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以寧拿起副駕駛上的樂稿。

她幾乎能看到當年她因為寫不出樂稿而煩躁發火的時候，那個溫柔的少年帶著笑意將地上的紙團撿起攤平，指著一個個音符告訴她怎麽改的樣子。

他喜歡站在她身後，撐在桌子上，將她圈在胸口與桌子之間。

這樣，他說話的時候，溫熱的氣息就會噴在她的後頸。溫潤低沈的聲音，比她彈奏過的任何一首曲子都更好聽。

但流星終究隕落了。他答應去看她的音樂會，但那一天從頭至尾，她預留下的最好的座位，始終是空的。

“他說愛你。”他的父母這樣對她說。

而彼時她看著病床上已然離去的人，心若死灰。

只有他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變成了另一個人的眼睛，在她成人禮的那一天，在臺下帶著笑意地註視著她。

從那時起，那個叫秦子衡的人，就成為她逃離現實，自我安慰的夢境。

靳晟鈺離開了十年，她一場夢也做了十年。是夢醒的時候了。秦子衡不是靳晟鈺。

那個溫柔的少年，早就不在了。

顧以寧在樂稿上輕輕落下一吻，將它放回包裏。

她抽了一張紙覆在臉上，用指腹輕輕地按壓著，以防擦花了妝容。在對著後視鏡確定自己的儀容依舊完美之後，她發動了跑車朝聖瑜的大樓開去。

預約了十一點在錄音棚見，她已經快要遲到了。

現在無論如何，最重要的是準時、完美地出現在制作人面前，把專輯錄完。

***

第二天早上八點整，顧以寧的新專輯如期發布。然而顧以寧卻淡定的很。

依舊是每天早晨六點起床，練兩個小時的琴，然後趁著在陽光房裏做一套瑜伽，煮早餐吃。

新鮮的玉米汁，還有可頌面包。

他們把這叫做名媛病，但是顧以寧只是覺得這是她自己的好習慣而已。

——潔癖、素食、瑜伽、和近乎強迫癥的完美主義。

為這麽這些東西要被稱作一種病癥，顧以寧實在想不明白。

而她也不願意去想。

因為那些不理解她的人，跟她就不是一路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去理論、去討好。

做點什麽好呢……她想著。

新專輯發布的第一天，業內業外都會議論紛紛。顧以寧並不喜歡媒體的聒噪，所以她永遠在這一天保持斷聯。

那群人就想蹭個熱度而已，又不是真的對她的音樂感興趣。這種閑雜人等，早點過濾掉才好。

那就出去購物吧。反正新專輯交了，報酬也很快會到賬的。

葉軾軒忙得很，那就跟老媽一起好了。正好還可以去家裏蹭頓午飯吃，然後下午去掃貨。

顧以寧這麽想著，換了鞋提著包出了門。

***

新專輯發布的第二日。

六點起床，洗漱，練連個小時的琴，然後做一個小時的瑜伽，洗澡，做早飯。

永遠規律、永遠整齊。

喝完鮮榨的橙汁之後，顧以寧才坐在沙發上，打開了一整天關機的手機和電腦。

手機裏幾十個未接來電，還有什麽奇奇怪怪的邀請短信。顧以寧隨便地翻了翻，就給刪掉了。

然後是電腦上的郵件。

出乎她意料的是，有一封郵件，居然是來自Colina夫人！

Colina夫人！她是楚瑜生前的密友，更是現代古典音樂的殿堂級人物。

而現在，這個顧以寧崇拜了許久、只聞其名卻從未見過面的女人，居然給她寫郵件了！

標題是Congratulation on your new album（祝賀你的新專輯發布）。這說明Colina夫人寫這封郵件的目的，是在聽過了她的專輯過後，來給她提建議的。

這讓顧以寧更加興奮起來。

哼，林遠……看看真正的大師是怎麽說話的吧。回想起昨天林遠的表情，她還是有些生氣。

因此，她下意識地咬著指甲，打開了郵件。

難得一見的優秀作品……

哈，我就知道。

顧以寧心裏綻開了一朵小煙花，得意地笑了一下。

但她也知道這是寫在最前面的表揚而已。後面才是最關鍵的，缺點和建議。

又翻了幾行，顧以寧終於找到了那個“but（但是）”。

七八行的內容，采集了樂段來證明，從整體感覺、分段論述來分析，各種各樣的方法。

總結起來，只有一句話——

她的作品，缺乏感情，沒有靈魂。

缺乏感情，又是缺乏感情……

一瞬間，顧以寧所有被褒獎的開心都消失不見了。

而在看見最後一行，Colina夫人寫的“需要的話我可以對你進行指導，因為我認為你還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女孩子”的時候，她直接刪掉了郵件。

誰要看他們的指導。這群人根本就不懂她！一點都不懂！

那些生死之間的告別她都經歷過了，居然還說她沒有感情？

憤怒之下，顧以寧看其他郵件的態度也變得潦草起來了。而在看到第三封、由她的教授寫來的、大概意思就是“和以前作品水平一樣”的郵件的時候，她幹脆“啪”地一聲關上了電腦。

一群倚老賣老的人而已。她忿忿地想著，回琴房練琴去了。

***

青春啊……

這真是個美好的詞。

林遠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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