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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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澤睜開眼睛。

茶館的大廳裏人聲嘈雜,大多離不開“幽冥”二字,連臺上專門被請來暖場的說書先生都樂呵呵地講著正道七大派和幽冥□□的恩恩怨怨。

難得能在最後的任務之前偷得浮生半分閑,偏偏還得忍受一群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張澤坐在角落裏,皺起眉,一手抵在眉心,被吵得頭疼。

至於他為什麽會在這兒……

張澤轉頭看向街對面。

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仿佛蒙著一層霧,只看得到身體看不清臉,朦朦朧朧。

對比之下,墻角那道矮小的身影便格外清晰。

一個看著只有五六歲的小乞丐低著頭,雙手環抱膝蓋,拱起身體蜷縮在墻角的陰影中。從張澤的視角看過去,只能看到亂糟糟糾纏在一起的枯黃頭發雜草一樣隨主人的呼吸微微抖動,還有那雙露在外面的手瘦的跟雞爪差不多,胳膊細到輕輕一握就斷了。

現下雖然算得上是太平年間,可這座小城地處偏遠,衙門並不富裕,也就沒有閑錢將城鎮好好修繕一番,地面還算平整,卻是實打實的土路,前幾天還下了場雨,人走上去尚且會沾些汙泥,小乞丐天天在泥裏打滾,身上那塊滿是補丁勉強蔽體的破布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張澤在茶館點了一壺茶,坐了好半天,專挑了靠窗的位置,就為了看那個小乞丐。

他原本只打算暫時落個腳,休息一天就前往下一座城。只是出門閑逛的空檔,他偶然聽到拳打腳踢的響動,似乎有人在打架,可又不像是武林中人動起手來叮叮當當的架勢,便起了好奇。

左右無事可做,張澤循著聲音走了幾步,躍上墻去,發現這只不過是乞丐間的鬥毆罷了,唯二特別的兩個地方,一是鬥毆雙方的年紀實在太小,二是雙方實力相差實在太大。

一邊是膀大腰圓、肥溜肥溜、一看夥食就很好的幾個臭小子,一邊是又瘦又黑、個子還沒他腿長的小豆丁。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碾壓。

幾個人圍著小乞丐拳打腳踢,嘴上還在罵罵咧咧,什麽“沒人要”“雜種”“掃把星”,聽得張澤直皺眉,手下沒註意分寸,在墻頭留下兩個指頭印。

這些小鬼流落街頭,有娘生沒爹養,聽見什麽學什麽,罵得難聽,卻是把他們自己都罵進去了。

一會兒的功夫,小乞丐已經抱著肚子蜷成一團,不知是死是活。

不想這場鬧劇再繼續下去,張澤從懷裏摸出幾顆碎銀,拿在手上。

這時,不知道哪個乞丐高聲罵道:“還以為你那個病鬼爺爺會來救你嗎?我告訴你,老不死的昨天就已經死了,死了!”

剎那間,張澤看到小乞丐猛地瞪大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緊接著他眼前一花,小乞丐掛在一個乞丐身上,糊了一層泥的臉上看不到表情,嘴巴大張著,下死力緊緊咬住乞丐的脖子。

乞丐吃痛大叫一聲,招呼同伴把人往死裏打。

黑泥鰍一樣的小乞丐發著狠,張澤不其然對上他一雙黑白分明的雙眸。

小乞丐因饑餓而顯得格外大的眼中滿是戾氣,他安靜地掛在乞丐身上,任其他人怎麽捶打都不松口,就算死也要撕下一塊肉來。

張澤呆了一下,趕在事態無可挽回之前出手,幾顆銀子打在那幾個乞丐的穴位上,將人震暈過去。

他翻身落在地上,看著眼前因突生的變故而有些楞神的小乞丐。

小乞丐松開嘴,站起身,一雙眼睛片刻不移地盯著突然冒出來的身影,分外警惕。

難怪剛才小乞丐死命蜷著身體,護主胸前,那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或許是一個發黴的饅頭。

仿佛看到流落在外的幼獸色厲內荏地展露柔嫩的爪牙,張牙舞爪想要嚇跑敵人,張澤沈默地緩緩伸出手。

卻見小乞丐受驚一般連連後退幾步,轉身頭都不回地跑掉了。

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

張澤為自己斟一杯茶。

以他的武學修為,能明顯感覺出來,相比第一次兩人見面的時候,小乞丐變得虛弱了許多。

或許是因為食物短缺,或許是因為那一天受的傷太重,又或者,是前幾天的雨太涼……

總之,如果放任不管,這個小孩活不了多久。

張澤放下茶壺,心裏突然一縮一縮的難受。

不是沒見過以多欺少,不是沒見過流浪的乞兒,但他從來都徑自離開,最多往乞丐的碗裏扔幾個銅板——既然救不了他們,不如從一開始就放任不管。

但那個小乞丐……說他是一時沖動也好,鬼迷心竅也罷,又或者,僅僅是因為那雙黝黑透亮的眼實在是太過耀眼,他出手了。

在碎銀出手的一瞬間,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如果這雙眼睛再也無法睜開,未免太過可惜。

不過,還是那個問題,他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最後的任務即將開始,他有沒有命完成都還在兩可之間,自顧尚且不暇,如何顧得了他人?

