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宣驚詫地望著薇藍。

“哼”薇藍鄙夷地笑了笑，這就是男人管用的手段，不是逃跑就是裝無知，“你是想說不知情麽？”她盯著他的眼睛反問道。

“我的麽……”莫宣遲疑著自語道，他覺得自己像是瞬間被雷擊穿了一樣，一股強大的電流從頭頂貫穿足底，整個人又麻又痛。

“你還是個男人麽？”薇藍越加氣憤起來，咄咄逼人地繼續追問道，“你知道她到底有多愛你麽？你以為高考畢業後她真的是因為醉酒才和你在一起的麽？你知不知道她根本就不會喝醉！一個女生為了愛你連尊嚴都不要，你是不是……”

耳邊的話語早已模糊，可是每個字卻都如一把利劍層層劃破記憶的面紗，那些用了畢生勇氣去埋藏的前世往事依次重現在耀眼的日輝之下。那年那天的那一晚，昏暗的包間，熾熱的氣息，一觸即發的情緒，他第一次看穿自己，第一次面對自己，第一次那麽大膽地深擁所愛，第一次想要努力地挽住她的手。可是，她卻說“昨晚……不過是喝醉了而已。”可是，他還是沒有挽住她的手。懸空的手滯留在黑暗中，尷尬的風吹散了纏繞在指尖的絲絲縷縷。樂莫宣緊緊地抿起嘴，側過臉朝向機窗，假裝著認真地欣賞起擦肩而過的雲朵……

伴隨著隆隆的氣流聲，機身變得顛簸起來，平直而空曠的跑道漸漸映入眼簾。“她在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

“不必了！她已經重新活過，現在很好。”說罷，薇藍便起身準備下機。她不知道他們之間曾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她知道當年那場車禍肯定和樂莫宣有關；她不知道雪妮現在是不是真的快樂，但她知道那個傻妮子不需要再記起痛苦的曾經；她不知道樂莫宣將會怎麽做，但她知道不能讓他一無所知的離去，這不公平。

“來了，來了，新娘子來了！”大家歡呼著開始了結婚典禮。今天的艾媛蕙特別的美麗而知性，能夠穿起這件雪白的婚紗需要自愈多少血淋淋的傷痕，需要兩個人攜手趟過多少荊棘，恐怕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知道。那年，小艾男朋友老家的童養媳來C市找他，就在小艾心灰意冷準備分手時，那男孩果斷地送回了童養媳，打破了封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陋習，才得以保全搖搖欲墜的“大學戀情”。小艾工作三年，等那男孩讀研畢業，其中又有多少懸而未決恐怕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現在，那男孩終於畢業了，留在C市工作，便由艾家出面主持了這場婚禮。能夠畢業就結婚是一種福氣。所以，我們還是要相信這世間存在“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盡管世間的不幸可以有千萬種緣由，但幸福卻是相同的。雪妮望著臺上的男女主角幸福地相擁，心中感動而感傷。突然，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一個陌生的號碼閃爍在屏幕上。

“餵，您好……餵？您好……有人麽……”雪妮接起電話，可另一端卻無人回答，無奈之下她掛掉了電話，可心中卻有種莫名的不安感。

“嘟……嘟……”電話裏傳來掛斷的忙音，白皙的手指卻依舊握著手機懸在耳邊。他本來就沒抱什麽希望，只是想要試試，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原來的號碼打不通也是尋常。然而，接通的那一刻，那個聲音瞬間就將他掠回記憶中，依舊是那熟悉的聲音，曾經出現在窗明幾凈的教室裏、回蕩在樓道裏、響徹灑滿陽光的操場、呢喃在睡夢中的耳邊，依舊是那並不美妙卻很難忘的聲音。聽到那個聲音的樂莫宣不知所措起來，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抑或是該如何啟齒那覆雜而熬人的感情。一時間，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逝去的過往和難測的未來。然而，還能夠聽到這個聲音，他是寬慰的，因為他知道，她好好的。

