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關燈
? 他希望這兩個人再多說幾句,好從中獲得更多的訊息,然而安陽的唇角抿了抿,就轉回頭去,並沒有開口接話。好在他這個疑似安巖的身體不是那麽容易就氣餒的,他往前追了幾步,走到了安陽的身邊,撓了撓頭道:“你知不知道,堪脈能看出什麽東西來啊?今天向叔把我折騰慘了,明天還要這麽弄嗎?”

安陽的聲音冷冰冰地:“不知道。”

神荼看著對面這個一臉寒霜的人,心中有些不快。然而那個疑似安巖的人仍舊像不在意似地應道:“哦,希望能比今天好些,咱們吃什麽啊,我都快餓死了。”

神荼已經初步確定,自己多半是侵入了安巖的意識中,這個猜想在走進餐廳的時候得到了證實,餐廳的門上鑲著玻璃,神荼走過去的時候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果然是安巖。

但是他為什麽會一睜開眼睛就來到安巖的意識中?神荼了解過安巖與自己連接時的情況,那人是經歷過無數次意識死亡才與自己連接的。現在這麽簡單,難道是因為上一次連接成功的緣故?

這個時候安巖已經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安陽也走到他對面坐下,加上早就坐在桌邊的安平,一共是三個人。

“結果如何?”神荼聽見安平這麽問,安巖似乎楞了一下,接著便搖了搖頭:“不知道,向叔沒給我說。”

安陽站了起來,安巖應該是聽到了動靜,轉過頭去看他,神荼也就跟著看見對方拿出一疊文件走到安平身邊,微微躬身遞上:“這是已有的結果報告。”

“嗯。”安平應了一聲,接過那疊文件攤開來翻了翻。神荼感覺到安巖撓了撓頭,似乎有些尷尬,收回目光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瓷碗,然後又像好奇一樣,轉回頭去看著安平。

神荼借著安巖的目光看到了站在安平身邊的安陽,愈發覺得他那張時時刻刻都掛著寒霜一樣的臉看起來十分礙眼。

“上一次就應該好好揍他一頓。”神荼心裏想著,看見安平隨手翻了幾頁,把報告放在一邊,拿起筷子道:“吃飯吧。”

安巖也跟著拿起了筷子,卻沒有立刻開始吃:“姐,結果……怎麽樣?”

安平聞言點了點頭道:“不錯。”說著給安巖夾了塊排骨,“先吃飯,明天不用去了。”

“為什麽?”安巖問道,一邊伸出筷子夾住了那塊糖醋排骨放到嘴邊。

“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安平答道,一邊夾菜,一邊拿起文件遞給安陽:“吃完飯後給你爺爺送去。”

“是。”安陽放下筷子,站起身雙手接過文件。

吃晚飯之後三人各自散開,安平安陽都有事在身,只有安巖一個閑人,離開餐廳之後就在老宅裏轉悠。神荼等了一會兒,發覺四下無人,便試著叫了一聲:“安巖。”

理所當然的沒有任何聲音,安巖也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神荼沒有放棄,又繼續叫了幾聲,然而安巖仍舊沒有察覺到自己腦子裏面多了一個人。

神荼停下來,想了一會兒,像平時一樣調動起自己的靈能,往手上集中。

他感覺到安巖的步子猛地一頓,叫了一聲,然後擡起了手,神荼看見他的手上泛起了一層藍色的光。

“安巖。”神荼又試著叫了一聲,安巖立刻給出了反應,而且反應很大。他先是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叫了一聲神荼,隨即東張西望起來。但不等神荼提醒,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太過引人註目,連忙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在一個亭子裏面坐下來,裝成看風景的樣子,低聲試探著道:“神荼,你在哪裏?”

“我在……”神荼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接著道:“你腦子裏。”

“什麽?”安巖一下自己擡起手捧住了自己的腦袋。神荼看不到他的臉,但卻能想象得出對方那一臉震驚的樣子,有些無奈地換了一個說法:“意識裏。”

“什,什麽意思?”安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神荼只好試圖想辦法解釋,然而他還沒有開口,安巖自己先答道:“你是說,你現在,在我的意識裏,跟我在一起?”

