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關燈
張澤有些訝異,和他相熟的人兩只手能數得過來,谷清風遠在京城,剩下幾個都各回各派,其中一多半都不可能在這裏,又是哪來的熟人?

帶著疑惑,他定睛瞧去,叫他名字的人不算熟,可也不算陌生。

傅夜明。

他身邊還跟著叫“阿瑤”的小姑娘,兩人面前的桌上擺著五六盤菜,小姑娘手裏捏著筷子,一副準備開飯的樣子。

既碰了面,總得打聲招呼,更何況,他還欠人家一個人情,張澤臉上掛起一絲笑,拱拱手,揚聲客氣道:“傅兄,好久不見。”

林有堅正找掌櫃的要幾間客房,聽到聲音不禁側目看一眼張澤,又順著他的視線往大堂裏掃了一眼。

傅夜明這人,他聽畢巖講過——傻徒弟單純好騙,他這做師父的總得多照看著些。

傻徒弟口中的傅夜明直爽率真,武功高強,見多識廣還樂於助人,是個好人,但林有堅一見之下,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將畢巖保護的太好,這才教出這麽個傻徒弟來。

此人氣息平和,看著好像只是一個浪蕩江湖的無名小卒,但稍一試探便知,風平無波的表象下藏的是暗潮湧動的汪洋大海,步步殺機。

林有堅繃緊了心中的弦,這個人,必須小心應對。

傅夜明將天乙上下打量了一圈,笑著恭賀一聲:“看來醉花陰已經解了,恭喜。”

“全是托傅兄的福,”張澤再次作了個揖,感激地彎腰一禮,“多謝傅兄的解藥。”

“隨手之勞罷了。”

傅夜明毫不在意地擺手,轉向一旁的師徒二人,問:“還未請教二位尊姓大名。”

林有堅報上家門:“在下武當派林有堅。”

“原來是林大俠,失敬,失敬。相逢即是緣,這頓飯我請了。林大俠,張兄,你們千萬別跟我客氣。”

傅夜明嘴上說得話客,也只是嘴上說說,行為舉止間不見半點崇敬,只管招呼著店小二換個大點的桌子。

一行人重新坐定,菜上好,酒斟滿,寒暄幾句熟絡之後,他好奇地問:“張兄這是準備去武當?”

張澤點頭:“正是。武當派名揚天下,我早就心生向往。正巧林前輩相邀,我和天乙閑著也是閑著,便答應下來,準備去武當山看看。”

畢巖聽了這番避重就輕的話,側頭去看自家師父。

林有堅喝一口酒,算是默認。

張澤反問道:“傅兄這是剛從武當山下來?”

“小丫頭吵吵鬧鬧,非要去武當山上找神仙,鬧得不依不饒。”

傅夜明笑咪咪地把鍋丟給身邊的小姑娘。

拿著筷子忙忙碌碌往自己碗裏搬運飯菜的阿瑤將眼睛瞪成兩個杏仁,溜圓的眼珠子不滿地盯著傅夜明壓在她腦袋上的手,撇撇嘴,到底顧著他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沒有反駁,只是低頭狠狠戳一下碗裏的土豆塊。

張澤心裏惦記著夢境,林有堅對傅夜明心懷戒備,天乙只管給張澤夾菜,只在最開始被叫到名字時微微點了點頭。阿瑤和畢巖就是來湊數的,從頭到尾都保持安靜,傅夜明自認和張澤天乙以外的人不熟,對林有堅的防備更是看不上眼,說起話來便沒了一開始的熱情,有一搭沒一搭。

同桌異夢,幾人面上和諧的吃完這頓飯,各自散去。

進了客房,天乙向店小二要來一壺熱水和一壺涼水,一邊往木盆裏倒,一邊拿手試著水溫。

張澤就坐在床上,褪下一身風塵的外衣掛在衣架上,再將脫下來的中衣疊好放在床頭,一擡眼,正看到不遠處天乙忙碌的身影。

一頓飯吃下來,月上梢頭,將暗未暗天色早就黑漆漆一片。屋裏點起蠟燭用作照明,昏黃的燭火躍動著,努力地發出光亮,卻也只能驅散一小圈的黑暗,聊勝於無。

因著這點光,原本還寬敞的房間變得狹小,甚至有些逼仄起來。

張澤一半的身體沐浴在燭光中,看著微弱的燭火於夜色中將天乙的背影勾勒成一道泛著暖光的剪影,他心裏微微一動。

“前幾天,我們找到銀針的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坐在一個茶館裏喝茶,茶館對面的墻腳坐著一個小乞丐。”