不經意間，記憶的潘多拉寶盒被打開，那些酸甜苦辣、亦悲亦喜的過往穿越光陰，從不曾有的溫柔一腳便跌倒在歲月裏。他愛她，愛她的可愛、她的單純、她對他的赤誠之心，可是，他也恨她，恨她的執拗，她的謊言、她對他以愛為名的束縛。然而，站在光陰的角落裏，驀然回首，那些過往的碎片多了些光環，更有一種說不盡的相思湧上心頭。當他啟齒尋問她近況時，當他聽說她懷了自己的孩子時，當他再次聽到她的聲音時，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去斤斤計較過去的是與非、對與錯。更何況，如薇藍所說，他才是那個拋妻棄子的負心漢。

☆、八十八 還如一夢中

“所謂真正燦爛到極致而又悲涼到極致的愛情是因為深深懂得愛而又不得不放棄。”——《魚和飛鳥的故事》青春就這樣不痛不癢地從掌心劃過，回首歲月中的身影淺淡而輕盈，仿佛種種過往都隨之被漂白。我再也沒有什麽或喜或悲的牽絆，只是希望他一切都好，就如同晴天般明媚地生活著。從他不告而別的那一刻、從我失去了他贈與的小生命那一刻、從我躺在病房裏強硬地將眼淚風幹的那一刻，我們之間的信賴便已被打碎。我不想恨，但是我根本沒有辦法逃離，所以只能承受，掙紮在愛與恨的邊緣。騙自己、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但我卻始終不肯換手機號，是為了等一個電話，害怕有一天他會突然想起我來。可是，電話卻從未響起來過。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有多愛他，根本停不下來的想念。也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知道他有多不愛我，把我弄丟都沒有發覺，是有多麽的不在意。

我厭倦了她的束縛、討厭那刺眼的落差感、痛恨她不經意間的謊言，可是，我沒有辦法不愛，就如同我看到她和雲傑在一起時沒有辦法不恨。所以，我借著完成學業的機會逃離那個讓人窒息的愛巢，歸隱在沒有她的寂寞天地裏，固守一座空城，夢一場前生恩愛。當重獲自由的我在倫敦街頭悠閑地喝著咖啡時，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那個只喝茶水不喝咖啡的傻妞兒。當我攬著洋妞走進電影院時，仿佛突然間就看到了那年寒冬裏的一幕，一個被電影感染的女孩哭著問那個男孩“如果有一天，我出現在你的婚禮上，而新娘卻不是我，那該怎麽辦呢”。她說，他是她的初戀，是今生唯一的愛戀。當我被一團糟的論文搞得焦頭爛額，在寂靜深夜重新點燃香煙時，那個夏日午後被她暴打過的身體隱隱作痛起來，想想就覺得可笑，只因為她心疼我吸煙。於是，我每天打開電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登錄郵箱，其實也沒什麽，都是一些垃圾郵件，可這是唯一沒與國內切斷的通道。我時常會查看C市的天氣預報，然後靜靜地發呆，想象那裏的模樣。也時常會深夜無眠，獨自噴雲吐霧，因為這樣可以麻痹知覺，確切地說是痛覺。我想，自己是不是著了魔呢？可是，我從沒和誰提起過那些早已忘卻的過往，也不想再回到C市。

雪妮是個很溫情的女生，但是特別的作；樂莫宣是個很深情的男生，但是特別的賤。而她喜歡的就是他的賤，他放不下的就是她的作。所謂“孽緣宿債”就是如此了。

那個夏日的傍晚，恰好從商場門前經過的樂莫宣驚愕地停在了原地，就這樣突如其來地相遇了，或者說是重逢。他已經回國三個多月了，去醫大打聽過，也試著聯系過一些同學，可都是無功而返。那時，樂莫宣才突然意識到雪妮竟然將整個青春歲月都消耗在他一個人身上了，那些周遭的人或環境貌似與她關聯都不大。後來，無意中從早已移居B市的小q那裏知道了她工作的醫院，可是去了幾次都沒有找到，想不到眾裏尋她竟在驀然回首處。只是，那記憶中依舊清晰的身影卻變了模樣。從前那個嬌艷的女孩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知性的女人；滿臉的倔強和純真消失不見，只剩下冷冷的沈穩；那說好了為他而留為他而挽的長發消失不見，只剩下齊肩利落的短發。他的心瞬間空落落的，有種說不出的酸澀。“雪妮！”不知哪來的勇氣慫恿著莫宣向前追了幾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她轉過頭，滿臉的不可思議，癡癡地望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這個男人。許久，雪妮從他掌心抽離了手臂，向身旁的男人背後躲了躲。