神荼覺得他這麽想也沒有錯,於是應了一聲:“嗯”

安巖似乎有些興奮,他站起來在亭子裏面踱了幾步,克制著自己不要露出太過激動的表情,繼續問道:“你怎麽來的?”

神荼把自己利用密宇過來的事情簡要地說了說,安巖似乎是理解了,連連點頭。神荼見狀,問道:“你這邊發生了什麽?”

問答角色一換過來,交流就變得方便了許多。安巖不像神荼,解釋得相當詳盡,很快就讓神荼弄清楚了之前的事情。

神荼沈默著思考了一會兒,很顯然,安家對安巖的態度已經變了,從以前根本不允許他接觸術法,到現在似乎有想將他納歸族內的意思。然而這個變化雖然是安巖過去十分期待的,但現在看來,是好是壞卻不能定論了。

至少在神荼自己看來,他不認為這突兀的變化是一件好事。

因為擔心在外面人多眼雜,安巖先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神荼指揮著安巖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竊聽攝影的裝置,然而他仍舊不太放心,要求安巖說話小聲,也不要做出太大的動作來。

安巖想了想,跑到客廳裏面,把電視打開,聲音調大,找了個娛樂節目,然後坐到了沙發上:“這樣就行,我說話也沒人聽見,就算瞧見我動嘴巴,那也可以當我是在吐槽。行了現在說吧,咱們有什麽計劃啊?”

神荼被迫跟著安巖一起盯著電視,開口道:“融合。”

“嗯?什麽融合?咱倆融合?”安巖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聲道:“不,不太好把?”

神荼覺得他的語氣有些奇怪,卻也沒有深究,接著道:“融合神荼和郁壘之力。”

“哦……”安巖拖長了聲音應道,神荼楞是從那調子裏面聽出來了一絲失望的的感覺,還沒等他究其緣由,安巖便接著問道:“那怎麽做?”

“要試。”神荼也只好把別的東西放在一邊,先說起正事來。

選擇神荼郁壘之力融合的這個方法,說實在的也是無奈之舉。自古以來關於這兩位神祗的傳說很多,兩者在傳說中都是形影不離,幾乎被視為一體。而實際上,在對這兩種力量傳承的研究中,也確確實實能夠找到兩種力量融合能夠踏入更高境界的記載。那個更高的境界,如果要找一個比較通俗易懂的說法,大概只能用“神”這個字眼。

幾乎每一個修士的目標都是踏上那個境界,馗道的傳承中自然也有相關的記錄。而且作為以尋找和守護神荼郁壘傳人為目的的馗道傳人,對於神荼郁壘之力的了解,又要比普通人更深一層。然而越是了解得深入,他就越清楚要達成這件事有多不容易。哪怕是他,此時也只能對安巖提出一些具有可能性的方法,但是能否達成,那就只能看運氣了。

神荼雖然話少,好在措辭簡明扼要,安巖半懂不懂地聽著,按照神荼的要求運氣。然而無論如何他手上出現的光暈始終都是紅色和藍色中的一種,和之前毫無差別。從神荼的反應裏面,他也看得出來事情沒有成功,只好一次次地重試。他辛苦了一天,此時反反覆覆做著同樣的事情,困意漸生,就在他第三次差點睡過去的時候,神荼終於開口了:“睡吧。”

雖然看不見臉,但是從對方的語氣裏,安巖聽得出來濃重的無奈。不過他此時實在太累,也顧不得那麽多。勉強打起精神跑到盥洗室開始洗漱,結果剛漱完口,正準備脫衣服洗澡的時候,安巖看著鏡子裏雙手放在領口上正準備解開扣子的自己,突然停住了動作。

“怎麽了?”神荼察覺到他的異常,出言問道。

安巖映在鏡子中的臉上浮現起了一層紅暈,有點扭捏地道:“我,我要脫衣服洗澡……”

神荼剎那間明白過來,他現在的情況,只要安巖睜開眼睛,他就能看到對方看到的所有東西,想不看都不成。一想清楚這件事,他竟然覺得有些狼狽,仿佛自己暗中期許的某件事被人點破了一樣,只好尷尬地說道:“你等一下。”

安巖依言等著,過了大約十來分鐘也沒有聽到神荼說話。他又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了一聲:“神荼?”

