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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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四目相對,皆是怒發沖冠,仿佛狹路相逢的猛獸,誰都不肯讓誰。

屋裏突然就這麽安靜下來,凝滯的空氣中只聽得到兩人粗重的喘息。

隔著院子,街上的鼎沸人聲隱隱綽綽傳進來,卻不能將室內的凝重緩解分毫。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也不知過去多久,凝成石像的二人總算有了動靜。

谷清風率先移開視線,慢走幾步踱到椅子跟前坐下,胳膊抵在桌上,手指撐在眉心,整個人都帶著一抹浸入骨髓的疲憊。

他輕聲問道:“張兄,還記得在尋陽城外擺攤賣茶的老丈嗎,他茶攤被毀,你還給了他幾個銅板。”

張澤點頭:“記得。”

不僅是老丈,他還記得那個被一刀穿胸的年輕人,還有那一碗被血洇紅的茶水。

“他死啦。”

谷清風的語氣平平淡淡,好像說得只是什麽再尋常不過的話。

落入張澤耳中,卻不啻於一聲夏日驚雷。

怎麽死的?

不等他問,谷清風便告訴他:“為了參加武道會而來的兩夥人在茶攤上碰到,本就是宿敵,一句話不合當場打了起來。刀劍無眼,老丈腿上挨了一下,沒撐過去,人就沒了。”

張澤有些恍惚。

當日谷清風是怎麽說的來著,好像是“富貴險中求”?

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老丈有此結局,亦在情理之中。

不過是一路人而已,他何必這麽驚訝。

張澤回過神,只聽谷清風繼續道:“還有尋陽城裏,你想救卻沒救下的小姑娘。”

是那個心細聰慧,一眼看破他對天乙的心意的小姑娘嗎?

“當然記得。”

眼睜睜看著鮮活的生命從手中流逝,那種壓到他喘不上氣來的無力感,午夜夢回時,他偶爾還能看到小姑娘無力地倒在血泊中,慘白的唇開開合合,卻連一聲“救救我”都說不出來——她的喉嚨被割斷了。

谷清風半瞇起眼睛,邊回憶邊慢慢講來:“她的屍身已經被歸還給家人,當地的官府早就查出犯人是淫賊石秋陽,可除了簽發一張一文不值的通緝令,別無他法。兩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在府裏幾乎哭暈過去。我還聽說,他們安葬好女兒後舉全家財務懸賞石秋陽的項上人頭,可石秋陽,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他眼底蘊滿涼薄,勾起嘴角來,露出一個陰郁的笑,聲音裏是說不出的嘲諷。

張澤面無表情地聽谷清風娓娓道來,沈默地摩挲著鴻影的劍柄,臉色陰沈的可怕。

石秋陽不僅沒死,還跑去淩州,和羅烏隆錦玉珞一道殺了華山派的蕭思,別提有多逍遙自在。

世道不公,無辜的小姑娘慘遭殺害,滿身鮮血的劊子手卻還沒被送下地獄,依舊在人間快活。

“還有那個淩州小鎮,我前天收到的消息,幽冥的人和縣衙起過一次沖突,殺了一個衙役,重傷兩人,其中一人一天後身亡,另一人至今都沒醒來。他們都是當地的百姓,粗通拳腳,去縣衙領一份職,養家糊口。對上尋常人或許還有些優勢,可對上窮兇極惡的幽冥,能保得一條命在已是萬幸。”

提起這個,谷清風擡眸看了眼張澤,幽幽問道:“我知道華山派死了不少人。可是張澤,和你同去的那些個大俠,有哪怕一人關心過這些無辜百姓的死活嗎?”

不消張澤開口,他的表情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沒有。

大家整日痛斥幽冥的殘暴,討論幽冥的陰謀,哀悼死去的同胞,哪顧得了旁的無關緊要的人?

“看來是沒有,”谷清風了然地點點頭,“像這樣的消息我每天不知道能收到多少。俠以武犯禁,武林中人自視武藝高強,從來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裏。若是用軍隊鎮壓,動靜太大,驚擾百姓不說,亦不利於國家安定,可各地的府衙役武力低微,根本拿這些武林人沒有辦法。”

他站起身來,挺直脊背走到張澤面前,神情肅穆,指著大街的方向,說得鏗鏘有力:“我是大慶的皇帝,我大慶的子民都指望著我幫他們過上好日子!可現在,一樁樁一件件,我看到的是,我的子民正在被殘害!”

谷清風猛地抓住張澤的肩膀,手上的那份力道,讓張澤都感覺到疼:“在那些劊子手的眼裏,百姓的分量不比一頭豬一只雞高多少!他們根本不在乎,可我在乎!”

