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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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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過來,然而他的手剛剛伸過去,手背便覆上了一個溫熱的東西,尚不及他感受那東西是什麽,手就被緊緊握住,然後猛地一拽。安巖猝不及防向前踉蹌了幾步,撞在了對方懷裏,他正要擡頭看看拽住自己的到底是什麽,卻被人緊緊地抱住了。

“安巖。”對方用沈厚的聲音叫他的名字,是神荼。

安巖楞了楞神,擡起頭,正好看到神荼低下頭來看著自己,那張許久不見的臉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麗,只可惜習慣性皺起的眉毛讓這張年輕的面容顯得有些過於嚴肅,蒼藍的眼睛仿佛天空,清透卻深不見底。安巖看了一會兒,得意地笑著擡手摸了摸這張臉:“真好看。”然後伸手插進神荼頭發裏,按住對方後頸擡頭親了上去。

神荼身體一僵,低頭看著安巖,那小子倒是親得很帶勁,閉著眼睛啃了他一會兒才略微分開一下,嘴裏還嫌棄:“夢裏個子還這麽高,等我把你想得矮一點兒。”

神荼楞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這人顯然是把眼前事當做一場夢了。實際上說是夢也並沒有錯,只是這場夢和平時不太一樣。他還想著,安巖就已經又準備啃上來了,手也不老實地往他衣服裏鉆。這人在夢裏膽子倒是很大,動作也相當熟練,想必在心裏也是演練過無數次了。神荼咬著牙一笑,擡手摁在他腦袋頂上把他固定住:“安巖,你看看我是誰。”

奈何安巖全然沒有清醒,掙紮著道:“不就神荼嗎?趕緊的別浪費時間,過會兒我醒了。”

神荼又笑了一聲,抓住安巖的頭發往後一扯,不等對方叫出來,低頭就吻了下去。

神荼這個人確實是非常霸道的,連同他的親吻也一樣,一上來就撬開安巖嘴唇往人家喉嚨裏面舔。安巖本來迷迷糊糊的,做夢嘛,也沒用多大勁,結果夢中美人突然來這麽一出,嚇得他往後一退。偏生神荼把他抓得死緊,見他要跑,扣著腰的手一用力,安巖情急之下腳下一打滑往後就倒。神荼也不拽他,只護住他腦袋,兩個人順勢就倒了下去。

安巖被嚇得清醒了,睜著一雙眼瞪著神荼,兩只手死死地抓著身上人的肩膀。神荼似有所覺地看了他一眼,跟著又閉上眼睛把他摁在地上啃,一直到親夠了才放手。他低頭看著安巖呆滯的表情,伸手捏著對方的下巴晃了晃。安巖被他晃得醒過神來,驚恐地盯著他道:“神……神荼?”

神荼心情好,難得耐心地應道:“嗯,是我。”

安巖繼續結巴:“我,我不是在,在做夢嗎?”

神荼松開捏著他的手,薅了安巖頭發一把,把他的腦袋擡起來,低頭又吻了上去。安巖嗯嗯嗚嗚地被親了一回,終於反應過來這不是夢,但是眼下的情況他也有些無法理解。擡手推了推想把神荼推開,然而那人紋絲不動,安巖急了,狠狠心扯了一把神荼頭發,對方才把他松開一些,睜開眼睛,略微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安巖才不管他,問道:“這兒,怎麽回事?”

神荼的手放下去,摸到他的手,把一只堅硬的東西塞進了他手心裏。安巖狐疑地看他一眼,擡起手側過頭去看,卻見手心裏閃亮亮地躺著一只金屬物件,上刻盤龍,正是他那只莫名出現的火機。

安巖把那東西那在手裏,翻覆看了看,然後哢嗒一聲推開蓋子,一簇紅色火苗躥了出來,靜止一般地在空氣中燃燒著。

神荼的嘴唇又湊上來,從他眼角唇邊吻過去,安巖覺得有點癢,偏頭躲了躲,正要說話,神荼的手就覆在了他握著火機的手上。隨著他的動作,那簇火焰輕輕一晃,變成了蒼藍色,雖然是火,然而看起來卻冰冷無比。安巖有些吃驚地動了動,卻被神荼壓制住了:“別動。”那人開口道:“試著輸出靈能。”

