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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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恍惚中,張澤發覺自己正站在一處山林中。

樹木褪去盎然的綠意,徒留一片枯黃,風一吹,枯葉嘩啦作響,莫名的蕭索。

他垂落的右手拿著一柄劍,張澤低頭看了一眼,是鴻影。

山林裏空空蕩蕩,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除了他,似乎再沒有其他活物。

他來這裏,是為了等一個人。

“傅夜明,”身體自己動了起來,轉身望向林間不成路的崎嶇小道,嘴巴張張合合,吐出一句低沈的警告,“此路不通。”

小道的盡頭,一人慢慢行來,似緩還急,眨眼間來到張澤的面前,看他面容裝扮,同白日裏見過的傅夜明一般無二,只是身邊沒有跟著那個小姑娘。

張澤抿緊唇,握緊鴻影劍柄。

傅夜明衣襟染血,隨著他的走動滴落一路,右手握著一把斷刃,不知是從誰手上搶過來的。

此時斷刃上猩紅的血順著握劍人的手匯成涓流,最後沒入地上的層層枯葉之中。

不知殺了多少人,這人身上才會有如此濃郁的血氣?

傅夜明上下打量一眼擋在面前的人,詫異道:“沒想到,最後竟是你攔著我。”

隨即他輕輕一笑:“無所謂。寶庫,我一定要打開,大道長生訣,我也一定要拿到。”

張澤眸光低斂,靜氣凝神:“我不會讓你過去,寶藏絕不能落在幽冥手中。”

傅夜明怔了一下,忽然大笑起來,聲音遠遠地傳開,在空曠的林中蕩起陣陣回聲。

他笑得那麽大聲,微拱起背,幾乎喘不上氣來。

張澤安靜地站在原地,等他笑完了,擡起手中的鴻影。

一抹陽光落在清亮的劍身,於劍尖凝成一抹冷寒的劍芒。

“你還真是……”傅夜明微微搖頭頭,悍然出招。

剎那間狂風烈烈,卷起漫天落葉,飛沙走石間視野變得模糊,只有兩條黑色的人影交錯又分開,稍作休整,便再次戰在一處。

張澤的意識逐漸模糊,隱入黑暗。

當他回過神來,一樣的地方,生死相搏的傅夜明已經不見蹤影,他脫力地倒在地上,周遭滿是狼藉。

刺骨的涼意從胸口漸漸蔓延到全身,帶走他身上僅剩的那點溫度。

張澤費力地擡起眼。

傅夜明帶來的那柄斷刃自心臟的位置貫穿而過,將他整個人定死在了地上。

身下一片粘膩,想來是他的血流得太多,來不及浸入地下,反倒濡濕了他後背的衣衫。

可奇異的是,張澤並不覺得疼,也沒有多害怕,難以言喻的平靜中,他想的只是,“啊,又一次失敗了,還得從頭再來”。

視野漸漸扭曲、黯淡,張澤靜默地躺在荒野之地,放空視線,望著天邊斑斕的虛影,等待黑暗的降臨。

就在最後一絲光亮即將從他眼前消失時,一道矮小的身影如同旋風一樣向他撲過來,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紅了眼眶。

看小孩衣衫襤褸滿身補丁,約莫是個小乞丐吧,不知怎的竟來到了這遠離城鎮的荒野之地。

他傷得實在太重,小乞丐不敢動他,轉來轉去都找不到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眼看張澤呼吸愈發微弱,只能無力地跪倒在泥濘的血泊之中,拉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小乞丐低著頭,從張澤的視角正好能看到小孩眼中滿是淚光,卻又咬著唇拼命眨眼睛不讓自己哭出來。

不管這小孩是誰,自己這幅慘樣大概嚇到他了。

好累,好冷……

張澤正強撐著不要就這麽睡過去,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身體拼盡所有的力氣,說道:“這裏……危險,快……離開……”

緊接著,視野中僅剩的光消失,黑暗降臨,一滴淚落在他手背上,那點熾熱的溫度穿透皮囊,燙得他靈魂都在為之顫栗。

“阿澤——”

“主人,主人?主人快醒醒,主人……”

兩道聲音交織在一起,讓剛剛睜開眼的張澤一陣恍惚:“小乞丐……”

身下是柔軟溫暖的床鋪,頭頂是平平板板的屋頂,身上穿著清爽幹凈的裏衣。他轉動眼睛四下掃視一圈,遲緩的大腦終於想起,他這是在淩州小鎮的一家客棧裏。

張澤轉過頭,正對上天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雙眸。

“主人您醒了?”