沒人回答。

這個時候神荼正坐在龍傲嬌別墅的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強行從極深的昏迷中掙紮醒來的感覺非常不舒服。他的心臟劇烈地鼓噪著,渾身上下都是粘膩的汗,臉頰因為不適的燥熱泛起一層紅色。他坐了一會,門鎖響起,包妮璐走了進來。

神荼擡頭看過去,對方也正看著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長。神荼想起那個能夠隨時監察幻境的水鏡,也只能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光,下了床,給自己倒了杯水。

“你們相處得不錯,”包妮璐話音裏藏著極為隱秘的笑意,若非神荼此時對剛才發生的事情有些敏感,只怕也聽不出來:“居然能夠直接出現在安巖的意識裏面,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語帶調侃,神荼假作不知:“沒有融合。”

“嗯,不過開頭不錯,上一次他是誤打誤撞,這一次刻意為之,應當會更近一步。”見對方說起正事,包妮璐也斂容道:“你什麽時候繼續?”

神荼喝完杯子裏的水,轉頭看向包妮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反問道:“安家到底要什麽?”

神荼一直沒有回來,安巖等著等著,不知不覺間就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夠久,一直到房門被敲響他才揉著一頭亂毛從卷成一團的被窩裏面爬出來。昏昏沈沈地拉開門,安陽站在門口,一身黑色制服嚴正地穿在身上,他低頭掃了一眼安巖,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族長請你過去。”

連巖少爺都不叫了?安巖撓了撓頭發,一側身道:“進來?”

安陽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安巖跟在他背後,隨手帶上門,一邊客氣了一句隨便坐,一邊就走進臥房裏面,抓起衣服往身上套。穿好了走出臥室,正好看見安陽在客廳的沙發上正襟危坐。瞄到對方挺得筆直的腰背,安巖吐了吐舌頭,走進盥洗室一邊洗漱一邊問道:“我姐找我什麽事?”

“不知。”門外傳來安陽冷硬的聲音,安巖吐了一口泡沫,把頭探出去:“不是說好了今天不用堪脈嗎,我還打算接著睡呢。”

安陽的目光落到安巖身上,那眼神冷冰冰的,臉上神情絲毫未變,但就是能讓安巖看出一種鄙視來:“已經十點了。”

“哦……”安巖應了一聲,收回腦袋,接著洗漱。他用冷水擦了把臉,覺得腦袋清爽了一些,看著鏡子裏面一頭亂毛的自己,他猶豫了一會兒,試探著叫了一聲:“神荼。”

沒有回應。

安巖只好走了出去,對著安陽道:“弄好了,走吧。”

安平在書房等他,看到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她指了指沙發上放著的一套衣服:“換上。”

安巖看了看那套深灰色的衣服,遲疑地拿了起來,發現那套衣服的款式和安陽身上的非常相似。他知道這是安家弟子冬季的制服,不同等級的弟子服之間除了顏色差別和一些細節面料上的差異之外,幾乎是完全一樣的。

安巖心中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他在書房的休息室裏換上那套衣物,忐忑不安地走了出來,站在安平面前。

安平一直等著他,見狀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這是安家弟子的制服,我讓你穿上它,意思你應該明白。從今天起,你就是安家弟子了,那一大堆規矩我懶得多說,總之既為安家人,當為安家生,為安家死,這個事情安陽應該跟你說過。”

不僅是安家弟子,而且地位還不低。安巖也知道,安家弟子的衣物按照等級從低到高顏色由淺而深。他身上這套顏色是幾乎要與黑色無異的深灰色,顯然是高級弟子的穿著。

安巖克制著自己的疑懼,面上扯起一個笑來:“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昨天向叔給你堪脈,你的實力已經很不錯了,靈能也非常豐沛。”安平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無聲地笑了笑:“這在我意料之外,我本來以為至少還要再過一兩年你才能達到這個地步,看來有神荼傳人在你身邊,你體內郁壘之力的成長速度確實要提高不少。”

安巖勉強地笑著:“姐,你在說什麽?”