安巖掃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那點藍焰,隨著他靈能輸出,那火焰的顏色不斷在藍和紅之間變幻著,神荼看了一會兒,低聲道:“不要急,找到平衡點。”

安巖幹巴巴地說道:“哦,把你的手從我腰上拿開,這麽摸我集中不了。”

神荼低笑了一聲,把手拿開了一些,安巖翻了個白眼,算是從這人身上切實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悶騷。他大略知道了神荼的想法,開始嘗試對靈能的控制,不過這種事情也不是一夕之功,他輸出了一段時間,突然轉頭看著神荼道:“咱們,那就算是,咳嗯,在一起了?”

神荼伸手把他的腦袋推回去:“專心。”

安巖順著他的力道把頭轉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

安巖:“嘿嘿嘿。”

神荼:“……”

然而不管在夢境中如何,安巖的身體仍舊只是睡在墻邊,圓形的石室中無死角裝置的攝像頭將室內的畫面全程拍攝下來,忠實地傳遞到線路另一端。

會議室的圓桌邊坐著六個人,除去安平和大長老之外,還有三男一女,看上去全都是五六十歲的中年人。六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占滿了整面墻的幕布上,石室中的情況在放大了的畫面中纖毫畢現。安巖似乎是怕冷一般蜷縮著,脊背緊靠著墻面,雙手交握著放在胸前,額頭幾乎要觸到膝蓋。

安平看了一會兒,敲了敲桌面,侍立在一旁的安陽走上前來低下頭聽她吩咐:“關了。”

安平只說了兩個字,安陽卻像已經完全了解一般,立刻退了出去。不一會兒眾人便看到屏幕中石室內的燈光熄滅,只剩下那只瓷盞在散發著瑩瑩的綠光。跟著大屏幕上的畫面一閃之後也消失了,顯然安平的意思不只是叫安陽關掉燈光。

幾人面面相覷了一回,目光落在了坐在一邊的大長老身上。大長老雙手搭在拐杖上,仰頭看天花板。

方才安平說出來的那兩個字中語氣森寒,誰都聽得出來其中怒意。剩下四人無奈,只好由其中那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道:“族長高義,安家上下銘感五內。”

安平卻仿若未聞一般,冷冷地看著前方,稍後安陽推門進來,站在門口道:“族長,人帶到了。”隨即一側身,從他身後魚貫而出一行人,在安平面前一排站定,垂首行禮。

“還有五天,族中就會舉行祭典。這五天裏,巖少爺的一應用度,就由你們六人負責。”安平目光從面前六人身上緩緩掃過,“有什麽需要的,就找安陽,也可以直接找我。我弟弟雖然現在被關在裏面,但他還是我弟弟,也是我安家的功臣,誰要敢對他有一絲不敬,我決不輕饒。”她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一下,似有深意地看了看桌旁四人。房間內一時寂靜,落針可聞。

安平言畢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安陽緊隨其後。圓桌邊的五人枯坐了一會兒,大長老先撐著拐杖起身,候在門外的侍從趕緊跑進來把他扶起。他這一站起來,另外四人也都連忙起立相送,他擺了擺手被人攙扶著離開,似乎根本沒有看見餘下四人欲言又止的樣子。

“族長這是什麽意思,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大長老一離開,四人中一個留著小胡子的中年人就開口了。

“要祭的是巖少爺,她當然不高興。”另一人接道,“不過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她也沒有辦法回轉了。”

“做成了這件事,你們很高興?”四人中唯一的女人冷冷開口,“我和你們相反,怕的就是她這一點。對自己唯一還活著的血親都能棄之不顧,你們誰能做得到?”