天乙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張澤半斂起眼瞼,垂眸盯著燃燒的燭火。

蠟燭頂端的小小凹槽裏,融化的蠟液匯做燭淚,順著蠟燭滑落下去,不及落到燭臺就已經凝固。

“他蜷縮在墻角,衣服上沾了泥,看不出顏色,頭發亂的像雞窩,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一團,看上去快要死了。”

張澤回憶著夢裏的情景,回憶著夢中的他都想了什麽東西,慢慢打腹稿組織語言,想要盡可能清晰的表述清楚,又或者,他只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我……我見過不少人,俠客、商人、農民、當然也有乞丐,有年輕的有年老的,女人小孩都有。看見了,我一般都遠遠繞開,實在太可憐的,就扔個他幾個銅板,從沒想過要做些別的什麽。”

說到這兒,他擡起右手癱在眼前。

握慣了劍的手修長有力,指腹磨起了厚厚的繭。

“看到小乞丐的時候,我也只是在想,我一個自己都麻煩纏身過一天是一天的人,幹什麽要再給自己找個麻煩來。但是我給了他一個包子,在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潺潺的水流聲忽然斷絕,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給了他一個包子……”張澤的臉上帶著困惑,似乎不解他為什麽會這麽做。

或許是小乞丐死也要爬向陽光的姿態觸動了他,或許是小乞丐張口咬人的決絕讓他震撼,又或者,他只是不知為何動了惻隱之心。

但很快,他嘴角上揚,擡眸看向屋中完全靜止的人:“那是我做得最不後悔的一個決定。”

天乙看了眼手背上不小心被熱水燙出的紅印子,輕微的刺痛順著手臂一路傳到他的心裏,他輕到近乎用氣音低喃道:“我也不後悔。”

不後悔當初握住您的手,不後悔當初選擇的路。

他放下水壺,試了試水溫,剛剛好:“主人,水已經準備好了。”

……………………

一夜過後,別過傅夜明,正如畢巖說得那樣,差不多正午的時候,武當山到了。

武當派依山而建,入口處是一條石頭鋪成的石階小路,蜿蜿蜒蜒看不到盡頭。

拾級而上,及至半山腰,終於看到山門一樣的石拱門,有兩名武當弟子守在門前,看到林有堅具是面露喜色。

其中一人疾聲道:“林師叔您終於回來了!”

畢巖一陣詫異,往常他們歷練回來,可沒見守門弟子這麽熱情。

林有堅更是板起臉,問道:“怎麽了?”

那名弟子往張澤身上瞟了一眼,低著頭,含糊其辭地答道:“林師叔,少林來人了。”

再詳細的,卻是不方便在大庭廣眾之下直說。

武當派和少林寺交好,不過是少林來人,定不會讓武當弟子如此反常,林有堅皺起眉,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看守門弟子為難的模樣,知道這是武當機密,自己一個外人確實不方便旁聽,張澤自覺地退開一點距離,轉頭欣賞著山間的景色。

林有堅歉意地說:“張少俠,天少俠,對不住。長途跋涉,我先讓畢巖帶你們去休息。”

張澤點頭應下,跟在畢巖身後離開。

山門距離供客人落腳的客房所在還有一段距離,畢巖帶著張澤走了一陣,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嚴肅。

張澤問道:“怎麽回事?”

短短一段路,他已經碰到三波巡邏的武當弟子了,有些地方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落在他這個外人身上的目光更是審視中帶著警戒,要不是有畢巖在身邊,張澤覺得他已經被這些弟子壓下去審問了。

“不知道。”畢巖搖搖頭,同樣一頭霧水,“我走的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難不成最近發生了什麽事,讓武當不得不戒嚴?”

兩人對視一眼,嘴唇微動,不約而同地吐出同一個詞。

要說最近值得大動幹戈的大事,那畢定繞不開幽冥。

不過幽冥所在的衡州位於最南邊,處地偏遠,就算有動靜,那也是在離得近的淩州。武當位於北部偏西的位置,稱得上七派裏距離幽冥最遠的門派。

難不成幽冥已經實力膨脹到不遠萬裏來武當山搞事情了?

這麽漫無邊際的猜測不是個辦法,畢巖道:“我先帶你和天乙去客房,然後我去問問大師兄。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山裏,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張澤你就等我消息。”

張澤嘆了口氣,答應下來:“只能這樣了。”

有道是,計劃沒有變化快。

剛別過畢巖,將客房安置妥當,張澤屁股下的椅子還沒有坐熱,就聽到外面有人敲門。

一名不認識的武當弟子站在門外,詢問一聲:“請問是張澤張少俠嗎?”

張澤點頭。

那弟子拱手一禮,道:“張少俠,我家掌門有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