安平不耐地擺了擺手:“我知道包妮璐應該把她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了,接下來我告訴你一些她也不知道的事。”她說著站了起來,安陽從衣架上取下她的外衣,安平伸手接過,對安巖道:“跟上。”

安巖跟著安平走過老宅的園子,他手腳都是冷的,一顆心也像裹著冰,沈重濕冷地往下墜。緊張感扯著他的胃,讓他有種想吐的錯覺。他的腳步無意識地放慢,卻被跟在他身後的安陽推著往前走。那人的手掌貼在他背上,讓他覺得恐懼。

安平的步伐很快,但安家老宅寬大的面積也還是讓他們走了一會兒。她把安巖帶到了安家老宅最深處,一層層的院子,房子,圍墻包圍著那個地方,越往裏走,戒備越森嚴,在這些護衛的最中心,矗立著一座五層的高塔。安平站在塔前擡首看著,頭也不回地對安巖道:“記得這裏嗎?”

安巖搖了搖頭,卻想起安平現在看不見他的動作,正要說話,安平便開口道:“這地方供奉著歷代族長和族中長老的牌位。”

她說完這句話,似乎冷笑了一聲,聲音非常短促,安巖覺得自己應該是聽錯了。

“這地方平日裏不允許隨意出入,你難得回來,進去行個禮吧。”安平說著,帶著他走上階梯,守在塔下的安家弟子拉開門扇。沈重古舊的氣息混雜在木料和香燭的氣息中,從森冷的石料裏面滲透出來,隨著門扉打開,陰寒地拂在安巖臉上。安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他卻像被凍僵了一樣邁不動步子。

站在他背後的安陽推了他一把,安巖往前踉蹌了幾步,幾乎要同手同腳地跨進門裏。光線瞬間暗下來,他擡起頭,目光轉過一周,看見從塔底到塔頂的墻面上都擺著木龕,一排一排的火燭明明滅滅地閃動著,映得木龕裏的名字也跟著閃爍。那些刻著名字的木牌似乎在低頭窺探著這些活人,竊竊私語。

他覺得有些頭暈目眩,這是一個死人的世界,冰寒入骨。

厚重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安巖聽著上閂的聲音,打了個寒顫。他回頭看了看,緊閉的大門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過來。”安平突然開口,安巖連忙收斂心神,往前疾走幾步,跟著安平走到祭臺邊,在蒲團上行了跪禮。

“你跪著的地方,是安家的核心。”安平低頭看著他行禮,“這座塔被圍在安家老宅最中心的位置,層層護衛,就連族長想要開門也要先過族議,不是因為這些祖宗,而是因為地底下的東西。”

安巖雙手撐在地上,那地底的寒氣隔著蒲團都能滲進他骨頭縫裏面,凍得他牙齒打顫。

安平彎下腰,把他扶了起來:“冷嗎?”安巖哆嗦著點了點頭,安平道:“冷就對了。”她話音一落,手腕翻轉把自己的一只玉鐲扣在了安巖腕子上,隨著她的動作,安巖看見祭臺無聲地向後滑去,露出底下一個幽森的入口。

安巖驚恐地往後退了一步,安平卻已經放開他的手,當先鉆了進去:“下來,路好走得很。”

安陽又在安巖背上推了一把,安巖只好跟著進去。裏面只有一條旋轉向下的階梯,路確實很好走,臺階修得比較寬,也不算陡。想來也是,這條道修出來多半是給族中那些位高權重的族長長老們走的,別的不說,至少不能讓人一不小心就要跌個跟鬥。

一行三人順著樓梯走到底,又開了一道門,安巖終於看到了這個被安置在安家祠堂底下的空間。

這是個大約一百平米寬的空間,呈圓形,白色的墻壁在白色的光源照耀下反射著森冷的白光,安巖忍不住伸出手碰了一下,皮膚剛剛與墻面接觸,立刻傳來一陣刺痛。他迅速抽回手看了看,沒有任何傷口,而剛才那種刺痛倒有些像碰到極為冰冷的物體時的感覺。他想起剛才在塔內感受到的寒意,難道那不是心理作用?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雖然仍舊算不上暖和,但先前在塔中那種讓他忍不住發顫的寒冷現在竟感覺不到了。他略作回想,發現這種變化是從安平給他戴上那只玉鐲開始的。