“莫宣，許久不見。”

這時，樂莫宣才註意到雪妮身旁竟然還有個男人，而且他還認識，“是啊，好久不見，梓空。”他們相視一笑。

“他是誰啊？”雪妮攬起梓空的手臂，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揚起頭微笑著問道。

梓空楞了楞，頃刻，微笑著回道：“我們從前的朋友。”

“雪妮，你……”樂莫宣焦急地向雪妮面前邁了一步，卻被一時間湧入的超負荷信息哽在了那裏，說不出話來。他聽到她竟然在問自己是誰，他看到她竟然攬著梓空，梓空措辭竟然用的是“我們”。雖是不明所以但心底卻裂出了血淋淋的罅隙。

梓空從未見過莫宣如此的面色慘白，百感交集的他向前拉走了莫宣，避開雪妮，低聲說道：“三年前，我大學畢業歸來，恰逢她出了車禍”，他頓了頓瞥了莫宣一眼，繼續道：“去看她時聽說流了產，她從醫院一醒來就失了憶，醫生說大腦並沒有器質性的損傷，可能是精神上的原因造成的。”

“她……一向很謹慎小心的，怎麽會……出車禍呢？”莫宣滿臉的狐疑。

梓空搖了搖頭，道：“我們幾個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是在機場被車撞上的……”他饒有深意地看了看莫宣，沒有再說話。

“機場……”樂莫宣整個人一抖，明明是炎炎夏日他卻有寒冰刺骨的感覺，突然間就明白薇藍說的那些話了，明白她的態度為何如此。不要說她，就連自己都恨起自己來。

“唉，莫宣……”梓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有些矛盾。

不等揮手作別，莫宣轉過身徑直地走遠了，頃刻間，有潮濕的空氣包圍了他，臉頰滾燙，指尖冰冷。樂莫宣突然間留戀起那些個鬧別扭吵架的日子，至少那時的他還有完整的幸福可以撕碎，至少那時的他還有她可以爭吵，至少那時的他還有資格站在她的面前。如今，他站在她的面前，卻只是個陌生人。

回來的路上，梓空和雪妮兩人肩並肩地走，卻誰都沒有說話。

將雪妮送到家，揮手作別時，梓空突然間問道：“未來，你有什麽打算？”雪妮怔了怔，淡淡的一抹微笑竟顯得有些僵硬，她沈默著轉身離去。

總是在綿長的夢裏上演相伴的愜意和相守的溫情，醒來時才發現這樣的夢境是否太過淒涼與殘忍。我們冷眼看盡世間的反覆無常，一遍遍承受著割舍與別離，還要一路尋找、一路被辜負、一路希冀，過往的甜蜜有多濃，現世的悲戚就有多深。

☆、八十九 恨不過天涯

君不見，紅淚偷垂終無盡，剪影西窗為誰思？病酒樽前掩風流，成灰心字不成凝。

結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樂莫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卻睡不著，起身點了支煙，想了許久，拿起手機給梓空發微信。他想問他們是什麽關系，可卻開不了口，而梓空心領神會，貌似知道他的所有顧及。他告訴莫宣不要再過多的和雪妮提起過去的糾葛，他告訴莫宣彼此公平競爭，他告訴莫宣如果再辜負雪妮絕對會讓他這輩子都失去她。面對這樣一個競爭對手，莫宣感受到的不僅僅是壓力，更多的是動力。謝謝你梓空，謝謝你的理解，謝謝你的寬容！