小乞丐忽然直起身體,四處看了看。

張澤眼尖地看到他在微微顫抖。

八九月的天,正是最熱的時候,沒道理這小孩會冷成那樣。

小乞丐渾然不覺街對面有個人正看著他,發現沒人註意,他扶著墻,想要站起來,可不知道牽動了哪裏的傷口,吃痛之下渾身沒了力氣,結結實實摔在原地,好半天提不起勁來。

路上面目模糊的行人往來匆匆,沒有一個肯停下來,施舍點註意給墻腳的孩子。

小乞丐一動不動趴了很久,在張澤擔憂他是不是就此死去時,他幹瘦的手掌撐在地上,整個人極其吃力地從泥濘的地上爬起來,重新做起身體。

這半天的折騰,消耗了他僅存的寶貴體力,但一切又回到原點。

小乞丐喘息著休息了好一會兒,積攢起一點體力,他再次動了起來。

估摸著是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力氣,這一次,他不再想著站起來,而是上身前傾,手腳著地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外挪。

他要幹什麽?張澤出神地望著那道瘦弱卻莫名倔強的矮小身影。

小乞丐身體太弱,爬得也慢。他的手腳軟得用不上力,身體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一步

兩步

三步

……

張澤眼瞅著小乞丐爬出兩條短短的泥印子,爬到更靠近繁華街道的地方,然後仿佛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晃晃悠悠栽倒下去,就那麽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再動彈。

他看了看小乞丐身後光與暗的交界,恍然大悟。

因著建築的遮擋,墻腳常年照不到太陽,雖不引人註目,卻陰冷又潮濕。幾天前的一場雨,別的地方都已經幹透了,墻腳還是濕的,好像所有的泥濘雨水都匯聚在這麽一塊小小的地方。

小乞丐大概是冷得受不了,才拼著一口氣想要曬曬太陽。

張澤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眼裏,堵得他心裏發慌,眼睛發澀,在他的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拿著桌上熱騰騰的包子走到小乞丐面前。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頓時緩解了不少,小乞丐抿著唇,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可惜好景不長,一道黑影突兀地籠罩著他,擋住了所有光芒。

小乞丐猛地一驚,有心想要往旁邊挪一挪,可他太累太餓,剛才的那番折騰已經去了半條命,現在是真的動不了。

“先生,行行好吧,我沒錢,也沒吃的。”

小乞丐喏喏地說著,只盼著這是一位善人,能放過自己。

註意到小乞丐一瞬間的瑟縮,張澤側過身,讓陽光重新落在小乞丐身上,聽到這話,心底驟然發酸。

他眼眶發紅,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收緊,低伏下身,將聲音壓得和緩又輕柔,道:“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吃的。我這裏有包子,小乞丐,你要不要跟我走?”

短短幾句話,用盡他所有的溫柔。

小乞丐呆楞楞地看著逆光而來的身影,眼睛被刺得生疼都不願挪開視線,只是模模糊糊地想:天上的神明終於聽到他的祈禱了嗎?

所以才會在他即將死去的時候降臨到他身邊,向他伸出手?

原來,爺爺說的神明真的存在。

不知哪來的力氣,小乞丐顫巍巍擡起胳膊,握住那只手。

…………

一片黑暗中,沈睡的天乙突然睜開眼睛,警覺的目光掃過沈寂的房間,最後落在身邊的人身上。

主人眼睫顫動,眉頭緊皺,睡得極不安穩。

莫不是做了噩夢?是因為白天的事嗎?

天乙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將主人喚醒再說。

“……小……小……”

天乙俯下身,將耳朵湊在張澤嘴邊,想聽得更清楚些。

過了一會兒,主人低低的囈語在他耳邊響起:“小乞丐……小乞丐……”

天乙驟然屏住呼吸,本能地壓制住自身所有失控的表現,繃緊全身,剎那間變成一座不會哭不會笑更沒有生氣的石雕。

“小乞丐……”

得不到答覆,睡夢中的人一遍又一遍無意識的呼喚著。

天乙的視線描摹著主人熟悉的眉眼,平日裏被牢牢鎖死在心底的珍重一點一滴浮現在他的眸中,眼看著主人就要被驚醒,他輕輕回應道:“主人……阿澤……”

隨著他話語落下,急切的尋找得到回應,張澤緊皺的眉微微舒展,嘴唇翕合:“你要不要跟我走?”

“……好。”天乙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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