他心情覆雜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安平,不明白自己姐姐到底在想些什麽。

圓形空間的當中是一間石室,安平解開門鎖,門扇向兩邊滑開,露出裏面的空間,空間比較狹窄,內外體積相比,倒是能看得出石室墻壁的厚度十分可觀,在石室的中間有一個圓形的石柱,約有一米高,頂上放置著一只被罩在玻璃櫃裏的竹青色瓷盞。

走近看,瓷盞上沒有繪制任何紋樣,然而釉質光滑,清明透亮,在水潤的瓷盞身上是如同冰裂一般的紋路。瓷壁纖薄,淺淺一灣,細巧地停佇在石柱上,仿佛輕輕吹口氣就會破碎。

安巖看著那精巧的瓷盞,忍不住有種想要觸碰它的欲望。

是手腕上傳來的疼痛把他驚醒的,他一個恍然,看見安陽緊緊地鉗著他的手腕,而他的手與那只瓷盞的距離已經不足十厘米。

自己什麽時候伸手過去的?安巖愕然地看著自己的手,甚至都忘了從安陽的鉗制中掙脫出來。他此時再看那只詭異的瓷盞,只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然而看得久一些,又開始覺得它實在是美輪美奐,讓人有種想要捧在手裏細細欣賞的欲望。

這個念頭一起,安巖就往後退了一大步,扯著安陽也離得遠了些。這東西美則美矣,然而來歷不明,又仿佛有迷魂之術,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喜歡嗎?”聽見聲音,安巖轉過頭去,安平站在一旁看著他:“知道我們在哪裏嗎?”

她前後兩個問題似乎沒有什麽關聯,安巖楞楞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安平看著他這個樣子,笑了一聲:“我們在安家重庫中心。”

安巖看著她,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重覆道:“寶庫中心?”

安平敲了敲身後的墻壁:“大箱子裏面的小盒子。”

安巖猛然省悟過來,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只不起眼的瓷盞,囁嚅著道:“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還記得當初安家通緝自己和神荼,價碼就是能夠從安家重庫中挑選兩件寶物,光是從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那間寶庫的價值。然而那麽多寶物,卻還比不上一只小小的瓷盞重要。

“你小時候父母親跟你講過安家的來歷,只不過你肯定不記得了。”安平掃了一眼那只瓷盞,“安家的先祖是個修士,卻不是什麽名門大派出身,他能開創安家的基業,全是因為機緣巧合下,得到了這個東西。”

安巖也跟著看向那只瓷盞:“它到底是什麽,有什麽作用?”

“瓷盞的盞壁很薄,不同強度,不同顏色,不同角度的光透過盞壁,能夠投影出不同的畫面。安家一直在記錄這些畫面,但是這麽多年下來,也沒有把它全部的變化記錄下來。”安平從瓷盞上把目光移開,哪怕是她,也覺得這個動作有些艱難:“這些投影中記錄著與現存所有文明都不同的文字和圖案,其中有一部分是用來說明文字的解讀方式的,我們把這部分畫面稱之為字典。利用字典,安家一代代地累積下來,解讀了一部分瓷盞的內容。”

“什麽內容。”安巖搶著問道。

安平對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關於神。”

安巖楞了一下,覺得有些失望,然而安平笑容裏面的意思,卻又讓他覺得事情的真相並不如他想的那麽簡單,他又重覆了一遍安平的話:“關於神?”

“你好像覺得這東西就像在講故事,”安平看著他道:“但你忘記了你身上的郁壘之力,郁壘,原本不就是傳說中的神祗嗎?”

安巖努力消化著接觸到的信息,他無意識地捏著拳道:“你的意思是,神是真正存在的?”