她話音落下,房間內一時寂靜,眾人只覺得背後一陣發寒

女人冷笑一聲:“你們看著吧,她為了權勢,是什麽都能做得出來的。”

安巖醒過來的時候,石室裏面漆黑一片,只有那只瓷盞瑩瑩綠光映照在白色墻壁上,陰森詭異。安巖仍不住打了個寒顫,搓了搓手臂站了起來,立刻便是一陣眩暈,他趕忙伸手扶住墻才把自己穩住。渾身的虛弱感讓他非常不適,胃部抽搐著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燈光由暗到明亮了起來,有這樣一個過渡,他的眼睛倒不至於太過難受,門扇向兩邊滑開來,安巖瞇著眼睛看去,兩扇門中間站著安陽。那人仍舊是一身黑色制服,站姿筆挺優雅,看了他一眼,側過身去,有人魚貫而入,手上捧著各種洗漱用具,圍在安巖身邊,幫他洗臉漱口。

安巖目瞪口呆,心說這種電視劇裏面皇帝才有的待遇,自己活了十幾年,居然死到臨頭,在牢房裏面實現了。

那群人動作相當利落,在他還發呆的時候就已經把他打理幹凈了,跟著有人捧著衣服進來,就要動手幫他換。

有人幫忙洗臉安巖還能接受,但換衣服這種要在身上摸來摸去的事情,他就有點發怵,尤其這一個個的還盡是比他個子還高的男人。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忍著頭暈道:“我自己來。”

“你睡了太久,血脈不通,還是讓他們幫你。”站在門邊的安陽開口道,安巖搖搖頭,堅定拒絕,安陽似乎是想了想,沖那群人點了點頭,於是眾人把衣服放下,又退了出去。

“換吧。”安陽言罷,轉頭向外,背對安巖,手搭在腰間刀柄上,簡直就像給他護衛一樣。安巖看著對方挺直的背影有些無言,從小到大又不是沒有去過公共更衣室,雖然當著一個衣冠楚楚的人換衣服是有些尷尬,但也不是能放在心上的事情。但安陽做出這麽一副鄭重的樣子,他反倒真有點羞澀,換衣服的動作也盡量輕快,衣服的摩擦聲音大了一些,他都忍不住去瞄一眼安陽的反應。

安陽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那人一直背對著他做出侍立之姿,直到安巖說換好了才轉回身來。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滿意了,擡手拍了一下掌。

安巖正發楞,鼻尖便聞到一股香味。他沈睡的腸胃似乎此刻才被這久違的食物香味喚醒一般,饑餓感排山倒海地撲了上來,他捂著咕咕作響的肚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你睡著的時候也有人來餵你粥食,但是肯定還是餓了。”安陽看著侍從將飯菜布好退下,才走進石室裏,石門在他身後合上,安陽跪坐在矮幾邊,將碗筷配好送到安巖面前,“吃吧。”

安巖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拿起碗筷,筷子伸出去,快要碰到菜肴的時候卻又停了下來:“我睡了多久?”

安陽道:“六天,本來昨天就應該舉行祭典,但你還沒醒,族長就把時間往後壓了一天。”

安巖有些吃驚,他昏睡的這段時間一直在和神荼嘗試靈能融合。黑暗的密宇中很難感到時間流逝,沒想到外界居然已過六日。他瞅了安陽一眼,扯了扯嘴角道:“這麽說我這一睡還多撿了一天?”

安陽也回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安巖撇撇嘴,吃他的飯。

他吃,安陽就一言不發地坐在他對面等著他吃,安巖倒也知道他的個性,只當那是一大坨空氣。把自己餵飽了才放下碗筷,擦了擦嘴道:“這是斷頭飯?”

安陽不答,反而問道:“吃好了?”

安巖應了一聲,便見對方取出了一只小木匣。那顏色紋樣看起來都頗為眼熟,他想了想,終於想起來這盒子的質地和當初神荼用來盛裝那只虎首的盒子很像。只不過兩者顯然並不是同一只,因為眼前這只要更大一些,而且雕著各色紋樣,相當精美。

安陽當著他的面打開盒子,小心翼翼地從裏面提起一段黑色的繩索,繩索地下掛著一只老虎。

這只老虎不大不小,有成年男人半個巴掌那麽大,安巖仔細看去,只覺得那只老虎的腦袋看起來頗為眼熟,總覺得和之前放在自己身上的那只虎首很像。

那只虎首被他藏在房間裏面,本意是怕帶在身上被人搶走,結果那天早上一出來就被關了起來,也不知道下落如何,莫非是被安陽從房間裏搜了出來?