雪妮一早從住院部查完房回來，就看到中廳的護理站那裏站著個男人，手裏提著一大袋東西。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朝雪妮走來，“唉，我是來給你送早餐的。”雪妮疑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你真的不認識我了？”他皺起眉，面對雪妮的冷漠有些失落，接著說道：“好吧，那我們從新開始。我叫樂莫宣，是，是……是你以前的男朋友。”雪妮擡眼瞪了他一眼。莫宣頓時毛骨悚然起來，他努力地壓制著自己顫抖的聲音，繼續道：“以前，是我不對，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雪妮沒有搭理他，朝醫生辦公室走去。“還沒吃早餐吧？你看，我給你買了最愛吃的西餐。”莫宣一步向前擋住了雪妮的路說道。“對不起，我現在不愛吃西餐！如果沒有別的事請不要再打擾我，謝謝！”說罷，雪妮表情僵硬地回予了客氣的微笑。

“雪醫生，廳裏有人找你。”莫宣走後，雪妮才剛接診了一個住院病人，就又被叫了過去。

一個長卷發大眼睛、踩著高跟鞋的女人轉過頭來，雪妮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感。她莞爾一笑，說道：“好久不見，還記得我麽？徐莉莉。”雪妮側著頭靜靜地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那個女人繼續說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來看看你，順便……”她微微低下頭，有些尷尬，道：“……和你道個歉。當年太小不懂事，以為搶了莫宣就可以報覆你，到頭來害人害己。即便我刪了你在網上寫給莫宣的留言，他心裏也依舊藏著你。是我讓晨鴿把分手的事情告訴你的，希望你們可以在一起，也減輕了我的罪過。我……”

“對不起！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如果沒有別的……”雪妮有些不耐煩起來。

“我有個不情之請。”徐莉莉見雪妮要下逐客令，立馬補充道：“可不可以把梓空讓給我？求你了！”她一把拉住雪妮的手，雪妮只覺得心頭頓時一陣寒意，這個自恃清高、藐視一切的女人竟然也有低眉折腰求人的一天。

雪妮毫不猶豫地抽回了手，淡淡地回道：“確實是個不情之請。”她上前一步盯著徐莉莉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可以洞穿一切，“徐小姐，我有些聽不懂你的話。梓空他是個人，有手有腳有思想，不受任何人脅迫！請便吧。”說罷，雪妮轉身離去，雪白色的衣襟隨風飄起，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發出了“叮叮當當”的碰撞聲。

“此情已自成追憶，零落鴛鴦，雨歇微涼，十一年前夢一場！”雪妮坐在竹制的搖椅上手捧著一本詩集悉心的品讀著，窗外雨水嘩啦啦地沖刷著玻璃。家中的保姆王阿姨將一壺剛剛泡好的碧螺春放在了茶幾上，望了一眼雪妮，說道：“妮子啊，雨下得越發大起來了，那個人還在外面呢。”

“告訴他昨晚我只是想脫身才搪塞他的，讓他回去吧。”雪妮頭也沒擡地應聲道。

原來，昨晚下班時，雪妮在醫院門口竟然又看到了樂莫宣，她以為吃了閉門羹的他會消停一些，沒想到變本加厲起來。她自顧地走著不去理會他，而他則一路說笑追隨著，毫不介意。直到下了地鐵，走到家門口，雪妮拗不過這個“無賴”，便答應了他今晚的約。誰想到，這無賴不僅如期而至，而且還賴在家門口不肯走。

“他說，一定要見到你。”王阿姨瞅了一眼雪妮，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有些動了惻隱之心，說道：“那孩子都濕透了，要不先……”

雪妮一擡手，應聲道：“您先歇著去吧，這事我自己處理。”目光依舊停留在詩集上，可每個字都變得陌生起來。許久，雪妮放下手中的書，踱步到窗前。映著模糊的玻璃窗，窗外一幕煙雨朦朧。院子門口站著一個濕漉漉的男人，已經看不清面容，只是隱約可見合體大方的休閑裝和手中捏著的一抹紅。雪妮一個不小心臉頰碰到了玻璃窗上，頓時一股寒意直逼心頭，她全身不禁顫抖了一下。

