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關燈
李成如如期到來,驗過香包裏的東西,確實是醉花陰的解藥。

親眼看著天乙胳膊上的黑點消失,張澤總算能松一口氣。

暫且辭過七派的人,張澤和天乙騎著三山布莊的老板提前備下的馬日夜兼程趕往京都。

真到了地方,催促著他一路上馬不停蹄的急躁反倒散了個幹凈。

張澤牽著馬,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京都不愧是本朝的心腹重地,其繁華的程度遠不是迄今為止他見過的所有其他城市能比的。

腳下是貫通整座都城的交通要道,拿青石板鋪了,平平整整,十分寬敞,自中央一分為二,行人走兩邊,車馬行中央,井井有條,雖熱鬧,卻半分不見混亂。再細細一看,路上人來人往間多的是綾羅綢緞的富貴人家。

街邊小攤亦是生意紅火,老板迎來送往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張澤還看到些衣著打扮明顯不同尋常人家的異域人操著帶口音的官話沿街叫賣。

吵吵鬧鬧的市井畫卷中,蓬勃的朝氣撲面而來。

淩州小鎮的荒涼死寂,荒郊野外的屍橫遍地仿佛是遠在天邊的事,沒有對這裏造成一絲一毫的影響。

張澤不由低嘆一聲:“真熱鬧啊。”

百姓歌舞升平,這才是盛世該有的樣子。

天乙落後半步,小心護著張澤不被往來的行人沖撞,聞言說道:“屬下聽說,本朝建立之初,百廢待興,京都只有十幾萬人口,民生雕敝,經過三代皇帝勵精圖治,才有眼下的光景。”

張澤心中忽地一動,停下腳步,側身看向天乙:“你是怕我一時沖動,拿劍把人給砍了?”

“屬下僭越。”天乙低頭避開主人的視線,躬身請罪。

我只是不希望您後悔和自責,就像曾經發生過的那樣。

張澤將天乙拉起來:“你不用這樣……”

許久不曾見天乙如此卑微就差當街跪下去的姿態,一股強烈的不適襲上他的心頭——他從來都沒有將天乙當作下人或是奴隸,從前不會,以後更不會。

他也沒有生天乙的氣。

若是只有他一個,他或許還會怒而揮劍,可有天乙在,他總得顧及著些。

張澤收回手:“你放心,我只是去把事情問清楚。”

他掃一眼大街,人群熙攘,沒人在意他們在幹什麽。

這讓張澤松了口氣:“走吧,先去找個住的地方安頓下來。”

去見谷清風之前,他得好好養精蓄銳,再盤算一下到時候該怎麽說,怎麽問。

在張澤的設想裏,作為受害者的他該步步緊逼,層層盤問,讓谷清風不得不說出全部真相,但比較一下雙方的智計手段,他覺得還是別玩兒什麽三十六計,直接開門見山的好。

第二天,在三山布莊後院的會客室裏,張澤再一次見到了谷清風。

不過短短半個月,卻已是物是人非。

谷清風依舊是兩人初見時的樣子,顏如宋玉,貌比潘安,一襲白衣,長身玉立,端得是儒雅風流。

見了張澤和天乙,他面上帶出一絲真切地笑,起身迎上前去:“張兄,好久不見。”

一時間,張澤有些分不清,谷清風這幅熱切親近的神態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他在距離谷清風幾步之外停下,拱手低頭,躬身道:“草民張澤,參見陛下。”

谷清風迎了個空,放下手,收起那一點笑意,白玉般的臉空白了一瞬,轉眼又掛上幾分無奈:“你都知道了。”

“草民先前不知陛下身份,多有冒犯。”張澤已有心理準備,此時見谷清風毫不避諱的認了,也只是想著“果然如此”,心中平靜得泛不起一絲波瀾。

“張兄非要這麽生分嗎?”谷清風苦笑一聲,“不管是不是皇帝,我還是我。”

到底不是本世界土生土長的人,對皇帝或許有敬畏,但談不上多害怕。

聽到這話,張澤猛地直起身,定定地盯著臉上寫滿了失落的男人,忽地問:“你真的叫谷清風嗎?”

谷清風坦然地回望張澤的眼睛,認真解釋道:“‘谷清風’確實是我的本名,只是知道的人不多,出門在外,就被我直接拿來用了。”

張澤點點頭,姑且信了:“醉花陰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靜默地立在墻角處的青影眨眼間閃身擋在谷清風身前,手握長劍,蓄勢待發。

“青影。”谷清風平平喚一聲。

有青影擋著,張澤看不到谷清風的表情。

黑衣的影衛渾身輕顫一下,無聲地收斂起全身氣勢,垂下頭,後退半步,守在自己主人身邊。

谷清風啞然失笑:“張兄覺得,是我幹的?”