“這應當是璐姨送你的東西,正好家裏有和它配得上的小玩意,我就裝好了給你帶來。”安陽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只老虎掛在了他脖子上。那木雕對於項鏈來說實在是有些過大了,掛著不太舒服,安巖忍不住伸手去扯了扯,安陽卻止住他的手,把老虎墜子放進了他衣服裏面,“收好。”

安巖楞楞地看著安陽,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知道這是包妮璐送他的東西,此時提起又是為何。那人卻垂著眸子,給他理了理衣服,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躬身一禮。旋即走到門邊,那石門向兩邊滑開,放一眾侍從進來收拾器具,安陽則走了出去。

安巖按了按掛在自己胸前的虎首,木雕觸感溫潤,隱隱像有著溫度,貼在皮膚上,石室中的陰寒似乎也褪去不少。

飯後安巖又一個人留在石室裏面,他心知大事將近,也不再做他想。只坐在地上,數著自己的脈搏,大略過去了兩個多小時,石門重新開啟,他擡起頭,看見了安平。

安平身後跟著很多人,然而石室狹窄,最終走進來的包括安平在內,只有五個。安巖扶著墻站了起來,石門重新關上,他從縫隙裏看到安陽守在門口,隨即門扇便合上了。

安巖脊背緊緊地貼在墻壁上,無論之前做了多少心理準備,面對如此陣仗,他仍舊難以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從容應對。看著眼前的五人,除去安平之外,剩下的四名中年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在對自己做些什麽。他第一次在面對陌生人時感受到如此的緊張和恐懼,心如擂鼓,快得他都要喘不過氣來。

安平沒有開口,先說話的卻是站在她右手邊的一個中年男子,他肅容道:“巖少爺,祭典一成,可保安家數十年安定,我先代安家謝過你了。”

然而無論他的神情如何嚴正,安巖都能從他語氣裏面捕捉到那種不自主的輕視。這種輕視可能連這個說話的中年人都不曾意識到,唯有被利用的一方,才能敏感的體會到那種實質上未被視為“人”看待的慢待。安巖動了動舌頭,卻發現自己僵硬得連牙關都張不開,他深吸一口氣,才找回來一點對於身體的控制權,艱難地開口道:“什麽,什麽意思。”

大概是清楚眼前的年輕人馬上就遭受的命運,也可能是因為安平先前的威脅,那中年人倒也耐心解釋道:“關於我族至寶,族長也對巖少爺你提過一些。此物需以功力深厚之物為祭,否則……”他說到這裏,略一停頓,“安家人多短命。”

他前後兩句話看似全不相幹,但是安巖卻立刻猜出了他的意思,只是這個猜測實在是太過驚人,他本能的無法置信。忍不住看了安平一眼,然而安平的目光卻根本不曾與他相交。

難道說安家一直在被這只瓷盞吸取著族人的生機,一直為它準備祭品或者成為它的祭品?這只無法破壞,仿若跗骨之蛆,如同惡瘡一般無法剜除的瓷盞,到底是什麽東西?

“你們,要怎麽……”他迫使自己把目光移到那只瓷盞上,強忍著心中的恐懼,繼續問道。

中年人回道:“祭典的過程,是……”

他的話音被鏗然一聲鳴響打斷,是安平長刀出鞘,她單手提刀刀尖向下,看了安巖一眼道:“時間到了,開始。”

安巖幾乎條件反射一般往後退了一步,可惜身後就是墻壁,他退無可退。而那四人前一刻還站在安平身後,下一刻就已經貼在了他身邊,齊齊出手壓在他身上,安巖只覺得全身仿若泰山壓頂一般沈重,根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跪了下去。

他身體往前撲倒,可還沒有碰到地面,就被人一把提了起來,兩人分別鉗住他的兩只手腕,拖著他一直來到石臺邊,抓著他的雙手,一左一右,貼在了瓷盞上。

連掙紮的時間都沒有,那種極強的吸附感立刻從手心處傳來,安巖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脈仿佛都已經紊亂一般順著這股力量往瓷盞裏奔流。皮膚,血肉,骨骼,甚至靈魂,他整個人都仿佛暴風中殘破不堪的枯木,被風刃切割拉扯。極度的痛苦如堤決山崩一般頃刻而至,他幾乎在瞬間就失去了對外界所有的感知能力,剩下的只有雙手之間那個能將他身心都撕裂的黑洞。他仿若舟行大海一般在劇烈的疼痛中翻滾,神智瀕臨崩潰,只不過苦守靈臺唯一的一點清明方不致被昏黑怒濤吞噬到暗無天日的深淵中。