“我答應明晚赴你的約。”說罷，雪妮將手中的傘塞給了雨中的男人，轉身向屋內跑去，院中青瓦磚上的積水和泥汙濺濕了長長的白裙。

“上車！”來接雪妮去同學聚會的梓空接過她手中的包時無意中指尖碰到了她的手，雪妮下意識地將手向後縮了回去，坐在車上，氣氛有些尷尬。

“那晚你和莫宣約會得怎麽樣啊？”梓空首先打破了沈默。

“噗，那個傻子啊！用淋一場大雨換來了一晚的散步，就是去財院裏面散了散步，到自習室裏坐了一會兒，給我講了一些以前那個數學老師慧明先生的故事。”雪妮笑著說道，卻隱隱約約覺得喉嚨有些澀，“後來，堅持不住他就咳嗽起來了，明明是風寒感冒，幹嘛還出來散什麽步。又不是小男孩小女孩玩浪漫！”說著，雪妮聳了聳肩。

雪妮的語氣充滿了戲謔，可聽到梓空的耳朵裏卻滿是淒涼。這幾年來，他一直守在她的身邊，算不上情侶，可也是無話不談的，說到底他還是懂她的。她對他的關心和信任讓梓空感動，可她對他也只是關心和信任而已，就像是最要好的朋友，或者說是最信任的親人。兩個人，最大的悲哀就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無所謂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會介意，因為心裏沒有真的在乎過。到頭來，那個最瘋狂最無理取鬧最不可理喻的才是在乎得要命的人。可是，最無關緊要的人成了親人，最值得珍惜的人卻成了仇人。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獨自一人承受下去麽？如果替你分擔的那個人註定不是我，那麽就讓該承擔的人承擔吧。”梓空側過臉望著那清秀的眉眼，突然有些心疼起來。

雪妮咬了咬唇，低下了頭，沈默著。

許久，她說道：“徐莉莉找過我，讓我……”

“她為難你了？”

“沒有。但我覺得她是真的對你上心，這麽多年了……”

“也許吧。”

一群七年不見的老同學聚在一起免不了一番感慨和相互敬酒。一個原來可以湊成一副撲克牌的54人班這麽多年過來以後能夠再湊一起的也就剩下19個人了。大多數人已經散落天涯、各奔東西；也有些人這些年來碌碌無為，不敢再來尋落差感；還有一些人不想再見“舊人”，既然已經物是人非就不要再觸景生情了。聽說，小q成了IT土豪，嗯嗯，她那高精光多回路的腦子不貢獻給高端的IT行業都是對糧食的浪費；聽說，筱貝正在步入網紅行列，嗯嗯，也只有她的活潑好動、古靈精怪才能調動起圍脖裏的屌絲們呢；聽說，秋凝竟然從財院畢業去當英語老師了，好吧，當老師一直是她的夢想，只是當初說好當漢語老師的，這個說叛變就叛變沒有原則的女人；聽說，晨鴿做大了國際銷售市場，還娶了女神，真是登上了人生巔峰哇；聽說，少凡正與未婚妻你儂我儂地四處游玩秀恩愛，真叫人羨慕！

其實，很多時候雪妮挺羨慕他們那些簡單而美好的愛情，沒有那麽覆雜的前因後果，沒有那麽深的愛恨情仇，只是簡單的相遇、簡單的相愛、簡單的相守。她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擁抱、說笑、對飲的一幕幕，獨自默默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就算你不會喝醉，我也不能讓你買醉。”不知什麽時候，莫宣突然出現在雪妮的身旁，他一把抓住雪妮的手，奪過了她手中的酒杯，順勢將她拉了出來。雪妮一路掙紮著，想要掙脫他的手，卻被激怒的樂莫宣一把拎了起來抱在懷裏，坐進了計程車。

折騰得有些疲憊的雪妮不知不覺地睡著在莫宣的懷裏，像極了乖巧的小貓。意識迷糊之際，雪妮感覺到一陣失重感，努力地睜開雙眼，才發現自己被放在了一張陌生的床上。突然，鼻尖感覺到了一股伴隨著濃烈酒氣的溫熱氣息，只聽他說，你看他們都多幸福啊，咱們又不差為何要落後呢？我們重新開始，再愛我一次好不好？雪妮猶豫著點了點頭，朦朧之中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頃刻間，整個房間之中異常的安靜起來，仿佛正在醞釀著一場氣勢磅礴的雲雨交織。倏而，樂莫宣將被子提起來蓋在雪妮的身上，輕輕地撫了撫她的額頭，說了句“睡吧”，房門便“吱”的一聲被關上了。

