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一定會說什麽。

他甚至知道這位年輕傲氣的音樂家一定會拍案而起，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一通。

而他就坐在那裏等著。

“我……”顧以寧吐出了第一個字，而後搖了搖頭。

“我真的不明白，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是什麽。”

她擡頭看著林遠，臉上帶著憤怒和委屈。

“我以為我可以得到一位大師，非常公允、有建設性的一些評論，可實際上我卻得到了……”

她攤開手，組織著詞措。

“這麽個……我都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林遠臉上仍然掛著淡淡的微笑。

他之前有聽說過顧以寧這個名字，但是並沒有見過本人。

各行各界都不乏各種各樣的“神童”“天才”，音樂界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一些現代的年輕音樂家，動不動就被媒體捧上了天。

因此在聽說顧以寧的實力很強的時候，他並不以為意。

然而那場葉氏的年會上，林遠被安排到了和這個新人一起演出，演出的內容正是李斯特的《鬼火》。

出乎意料的是，在與新人合奏之後，林遠發現這個年輕的女孩讓他感到非常合眼緣，是個可塑之才。

因此，這一次來S市，他才提出了要見她一面。

好的材料難得，既然碰上了，就必須抓住了好好雕琢一番。

不過來之前他也有問過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做教授的一些朋友，大概了解了一下顧以寧的情況。

十幾封郵件的來往，以及聽過她之前所寫的一些樂稿之後，他大概對這個新人也有了一個大概的評價。

看樣子，是個有才華，也很高傲的人。

——這他不難理解。努力取得成就的人自有高傲的資本。

“我只是如實地說出我的看法而已。”林遠聳聳肩，“或者你也不過是一個心比天高空有虛名的嬌貴大小姐。”

“是嗎？”顧以寧非常憤怒地收拾好包站起來，“那為什麽沒有可能你也只是個不懂音樂故弄玄虛的蠢貨呢？你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就這麽說我的作品沒有感情？我以為你是個值得尊敬的前輩才來求指導，原來到最後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她看著沙發上平靜的男人，只留下了一句“Good day, sir.（日安，先生）” 就離開了。

雖然看上去人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但並沒有摔門，只有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林遠挑挑眉，拿起一塊瑪德琳蛋糕慢慢地品嘗。

幾十年前，自己似乎也是這麽年輕氣盛的吧。但這個女孩子，的確是讓他驚喜。

喝完桌上的一杯瑪奇朵，林遠按了個電話給航空公司，將預定的回程機票推遲了半天。

無論如何，他毫不質疑的一點是，她絕對會回來找他的。

***

下午，葉軾軒打電話給葉銘說想要退婚。

她怕葉銘生氣之下，把她關在莊園壓著她明天就結婚，所以都沒敢見面說。

沒想到的是，葉銘居然答應了。

兩天後，或許是葉銘向宋家施壓的緣故，由葉家先向媒體宣布了退婚的消息，然後宋家同意了。

雙方都沒有公布退婚的理由，但於葉軾軒而言，由於她是主動退婚的一方，因此無論如何，她的名聲保住了。

“所以說你父親還是很愛你的。”穆淵揉了揉她的腦袋道。

“我才不信呢。”葉軾軒撅著嘴一臉不屑。

但心裏還是有些懷疑。

他說的，會是真的嗎……

***

沒有感情……

沒有感情沒有感情沒有感情……

回家的路上，顧以寧拼命地忍住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她抱著滿心希望來找林遠，卻沒想到只落得這個評價——

沒有感情。

他憑什麽這麽說。他知道什麽？顧以寧不甘地想著。

《Adonis》分明是她用了那麽多心血寫出來的。那麽多個夜晚，為每一個音符反覆琢磨，將每一個樂章打磨成完美。

只是因為，這是她為靳晟鈺寫的樂稿。

這根本是她心裏的完美之作，可林遠卻說這根本就沒有價值？

他憑什麽？

跑車在路邊猛然停下，顧以寧抑制不住地趴在方向盤上抽泣起來。

靳晟鈺啊。那個白衣的少年，獨立在窗邊拉琴，回頭與她相視微笑的模樣，她永遠記得。

她愛他，愛他就像是愛生命，就像是愛他琴弓下流淌出來的每一個音符。

從八歲的初見，到十六歲懵懵懂懂的初戀，再到十八歲的生死之別。她曾經以為他是那個會走到生命終點的人。

是因為他，她會很努力很用功地練琴，尤其是炫技曲。只為了在他面前很輕松地彈奏出一首高難度的練習曲，可以成為他音樂會上——不，他一生，唯一的鋼琴合奏。

那時候的她，會故意在他問“昨天練琴了嗎”的時候，揚起下巴說“沒有”，然後將新學的練到深夜的曲子流利地彈奏出來，再像很驕傲地跳下琴凳站到他面前等他的誇獎。

那時候的她，會把他寫的每一份樂稿都當做寶貝一樣地抱回家，琢磨許久，連睡覺的時候都不肯松手，直到能熟練地彈奏為止。

那時候……

靳晟鈺，靳晟鈺。那個有著黑曜石一般漆黑眼眸的少年。他的人和他的目光一樣閃耀，是她青春裏遙不可及的一顆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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