他和神荼心神相連,神荼雖然感覺不到他這種深不見底的痛苦,但是安巖精神上劇烈的波動他卻是立刻就收到了。他本以為自己能保持冷靜,然而不知是被安巖的知覺影響,還是眼見對方飽受折磨的憤怒,他實在難以保持往日的沈穩。他以刺目的藍色光焰破開眼前的黑暗,頂著在安巖精神中劈過留下道道深痕的狂風,在安巖紊亂的情緒中披荊斬棘一般護定安巖識海中那一縷被撕扯得搖曳不定的火焰,怒吼了一聲:“安巖!”

靈魂中的震動傳至全身,安巖急促地喘著氣,顫抖著調動全身的靈能引向雙手,神荼隨之跟上,從安巖兩手之間,妖異的紫焰轟然爆裂,那火焰色澤醇厚仿若實質一般流瀉在瓷盞上,卻如同熱油撲火一般迅速燃燒起來。

四名中年人駭然地看著眼前的情景,剛往前踏進一步,便被安巖眼中吞噬雙眸的紫色震驚得站下。只是事態已不容他們多慮,紫焰煆燒之下,瓷盞上的裂紋迅速增加,聲聲仿若冰裂,脆弱的盞壁搖搖欲墜,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碎。先前說話的中年男子咬一咬牙,提劍沖上,對著安巖手臂就要斬下。

血光飛濺,被齊肩斬斷的手臂垂落在地,卻仍舊緊握長劍,中年男子捂著往外噴湧著鮮血的傷口倒臥在石臺邊哀嚎,尚且站立的三人駭然後退,瞪視著那把被絲絲縷縷的鮮血舔舐過的長刀。

中年女子嘶聲吼道:“安平!你想做什麽!”

安平提刀緩進,護在安巖身前,冷冷道:“誰動,我就殺誰。”

包妮璐立在山頂樹上,從此地遙望,隱隱可目視安家老宅所處的村落。整個村子建築井然有序,除去過分的安靜之外,仿佛與尋常村鎮並無不同,然而包妮璐卻很清楚,那個村子此時被陣法完全護在其中,若是有人誤入,必然會迷失方向,而若是想要破陣硬闖,也必然會引起大陣運轉,被斬於其中。那是安家多年來無數高人大能排布下的護法陣,整個村鎮,一草一木,甚至包括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變化,皆被算計入內,化為陣法本身,整個村子的建設,是真正意義上的巧奪天工。

但正如俗諺所言,安家族人個個殺氣凜然,相比起被動守禦,這群人可能更加慣於殺敵在前,加上家族實力雄厚,幾乎沒有人會來找安家的麻煩,所以開啟這護法大陣的次數少之又少。包妮璐與安家族人相識多年,也只是聽說過此陣,直到今日才算是一睹真容。

她與神荼約定在安家據點之外接應,三日前就已經與眾人一同趕到此處,神荼也一直暗中與他們傳訊。然而昨夜安家護法大陣突然開啟,有陣法在,他們根本不可能輕易進入安家內部,神荼的消息也突然斷絕。包妮璐心知肚明,安家定然發生了什麽大事,但究竟是什麽事情,她卻無從得知。護法陣隔絕了全部的信息,包妮璐用盡手段,也無法探查到陣內發生的事情。

包妮璐忽然轉身躍下枝頭,掃了一眼林中等待的眾人:“我要靠近去看一看。”

從昨夜十點護法陣開啟,她一直等到第二日下午六點過,二十個小時的時間,那兩人杳無音訊,她實在是等不下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王胖子先勸阻道:“包姐啊,不是弟兄們不講義氣,但是這安家是什麽地方你也清楚,那真是虎穴龍潭。你說咱們現在靠過去,要是被逮住了,小兄弟他們怎麽辦?誰去幫他們啊?”