當歲月在我們之間洶湧流逝，思念像樹一樣紮根發芽愈發濃密，而我已經習慣了那個像傷口一樣的人殘留在夢裏，不敢碰觸，又不可或缺。

☆、九十 幾回魂夢同

雪妮翻了個身，感覺床有些硬，睜開了朦朧的睡眼，望著室內截然不同的裝潢，想起昨晚是在莫宣臥室裏睡的。她起身走出臥室，隱隱約約聽到有人說話，尋著聲音走到了客廳，隔著玄關她看到樂莫宣和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孩站在落地窗前爭辯著什麽，只見那女孩滿臉的憤怒與不解，問道：“Why？I’m your lover！（為什麽？我才是你的情人！）”雪妮突然覺得腳下一軟，一個踉蹌，險些跌倒。莫宣和那個外國女孩聽到動靜轉過頭來，三個人同時僵硬在原地。

“一而再再而三地騙我！你到底當我是什麽？”那歇斯底裏的聲音讓雪妮自己都感到惡心，她不知道為何自己溫柔相待的世界會如此殘忍地傷害她，更不知道為何自己的不計前嫌換來的卻是一場騙局。

莫宣來不及解釋，雪妮就已經沖出了大門。那一刻，他雖然心急如焚，但突然間卻感覺到那個被遺留在過往中雪妮又回來了，那個因他而跌跌撞撞又勇往直前的女孩、那個只在他面前沖動而任性的女孩又回來了。他知道，如果這次不能挽回她，便走到了這段愛情軌道的終點。

樂莫宣一路尋著雪妮追去，終於在河邊發現了獨自發呆的她。“雪妮！”他一個健步沖了過去，一把抱住那個滿臉淚痕的女孩，“不是你想的那樣！”

“難道她不是你的女朋友？”雪妮掙紮著，仿若想要沖破命運的層層糾纏，“你放開我！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和她在一起時沒有想過未來，更不知道你獨自付出了那麽多。”樂莫宣竭盡全力地壓制著雪妮的拳打腳踢，想要將她摟入懷中，“對不起，對不起，以前是我不好！以後讓我好好補償你好不好？”

雪妮突然停下了掙紮，緩緩地擡起頭，盯著莫宣冷冷地反問道：“你和我在一起就是因為曾經的種種嗎？你是在可憐我這個被拋棄了的人麽？”

樂莫宣楞在原地，不置可否。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說著，雪妮狠狠地推開了莫宣，不料腳底一個不穩身體向後跌去。

莫宣見雪妮突然向身後的河裏倒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卻被慣性帶了過去，死死不肯放手的他和雪妮兩人一起跌入河中。

病床上的樂莫宣漸漸清醒，睜開眼睛，白色的屋頂、白色的墻圍、白色的床單。他楞了一下，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猛地坐了起來，卻見雪妮就坐在床邊。他松了口氣，又躺了回去。

雪妮瞥了莫宣一眼，道：“醒了？”她俯身探向床頭端詳著莫宣，問道：“我說你不會游泳也敢跟著往裏跳啊？”

“我只是想救你……沒想那麽多。”被雪妮這一戲虐，樂莫宣不覺得羞紅了臉。

雪妮笑著翻了個白眼，真是好氣又好笑，人家偶像劇裏演的都是男主角奮不顧身的英雄救美，怎麽到她這個悲催的現實裏就變成了女主角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去撈傻小子的橋段了呢？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同情、想要補償你。”莫宣握住雪妮的手，生怕她再從身邊離開，“高中時太小不懂事，喜歡你卻不自知，也不想改變喜歡莉莉的習慣。直到畢業分別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蠢。其實，KTV那晚……我也沒有醉，只是想留住你。”莫宣將眼神從雪妮的身上移開，低下頭淡淡地說道，可是內心卻波濤洶湧起來。頓了頓，他接著說：“我的QQ空間其實設置了訪問權限，只有你的號可以進，所以即便你悄悄地刪去訪問痕跡，我看到訪問人數時也就心知肚明了。”

