾。

葉懷霜一邊擦著眼鏡,一邊解釋了一句:“出來的時候忘了拿鑰匙了,打擾到你睡覺了,抱歉。”

葉夫人將毛巾遞過去,嘆氣:“你這是說得哪裏的話,我正好也早就醒了,我又不像你爸喜歡睡懶覺。”

“你這麽匆匆忙忙的趕回來,是公司出了什麽事嗎?我去叫你爸下來吧。”

說著她作勢轉身要去樓上叫人。

葉懷霜叫住了她。

“不是公司的事。”他問道,“臨雲在家嗎?”

林見秋對葉家即將要發生的事還一無所知。

前一晚折騰到了半夜,但之後他睡得卻意外地踏實。

一覺睡醒,外面的天已經大亮,雨也已經停了。

陸晚風已經在廚房準備在這裏的最後一頓早飯了。

林見秋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看著床邊剩下的那半本筆記本,才有了幾分實感。

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閃爍了一下。

一夜過去,手機上又多了一堆未讀信息,其中大半都是衛從白發過來的。

林見秋隨意翻了兩眼,便確定這八成是他喝醉了之後胡亂發的,一眼掃過去幾乎都是文字組成的亂碼。

他幹脆退了出去,下面是葉懷霜的回覆。

大約是安慰吧。

林見秋只看到了最後兩行。

[這個世界上並不只有我一個人在意你。]

[如果你墜落,會有很多人願意拉住你。]

林見秋怔了怔,回過神來的時候便已經回覆過去。

[也包括你嗎?]

如同談話時一樣帶著玩笑的意味。

發出去之後他才覺得好像不太合適。

但是沒有等到他撤回,對方便立刻回覆了過來。

[包括我。]

作者有話要說:  *備註一下:在家燒東西是危險行為,這裏是劇情需要,好孩子千萬不要學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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