包妮璐看了看胖子,點頭道:“我知道,我對安家比較熟悉,只是靠近一些打探情況,不會有什麽事情,你們就在這裏等我,守好神荼的身體。”

張天師還要再開口,龍傲嬌就從允諾身邊往前走了一步:“我和你一起去吧。”他擡手一打響指,眾人頭頂上隨風搖曳的樹枝在那一瞬間全部靜止,又隨著響聲消散重新活動起來,龍傲嬌一笑:“畢竟我的能力說不上別的,至少逃跑起來挺好用。”

他們藏身的地點雖然能夠看見安家,然而實際上要走進安家並不容易,何況兩人不得不避開大路,行走起來就愈發困難,耗費了近一個小時才靠近安家,然而就在他們走到安家村子旁邊,時鐘正正指向十九點的時候,安家的大陣突然展開了。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龍傲嬌有些驚詫地看著眼前情景,“難道是在歡迎我們?”

包妮璐微微皺眉,搖頭道:“只怕是安家內部的事情解決了。”她略作思索,動身向前:“我們直接進去。”

大陣一開,仿佛解禁一般,村中本來全都躲藏在屋內的村民全都重新開始活動,沈寂了近一天的村子恢覆到往日的模樣,生機勃勃。這些在安家中心生活的人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些不同尋常的事情,街上行人神色如常,雖然都在議論之前發生了什麽,但是臉上卻不見驚慌。

包妮璐和龍傲嬌走在村中街道上,倒也了解了一些事情,安家老宅內似乎確實發生了什麽大事,昨夜大門緊閉,而且老宅自身的陣法也開啟了,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外面的人包括村鎮中的住戶也無從得知。

兩人一路走下來,零零碎碎的消息聽了不少,然而卻也實在推測不出事情的全貌,更無從得知神荼和安巖到底遭遇了什麽事情。

就在兩人猜測之時,忽聞一陣喧嘩,忙循聲看去,卻見一抹黑色身影踩著街邊屋頂躥了過去,村民紛紛指指點點,倒多是讚嘆此人身法,而包妮璐和龍傲嬌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震驚。

剛才躥過去的那個人,分明就是神荼。

神荼趕到安家老宅門口的時候,側門已經打開了,安陽站在門邊,見是他來,側身讓開入口。神荼走了進去,安陽對守門的弟子吩咐了幾句,便走在前面帶路。

神荼不是第一次來到安家老宅,然而相比起上次,老宅中的情形又是大為不同。安家弟子來往匆匆,神色凝重,似乎都十分繁忙,只是老宅中的生氣顯然黯淡了許多。神荼似乎還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提醒他這個眼下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的莊園,在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族中內鬥,神荼並非第一次聽說,但卻是第一次親眼見證。畢竟這種不光彩的族內事務,都是關起門來自家解決的。不過昨夜安巖被安平全程帶在身邊,連帶著神荼也跟著看到了安家內鬥的全部過程。

他倒也有些意外,自己不過是想要救出安巖,卻有幸見證了安家這種大家族的權爭。兇名在外的安家,自己人打起來的時候也絲毫不手軟,雖然事起突然,許多人都是在睡夢中被拿下的,但是也有不少反抗者。盡管族長與大長老的嫡系都是精銳,大部分反抗者都被控制或者就地格殺,仍舊還是經歷了一番動蕩才全盤控制局面,安巖的傷勢終於得到妥當處置,神荼也才放心斷開連接喚醒自己的身體。

兩人步履匆匆,一直趕到安巖當日住下的小樓,卻正好看到安平正站在樓底下擡頭看,神荼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發現她目光所及之處正好是安巖的臥室窗子,頓時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

只是他雖然不喜歡有人這麽盯著安巖的房間窗子看,但那畢竟是安巖的姐姐,他也不能做什麽。幹脆無視對方,往前緊行幾步,打算搶在安陽之前走進樓裏。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進大門之前,身後安平卻叫了他一聲:“神荼。”

神荼愈發不快,他有心不去理會,但想一想安平不會無故叫住自己,只好耐下性子,轉過頭看著對方。

神荼臉上的神情未作任何遮掩,安平心知肚明,也就懶得再跟他客氣,徑直道:“安家內亂的事情還沒有結束,我不想讓安巖摻和到眼下的爛攤子裏面去,他既然已經進門,這段時間還要麻煩你們照顧他。”