“那要看你對神的定義是什麽了。”安平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接著道:“安家的家學融合了瓷盞之中的內容,最終發展到現在的地步。在這漫長的時間中,連安家的血脈也受到它的影響,產生了變化。把這只瓷盞稱為安家家學的根源,也未嘗不可。”

安巖腦袋亂糟糟的,安平告訴他的事情已經足夠令人震驚,但是他真正在意的,是安平把這些事情告訴他的原因。單純的入門教育?安巖覺得不會那麽簡單。他想起之前聽聞的安家人短命,嗜殺,毫無顧忌的傳聞,隱隱覺得那些東西都和眼前的瓷盞有關系。

“大約是在兩百多年前,安家第一次從瓷盞上獲得了有關郁壘之力的信息。當時僅僅做了記載,因為這並不是第一次在瓷盞上看到有關於已知神明的訊息。但是與郁壘之力有關的訊息出現得越來越多,內容也越來越重要。”安平說到這句話,目光落在了安巖身上:“你會覺得那麽冷,是因為它在渴望你身上的力量。”

安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種力量的傳承非常隱秘,有時它的宿主一輩子都不會覺醒,不會產生任何影響。從安家開始尋找郁壘之力起用去了二十多年,一直到我們父親那一輩,通過與馗道傳人的合作,安家終於得到了它。而真正了解它如何使用,又過去了五年的時間。”安平對安巖道:“安家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用了近三十年的時間,才得到你,安巖。”

安巖背後被撞了一下,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已經退到了墻邊。他看著安平,對方也看著他,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可是安巖看著她,明明不覺得冷,卻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平覆恐懼的心情,對著安平叫了一聲:“姐……我到底要……我到底是……”

他想問安家到底要他做什麽,他對安家來說又是什麽。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石室的門。門開著,只是安陽站在門口。他微微垂頭看著地面,神色不清。

安平沈默了半晌,突然嘆了一口氣,擡頭看著天頂,輕聲道:“你還在母親腹中的時候就已經被郁壘印選中,誰都想不到。本來在我的計劃中,你還可以多活一兩年,但你偏生鬧出這些事情來。”她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安巖,我保不了你了。”

安巖楞了一下,猛地往門口撲去,拳頭卻在碰到阻攔他的安陽前停了下來。他看見自己手上的紅光一閃而沒,隱入安平剛剛扣在他手腕的玉鐲上,覺得心冷得像塊冰,凍得他整個人都是僵硬的,連把手放下來都做不到。他只能咬著牙,用哽在嗓子裏的聲音低沈地問:“姐,你給我的那些東西,和這只鐲子一樣,都是用來控制郁壘之力的,對嗎?”

長久的沈默之後,他才聽到安平的聲音:“我走了。”

他看著他們走出去,看著石門在他眼前關上,把他一個人留在一片慘淡的白色裏面。那一瞬間席卷而來的憎惡和狂怒幾乎要把他的理智吞噬殆盡,他揚起手臂,重重地把手腕上的玉鐲砸在了墻上,碎玉深深地紮進他的皮肉裏面,隨著劇烈的刺痛,腦中一個聲音突然叫了他一聲:“安巖!”

他猛然楞住,那聲音居然是神荼。

安巖站了一會兒才把心情平覆下來,他有些脫力地倚在墻壁上,手腕上的鮮血流下去,一滴滴地砸在地面上,他看著那些斑駁的血點,低聲道:“神荼?”

“是我,別靠近瓷盞,保存體力,不要著急。”神荼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沈穩,安巖依言順著墻壁坐了下去,看見自己身上淺淺地泛起一層藍光,從進入這個空間以來就一直隱隱存在的虛弱感隨之消失大半。他漸漸放松,打起精神來,頓時覺得自己剛才自殘一般的舉動實在是太蠢了。好在紮進肉裏的碎玉只有兩三片,他忍著痛把碎玉挑出來,連撕帶咬地把自己內衣撕了一塊下來紮在手腕上,哼哼道:“沒必要把力氣耗在這種小事上,那玩意兒一時半會也不能把我抽幹,現在怎麽辦?”