距離天亮還有一陣功夫,屋裏有些暗,任張澤怎麽集中註意力,都不太能看清天乙的臉。

他甩了下昏昏沈沈的腦袋,迷迷糊糊地問:“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

借著夜色的遮掩,天乙小心翼翼地觀察主人的神色,只看到揮之不去的困倦,好像“小乞丐”只是隨口一說,說完,也就忘了。

張澤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嘟囔一句:“天乙我有點困,先睡了。你也快點睡吧。”

說完,他蹭蹭枕頭,再次睡過去。

天乙按耐下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拉過快被主人踢到地上的薄被,輕輕為主人蓋上,沈默地看著主人熟睡的側顏,好一陣,才緩緩躺回床上,卻是再也睡不著了。

月落日升,張澤神清氣爽地同天乙打聲招呼,見他面帶疲色,不由關切地問道:“是不是醉花陰發作了?”

看主人的樣子,多半已經不記得昨夜的事。天乙將想問的話重新壓回心底,只是搖頭答道:“屬下無礙,多謝主人關心。”

生怕天乙是在硬撐,張澤又多看了兩眼,還拉起天乙的袖子確認黑點並沒有擴散,這才勉強松一口氣:“那就好。再忍一忍,等過幾天逍遙派的李長老來了,讓他幫忙看看香包裏的東西是不是真的解藥。”

“是。”

“要是不舒服,你就再睡會兒,我幫你把早飯帶上來。”

“是。”

等張澤洗漱完畢去樓下大堂裏吃飯,諾大一張桌上只有畢巖一個人在埋頭苦吃。

他湊過去坐下,點了一籠包子和一碗粥:“畢少俠,其他人呢?”

畢巖放下碗:“沙師姐和左少俠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再去山谷裏看看。戎師兄在照顧秦師兄,路師姐和秋師妹出去買東西,馮少俠我就不知道了。”

說來也是巧,又過了一會兒,等著小二給天乙準備飯菜的空檔,路曉玉和秋安蘭結伴走了進來,兩人的臉色都十分難看,尤其是路曉玉,一副恨不得拿劍直接砍人的模樣。

再一看,隔了兩三步遠,馮輝耀正搖著扇子跟在她們身後。

難怪,張澤了然,自從出了個四處拈花惹草招惹事端的馮輝耀,丐幫和峨嵋以及華山的年輕弟子的關系就一直不怎麽好,上一輩或許還能裝裝面子,這一輩見了面能不互掐就算好的。

此人簡直就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的典範,偏偏他爹馮和在丐幫位高權重,他自己武功也過得去,橫行霸道這麽多年也沒人能管他。

路曉玉瞧見大廳的張澤,頓時眼睛一亮,拉起秋安蘭一路小跑到桌邊坐下。

馮輝耀遠遠瞅了一眼,約莫著討不到什麽好,折扇一収,自己上樓去了。

對馮輝耀,雖不至於見面就打,張澤實在算不上喜歡:“又吵架了?”

“別提了!”好不容易擺脫討厭的家夥,又抓到一個能倒垃圾的人,路曉玉一下子打開話匣子,“我和安蘭師妹出去四處逛逛,沒走幾步就被姓馮的粘上,說不動又罵不走,一路上嗡嗡嗡嗡,蒼蠅都沒他討厭,我又打不過他。被他一路跟著,什麽好心情都沒了。”

畢巖安慰一聲:“再過幾天,等秋前輩他們到了,馮輝耀一定不敢像現在這麽放肆。”

“可到時候,那個馮老頭也會來。”路曉玉撇撇嘴。

好像是這麽回事……畢巖怔住了。

眼看聊天就要被聊死,張澤插進來問一聲:“也不知道這鎮子上有沒有三山布莊?”

這裏畢竟只是個小鎮子,他本就不抱什麽希望。

“有啊,”路曉玉振奮起精神,沾了點水在桌子上揮斥方遒,畫了一堆彎彎繞,“你先直走,再往這邊拐,直走,往那邊拐一下,再拐一下,就到了,很好找。”

張澤沈默了一陣,道過謝。

好在小鎮就這麽大,費些時間,總能找到。

和天乙一起在大街小巷找了半天,張澤站在巷尾的小店前,望著緊閉的店門,猶豫著該直接敲門還是□□偷溜進去,只聽“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和和氣氣的中年男人見著張澤,上下打量幾眼,在看到他特地掛在腰間的玉佩的瞬間換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可是張澤張公子?”

“是我。”張澤有些訝異。

谷清風給了他玉佩才過去多久?有六七天?這處布莊的掌事竟能認得出他?

但轉念一想,若谷清風的身份真如他所想,三山布莊定然不簡單,消息能傳得這麽快,以至於他被認出來,也都理所當然。

店家側身讓出通路,請張澤二人入店坐定,奉上茶水,禮數周全地招待一番,這才躬身一禮,不緊不慢地詢問張澤的來意。

懶得再彎彎繞,張澤盯著店家的眼睛,稍稍放出一點氣勢,開門見山:“我要見你家主人。”

明明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這般壓迫下店家依舊不卑不亢:“主人還在路上,尚需四五日才能抵達京城。張公子可需在下幫忙準備馬匹幹糧?”

正好,兩日之後各派的增援就能到達,解決了天乙身上的毒後快馬加鞭,正好去京城和谷清風匯合。到時候,想來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張澤點點頭:“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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