神荼看著她不說話,安平等了一下,沒有等到回應,繼續說道:“你們一家的事情,與安家無關。當然,我知道你想覆仇,作為答謝,你以後要什麽幫助,只要安家能夠做到的,都會幫你。”

這一回神荼終於開口:“那是我的事情。”

意料之中的回答,安平笑了一聲:“我說的話始終有效。”言畢一擡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神荼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房門是開著的,幾名侍從正在屋中收拾。神荼目不斜視徑直走進臥房裏面,卻正好看見安巖正坐在床頭,腮幫鼓起一團,嘴裏一嚼一嚼的,正在低頭吃兩只包得一根手指頭都沒露出來的爪子中間夾著的肉包。

“喲,神荼。”看到來人,安巖眼睛一亮,丟掉肉包對他招了招手。他兩只手上纏滿了紗布,被包得像個熊掌一樣,看起來頗有些好笑。神荼抿了抿嘴角走到床邊坐下,安巖伸手就要攬他脖子,神荼往後一讓避開他的手,兩手輕輕扣住對方手腕,低頭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安陽正好走到門口,見狀利落地一個轉身,又原路走了出去。

屋裏兩個人黏黏糊糊地親夠了,安巖才重新靠在床頭,看著神荼嘿嘿笑了一聲:“你來得挺快嘛。”

神荼掃了他一眼,知道這人話裏的得意。他不否認,不過也不準備答話。安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自己想要的反應,撇了撇嘴,轉開話題道:“醫生說我手上的傷只傷到了皮肉,用不了幾天就能好。”

“嗯。”神荼靜靜地看著他,應了一聲。

“我姐剛才派人來過,說是等我傷好了,她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安巖繼續道。

“嗯。”神荼又應了一聲。

安巖得意地哼哼了兩聲:“其實她不說,我也差不多能猜到她想說什麽,只可惜我知道得晚了點。”

“哦。”神荼換了個音節繼續答應。

安平想說什麽,安巖能夠猜到,神荼自然也能想得出來。先前發生的事情,從安巖父親暴斃開始,一直到昨天安平的行動,想必都與安家內部勢力傾軋有關。安巖身份是安平的弟弟,卻身懷作為祭品的郁壘之力這件事是導致昨夜事發的導火索,但也是誘餌。

神荼不由冷笑,雖然安平最終將安巖救了下來,可是居然把自己弟弟當做誘餌,難怪剛才她在樓下看了半天都不敢上來。

安巖卻沒有神荼那麽多心思,在他看來安平最終選擇了保護他,而他自己也爭氣地活了下來,他所掛心的事情全都圓滿解決,已經是非常不錯的結局。他見神荼神色不豫,倒也能猜出對方心中在計較什麽,故意一臉挑釁地斜視對方:“我現在是安家弟子,等傷好之後就能學習安家術法,以我的天資,超過你應該只是時日問題吧,嗯?”

“呵呵。”神荼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笑了兩聲。

“我去,神荼你大爺!你等著。”安巖感覺自己腦門簡直像被神荼那種眼神紮了一刀一樣,這人就是有本事用一張冷臉讓明晃晃的嘲笑和鄙視深入人心。可恨自己有傷在身,不能跳起來揍他一頓,只能咬著後槽牙皮笑肉不笑地威脅:“咱們來日方長。”

神荼挑挑眉毛:“你姐把你交給我了。”

安巖一楞,沒反應過來他突然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神荼看了他一會兒,湊上前去薅了他頭發一把,低頭咬了咬安巖耳垂。安巖吃痛,捂著耳朵咬著牙看神荼,可憐他爪子被綁成了個球,想摸摸痛處都不能夠,只能瞪著神荼:“你屬狗的啊?”

神荼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裏面笑意盈然,看得安巖覺得心口都燥熱起來。神荼任他看著自己,語音微沈地說道:“所以我們確實是來日方長。”他又傾身向前,摁住安巖往他耳邊吹了口氣,低笑道:“我可是求之不得。”

前路或有艱險,總有人相伴而行。

相許不易,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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