神荼沒有答話,安巖身上的藍光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濃郁地聚集在手部,最後凝結成型。安巖驚訝地看著握在自己手中的驚蟄神劍,聽見神荼有些疲憊的聲音:“試一試破壞瓷盞。”

這個提議安巖倒是十分喜歡,他走到石柱邊,提劍斬下,驚蟄劍鋒砍在玻璃罩上,擊出一條白痕。又連斬幾次,白痕越來越多,只是那玻璃罩顯然不簡單,非但沒有破碎,反而每次接觸到驚蟄的時候,都讓安巖隱約有種力量被抽取的感覺。

“等一下。”神荼終於開口:“放松。”

安巖不知道神荼要求的放松是什麽意思,只能整個人盡量松弛地站在原地,驚蟄提在他手中,安靜地垂在身畔,劍尖直指地面,他站了一會兒,連思維都有些放空,卻突然覺得自己的手動了一下。

安巖猛地一驚,剛才那種身體仿佛不由自主的感覺頓時褪去了,他楞了楞,連忙收斂心神,試圖重新找回剛才的那種感覺。只是他有意為之,反而不太容易走神,好在神荼也不催他,半晌之後,安巖才覺得自己的手指尖又不受控制地動了動,跟著右腳後退,側身而立,手臂後拉,驚蟄舉過頭頂。藍色的光暈在劍身上氳繞聚合,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好像一把漸漸被拉開的弓,隨著力量被儲存到最強的一刻,驚蟄帶著濃郁得仿若實質的藍光悍然斬下。玻璃罩被強大的力量壓裂,在飛濺的碎片中驚蟄不停,直接砍在了瓷盞上。

然而安巖還來不及欣喜,就發現了不對,那瓷盞絲毫沒有破裂的意思,這一劍斬下不像站在一只瓷碗上,倒像是整個人用力過猛,一頭撞在深寒粘稠的液體裏,沈沒下去不見盡頭。

他倒吸一口冷氣,拼盡全力後退,那些粘稠的水吸附著他每一寸皮膚,等他終於掙脫的時候,整個人全身都是汗,站立不穩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神,神荼……你沒事吧?”

好在神荼立刻回覆了他:“我在。”只是從語氣裏面能感覺得到對方並不輕松,顯然在剛才的交鋒中也吃了暗虧。

安巖聽到他的答覆,松了口氣,坐在地上緩了緩,搖頭道:“不行,那玩意兒不對,哪兒是瓷盞啊,簡直就……就是強力海綿還裹著橡膠。”絞盡腦汁想了個不倫不類的比喻,“跟黑洞似的,太能吸了。”他想起安平說的這東西正渴望著自己力量的事情,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自己被這破碗吸得只剩一張包著骨頭的人皮的場景,嚇得打了個寒顫,撐起累得發軟的胳膊腿還是掙紮著往後又退了好幾步,直到靠在墻壁上才停下來:“怎麽對付它?”

神荼又沈默了一會兒,就在安巖以為他也已經沒有辦法的時候,他才終於開口道:“安巖,你睡一覺。”

“睡一覺?”

安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那種從大腦裏面傳出來的聲音清晰無比,一點聽錯的可能都沒有,而且在他發出疑問之後,神荼還堅定地重覆了一遍:“嗯,睡一覺。”

安巖滿頭霧水地靠坐在墻邊,神荼不肯說原因,他也只能當對方是叫他休息一下好應對接下來可能面對的問題。可是現在的狀況本來就險惡,他神經繃得死緊,哪裏是說睡就能睡著的?同時一個被他忽略了許久的問題暴露出來——他起晚了沒吃早餐,過了這半天,強烈的饑餓感終於開始折騰他的胃。

安巖在時不時響起的腹鳴聲中咬著牙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如果真的能睡著,那一定能做一個蒸烤炸煮全安家的夢。

安巖本來以為自己不可能睡著,然而可能是因為力量不斷的流失讓身體感覺疲憊的緣故,他不僅睡著了,而且睡得很快。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片黑暗中,並且清楚的知道這是他的夢,在漆黑的世界裏他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見,只有極遠的地方有一點光。確確實實只有一點,像暗夜中唯一的星星一樣,細微而堅定。他在夢中向著那一點光走去,沒有身體的負累,他覺得自己的腳步輕盈無比,仿佛能像風一樣飛奔。

只是那一點光實在太遙遠,他跑了許久,才覺得自己離它近了一些。安巖繼續追著它,一直到終於看清了那光的全貌,它是一簇細小的火苗。

安巖伸出手,想把這簇火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