雪妮心中一顫，瞪大了眼睛尷尬地審視著面前這個男人。原來，那些女生深藏不露的小心思早已被識破，只是沒有被揭穿而已。

莫宣微微笑了笑，繼續說道：“大學時的那次相親其實也是我策劃的，我怕你不來找我，幾經周折終於和你宿舍的人搭上了線。”他擡起頭欣賞著面前這個又羞又惱的女孩，“幸好，你從來都沒有讓我失望。”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那時，你和雲傑在一起我是去問你舍友小三才知道的，雖然我很擔心你，可知道真相以後卻非常生氣。在這件事情上，你騙了我很多次，就真的以為自己的謊言天衣無縫麽？我不揭穿是想讓你親口告訴我，可是後來我真的無力再承受前途與愛情的雙重折磨！於是，換了新環境，交了新女友。我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然而，一個個無情的夜晚、一場場滯留的夢將我的偽裝撕碎。我想，這輩子就這樣吧。可是，當我聽說你的事情後，決定和命運賭一場，賭你還會愛上我。我和梓空約定公平競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向窗外，“這就是我們的過去與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因為內疚才和你在一起的麽？”莫宣轉過頭，握住雪妮的手，望著她的眉眼，不禁將她摟入懷中，呢喃道：“我不勉強你，如果你真的沒辦法再愛我一次，那我希望你可以和梓空幸福，所有的故事就留給我一個人用餘生去回味。”

莫宣只覺得脖頸湧來一股濕熱的氣流，隨之濕了的領口浸透了幹涸已久的心田。他緊緊地抱住她顫抖著的纖弱身體，仿佛想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體。謝謝你的眼淚成全了我的耍賴。那時候，所謂的“責任”不過是孩子般“大男子主義”的逞強。如今，才懂“責任”不是逞強，是不忘初心、堅貞不渝的守候。

愛情，不是初見的怦然心動，亦不是開始的轟轟烈烈，而是繁華退卻後的不離不棄。

莫宣突然說要帶雪妮去找回憶，就帶她回到了中學。原來，Q中馬路對面的G大早已遷址；原來，門口的公交站牌名已從“G大站”改為了“Q中站”；原來，學校的體育館已經改成了食堂，籃球場變成了體育館；原來，校服早已從藍白色改成了紫色；原來，一晃十年已經過去了。他與她走過樓道，向教室內張望著，想起十年前入學時點名的場景，那是第一次為一個名字而著迷。他與她走過球場，那裏正在進行著一場比賽，一群女孩圍在場邊熱烈地歡呼著，為自己班的男生們加油。雪妮突然間站住，她的手有些顫抖，掩蓋在被風吹過的衣袖之中。“你看他們！我們當年也是這樣的，你就站在我的背後，我覺得自己全身像燃燒了一樣。”莫宣拉著雪妮走過長長的跑道，滿腳踏去全是“800米”的回憶在紛飛。

“那是什麽？”雪妮朝著不遠處的看臺上走去，她俯身拿起一副已經泛黃的豬頭毛線手套。“這是那年聖誕節你送我的禮物。”莫宣忍俊不禁起來，“哈哈，特別的傻！”他頓了頓，牽起雪妮的手，繼續道：“但是，特別暖。我記得，第一次送你東西還是大學在一起以後，那時你想要一枚戒指，但我給你買了一條項鏈，知道為什麽？”他笑了笑，“因為我要留著，等到今天再給。”說著，像變魔術一般莫宣掌心出現了一枚鉆戒，“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麽？中秋節。八年前，我收到了你給我的情書，八年後，我們重新開始，這一次讓我來！嫁給我好麽？”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雪妮楞在原地，沈默著，可眼淚卻不爭氣的落了一地。那麽多年那麽多人，那麽多聚散離合，還有什麽能敵得過這份情誼？有什麽能比這個人重要？“可……你怎麽就恨得下心一聲不吭地遠走高飛，拋下我和我們的骨肉？”她吸了吸鼻子一股冰冷的空氣襲入，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是現在……我不會！”兩股熱淚劃過，心裏的疤痕一片片地剝落。年少時，連“責任”都是逞強，如今才知道什麽才是“責任”，那是無聲無息的守護，不需要信誓旦旦。