張澤看著他不說話。

自從才到谷清風的身份,趕路的時候,他把遇到谷清風後的事翻過來覆過去想了很多遍。

其他姑且不說,江上的那場襲擊或許根本不是什麽幽冥,而是谷清風自導自演也說不定,為的就是把鴻影送出去,給他造一個“劍仙傳人”的勢。

武道會上,谷清風看出他不願卷入江湖風波,適逢幽冥再入人世,於是先下毒,後甩鍋,讓幽冥背這個黑鍋,自己再借著解藥施恩於他,讓他自覺主動去找幽冥的麻煩,成為別人手中的一把利刃而不自知。

谷清風搖搖頭:“我或許有私心,但毒不是我下的。”

張澤險些咬碎一口後槽牙,都到了這個時候,谷清風還想要狡辯什麽!

卻見谷清風從袖中掏出一物拋給他。

張澤接過一看,是一包草藥,一股極淡的草木清香自其中傳出,這股味道,他熟悉的很,和傅夜明給他的香包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那一日你比武獲勝,我見王平面色猙獰,知道他必定心有不甘,於是就派青影跟上去,本想著若是他想對你不利,就把他攔下來。”

可天乙還是中毒了。對谷清風的話,張澤半個字都不信。

谷清風仿佛沒看出張澤的不信任,只管往下講:“可沒想到,王平竟然和幽冥的走狗勾結到一起,想要下毒害你。”

“幽冥……”說到這兒,他狠狠握緊拳,微閉上眼睛,強壓下心中洶湧的情緒,“我實在無法放著幽冥不管。可一旦殺了王平,必會打草驚蛇,驚動幽冥的主事人,到時不僅放跑了這難得的線索,更是敵暗我明,處處受人限制。於是我讓青影找機會調包了毒藥,將其換成醉花陰。”

“你……”

張澤剛想說什麽,谷清風搶先一步提高了聲音:“但我絕沒有想要你和天乙的命。我對醉花陰了解頗深,知道憑借你和天乙的內力,一定能壓得住毒性,再加上我手中有醉花陰的解藥,不論你二人誰中毒,最後定能安然無恙。”

萬一呢?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呢?萬一天乙被迫動用內力呢?

憑什麽,為了區區一條沒影的幽冥線索,就要天乙拿命去賭?

其情可憫,其心可誅!

張澤只覺得滿腔赤誠餵了狗,他呼吸一滯,擡頭望著空蕩蕩的房頂,不住地眨眨眼睛,鼻翼微張,深吸一口氣。

這時,谷清風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張兄這一路走來,對那些武林中人可有什麽看法?”

張澤沈默以對,不知道谷清風這又是在唱哪一出。

谷清風顯然也沒想著讓他回答,自顧自地說道:“在我幼年時,父皇曾帶我出巡,半路上遭遇伏擊,父皇身受重傷,還中了醉花陰,當著我的面,他忽然就倒下了,渾身抽搐,眼睛鼻子還有嘴裏往外流著血,怎麽止都止不住,整張臉都被血糊住,看著真是可怕極了。”

張澤想起天乙中毒的場景。

他那時也是害怕極了,生怕下一個呼吸天乙就這麽沒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守著冰涼的屍體。

“五歲,我那時才五歲。”谷清風撇開頭,緩緩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懂,被父皇的樣子嚇傻了,只知道哭。守在周圍的叔叔伯伯捂著我的眼睛不讓我看,可這麽多年過去,我還是時時能夢到父皇倒下的時候,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看著父皇的血一刻不停的往外流,沾了我滿手滿身。”

天乙血沾在他手上,身上,暖到燙人,腥到刺鼻,那麽多,多到讓他近乎絕望。

“我受了傷,精疲力竭,昏了過去,第二天才知道,父皇沒有死,可一直守在父皇身邊的影衛不見了。他是上一代青影衛統領,深得父皇信任,出事前,父皇還讓他當我的武術啟蒙老師。他為了救下父皇,耗盡全身功力,傷重不治,死掉了,我傷到了根基,再不能習武。再然後,沒過幾年,父皇舊傷覆發,也死了。”

最後一句話,谷清風說得又快又輕,若不是張澤耳力好,險些錯過去。

“為了百姓能夠安居樂業,我父皇嘔心瀝血,兢兢業業,書房的燈一亮就是一宿,他還時時教導我以民為本,愛護百姓。那麽好的一個人,到頭來,他得到了什麽?”

說到激動處,他字字泣血,空曠的大廳裏回蕩著他咬牙切齒的低吼,好似要將多年來積攢的怨憤一股腦宣洩出來:“那些幽冥賊子不思習武為民也就算了,竟敢勾結前朝餘孽殺害我父皇!這種武林敗類,但凡被我抓到,必除之而後快!”

最後這番話徹底激怒了張澤,他用更大的聲音吼回去:“你有苦衷,所以,你就能拿我、拿天乙當一把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