他放開張澤,側耳聽著街上若隱若現的喧鬧,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說:“可是,我在乎。”

張澤隨著谷清風的動作將視線投向院子邊緣土灰的矮墻,仿佛能透過墻壁,看到外面熱熱鬧鬧的街市,和往來其間、充滿希望的人們。

“我想要我治下的子民安居樂業,富足安康,過上好日子,而不是時刻擔心著什麽時候成了江湖人鬥法時被殃及的池魚,我想要規治武林,讓所謂的俠士們知道,江湖規矩之上還有本朝律法,任是誰都不能踐踏……”

谷清風的低語散落在這方小院子不大的空間裏,帶著難以言喻的期許和誘惑直直穿入聽者的心中。

“張澤,”谷清風直視著張澤的雙眸,目光堅定而剛毅,“你問我,為什麽要把你和天乙當做一把刀,這就是我的答案。”

七派經過百年經營,在江湖中的勢力早就根深蒂固,幽冥就是條藏於黑暗的毒蛇,時刻對七派虎視眈眈。

想要破局,就必須要一個餌,一把刀插入武林,攪亂時局,制造機會分化七派,將那些個魑魅魍魎通通引出來,再一網打盡。‘劍仙傳人’就是谷清風釣魚的餌。

說到這兒,谷清風後退一步:“為了達成我的目的,哪怕是重來千次萬次,我的決意都不會變。可一碼歸一碼,我未經商討,擅自將你卷入這場局中,是我對不住你,抱歉。”

緊接著,作為大權在握、萬人之上的皇帝,谷清風竟是折腰拱手,一絲不茍地行禮道歉。

這可是大慶的皇帝陛下,不是什麽外出游歷的富家公子!

張澤心臟猛地一跳,慌亂地側身想要避開這一禮,那份本就消散的差不多的憤恨登時散去一大半。

早在猜到谷清風身份的時候,他就知道,想為自己和天乙討個公道實在是太難了。

就算不是生於斯長於斯的普通百姓,過去看過的那麽多影視和諸多歷史資料也告訴他,皇權大於天,想讓站在皇權最頂端的,整個王朝中最尊貴的人低頭認錯,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鐵了心來找谷清風,不過是盡人事,不想讓自己留下遺憾。

於是當谷清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最後真的態度誠懇地對他彎腰道歉,張澤震驚到險些失態。

谷清風確實沒想過致天乙於死地,遵守承諾將醉花陰的解藥給了他。

雖說兩人立場不同,視野不同,但所見所聽告訴張澤,谷清風確實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他喜歡不起來,卻也無法繼續討厭。

谷清風直起身,坦言道:“如今情況有變,幽冥突然現世,先前的計劃已經行不通。我打算借正道七派的力,以‘劍仙傳人’為旗幟,聚集武林中人共抗幽冥,你若是不想趟這個渾水,就帶著天乙就此離開吧,找個僻靜的地方隱居,避過這一陣風波。”

張澤握緊了鴻影,問道:“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谷清風眉眼微彎,露出一個慣常掛在臉上的微笑:“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地步,我早已不可能收手。青影武功不錯,還擅長易容,‘劍仙傳人’會繼續集結江湖俠士,討伐幽冥。”

張澤低頭看著鴻影黑檀木的劍鞘,忽然道:“天乙是我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我絕不會讓他有半點閃失。”

說完,他轉身帶著天乙離開這處布莊。

目送張澤消失在院中,青影收回視線,低喚一聲:“主人。”

“嗯?”

“張少俠帶走了鴻影。”

“嗯。”谷清風看著出口,不見悲亦不見喜,只是淡淡地說,“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離開三山布莊,回到臨時落腳的客棧,張澤點了五六壇酒,讓小二送到房間,關起門來,將掛在腰側的鴻影隨手扔到桌上,他撩起衣擺,毫不顧形象地盤膝直接坐在地上,拿過一個酒壇,拍開上面的封口,擡起手對著壇口就往自己嘴裏灌。

他喝得太急灌得太快,被嗆到連連咳嗽。來不及吞咽的酒液順著脖子流下來,浸濕了領口的衣襟。

“主人……”

天乙非但沒有勸阻,反倒學著張澤的樣子盤腿坐在他的對面,揮掌拍開一壇酒,和張澤輕輕一碰。

兩人偶爾碰個杯,無聲痛飲到天黑,從日上中天到明月初升,地上擺滿空空蕩蕩的酒壇,幾乎沒有能落腳的地方,屋裏更是酒氣沖天,濃郁到刺鼻。

一片黑暗中,喝到面紅耳赤滿眼金星的張澤神志不清地抱著半空的酒壇,瞇起眼盯著對面的天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含混不清地說一句“對不起,天乙,對不起”,便丟下酒壇,倚著墻昏昏沈沈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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