“你給咱兒子起個名字我就原諒你！”

樂莫宣一臉茫然，“什麽？兒子……難道流掉的那個是男孩……你……都想起來了？”

“我從來就沒有失憶。”雪妮偷著瞄了一眼，順手接過鉆戒，戴在了無名指上，揚起頭說道：“我這樣子你一走了之，卻怎麽還能安然在國外讀書？我從醫院醒來時只有梓空在身邊，怕家裏追究會傷害到你，就讓他偷偷幫我把租的房子退了，把學校那邊的事也安排妥當了，收起了與你有關的一切東西。”她嘆了一口氣，繼續道：“我若是都失憶了，還有誰會繼續揪著舊傷疤不放呢？”她突然轉過頭，補充道：“除了你！”

“我以為一直以來獨自承受一切的人是我，痛苦的是我，原來你比我背負得更多。”說著，莫宣將雪妮摟入懷中，“梓空說得對，往事重提只會讓你再體會一次痛苦，是我蠢！”

“可是，我從來就沒有打算忘記，即便再痛苦。”她擡起手攬著他的背呢喃著。一顆璀璨的鉆石透過陽光折射出閃閃的光芒，照亮了頭頂的天空。

聊不完的曾經，一起成長的約定，而你是我唯一堅持的任性。

☆、九十一 若與子偕老

相傳，兩個人在一起是那樣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而現實是這樣的：“我最後再說一次，我、要、吃、酸、菜、魚！”雪妮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行！”莫宣白了她一眼背過身去，說道：“你不要再任性了。那酸菜是腌制的，吃了會對胎兒不好的。”

“我知道嘛。可是，就是很想很想很想吃啊～～～”雪妮揪著莫宣的袖口撒嬌道。

莫宣俯下身，端詳雪妮許久，開口道：“人說，酸男辣女。你這想吃酸辣到底懷的是什麽呢？”

“當然是我寶貝兒子啦！”雪妮不假思索地回道。

“不對！應該是女兒。”莫宣皺了皺眉反駁道。

雪妮挑了挑眉嗔怪道：“你是不是故意氣我啊？我就是喜歡兒子，不給你生女兒。你要是再不讓我吃酸菜魚，就是對我不好！哼，我走。”說著，她握住椅子把手試圖站起來。

“哦，走吧。走了就不要了，休了再娶。”樂莫宣淡淡地應了一句。

雪妮楞在原地，一動不動。3秒鐘之後，她以目前能及的最利落動作挪進臥室，從抽屜裏抽出兩個小紅本。她優雅地舉起那兩個小紅本，對著莫宣莞爾一笑，輕聲問道：“想離婚是吧？”不等莫宣反應過來當前的狀況，只聽“哢哢”幾聲脆響，結婚證已經被撕得粉碎。

雪妮哼了哼，鄙視地看著他，說道：“沒有結婚證看你怎麽離婚！這輩子都別再想這事了。”

樂莫宣錯愕地看著她，恍惚間悲涼地低下頭，趴在雪妮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嘀咕起來：“這個女人好兇殘啊！乖女兒千萬不要學她，要不然以後嫁不出去的。”

話說，莫宣是分外喜歡女孩兒的，而不巧的是雪妮卻只喜歡男孩兒。給照B超的學妹只是壞笑著說情況特別好，卻始終不肯告訴他們是男是女。自然，兩個人爭論不斷。隨著孕齡的增長，雪妮越來越覺得不太對勁了，自己便拿起聽診器聽起胎心來，憑借著她的醫學知識大概知曉了一些。於是，她打了兩個賭。一個是和樂莫宣，他賭生的是女孩，而她賭生的不是女孩，輸了的人要包辦兩年的家務。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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