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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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褲腳從雪妮手中抽離，轉過身，彎下腰，逼視著雪妮追問道。
雪妮嚇得一抖，不禁往後一仰，坐在了地上，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她錯開莫宣的目光，那樣的眼神足以將她火熱的心冰封。雪妮暗想，自己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麽要害怕呢？她擡起頭，一鼓作氣道：“他醉了，我總不能將他一個人丟在外面吧？”
“你這麽關心他？”莫宣橫眉怒目地譏諷道：“哼！醉？他就沒借著醉酒的引子和你做些什麽？我早就看到你們的開房記錄了！”
“樂莫宣！原來我在你的心中就是一個*！”隨著一聲怒吼，雪妮覺得自己的心頃刻間就爆破了，炸得自己血肉模糊。
莫宣轉過身去，背對著上氣不接下氣的雪妮，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們都是男人，他怎麽想的我豈會不知？我討厭他看你時的眼神！”
雪妮捂著起伏的胸口，有些喘不過氣來，除了奔騰的眼淚，剩下的只有哽咽而嘶啞的聲音，“我和他……什麽都……沒有，對得起你！你不要……不要……自己朝三暮四的，也把別人都當做這樣！”
聞此言，莫宣猛地轉過頭，怒視著雪妮。瞬間，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凝固了，時間也停滯了，只剩下紮心的破碎聲。
“呵呵。”雪妮望著被氣得面紅耳赤的他竟然笑出了聲，她的笑顏是如此的輕狂，仿若在蔑視著蕓蕓眾生。
莫宣見她憤怒得幾近發狂的瘋樣兒目光一秒都不願再多停留，他的眼神是如此的不屑，仿若*了彼此的靈魂。
我以為，最殘忍的事情是失去了最愛的人，然而這一刻才發現，最殘忍的事情竟然是因為太愛一個人而失去了自己。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沈重的門果斷地結束了所有的嘈雜，也狠狠地夾斷了糾纏數載的情絲。
☆、八十四 更有癡兒女
“月也異當時，淒清照鬢絲”。原來，韶華也會黯然，那年的少年，那些被遺落的時光，當初春華秋實般的期許而今還剩多少？
雪妮蜷縮著醒來，迷迷糊糊地望向窗外，有素白清冷的月光照進來，一剎那睜開的眼睛腫得發疼。這是她在高中那個時代落下的病根，那時只要莫宣一惹她傷心難過，她就會悶頭大睡，睡著了就可以止住眼淚，睡著了就可以感受不到疼痛，睡著了就可以放下心事。而這一次，與曾經不同的是她竟是被餓醒的。
雪妮支起身體，頓時感到自己已經餓得不行了，她努力地站起來，打開冰箱才想起來已經沒有囤貨了，食物已經在旅行前被清倉了。於是，一個披頭散發、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的女子在晚上九點的時候穿著睡衣游蕩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裏。說“游蕩”是因為她去了三次。第一次自然是去買吃的，可她自己也沒料到吃完卻不飽，於是又去了第二次，也總算是吃飽了。吃飽了的雪妮突然未雨綢繆起來，萬一下次再餓了怎麽辦呢？於是，她又去了第三次，只為囤貨！當超市的店員用奇異的眼光看向雪妮時，被她狠狠地瞪了回去。
沒錯，我就是有病！不要惹我！我已經被那臭渾球氣瘋了。
在這些樂莫宣都沒有再回來的日子裏，雪妮覺得生活中處處都在和她作對，想不到竟然會有那麽那麽多的不習慣，以前他在的時候從未察覺到他竟然上升為一種生活習慣了。雪妮感覺獨居的日子裏自己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以前兩個人的時候她總要收拾屋子、做衛生、洗衣服，而現在回來就累得不行了，什麽都不願意做，只想躺著，一直懶著。以前三餐無論如何她都只會吃到八分飽，可如今卻胃口大開，吃起來根本就停不下來，一不留神就吃撐了。就連口味也變了，總是忍不住想去嘗試那些以前想都沒想過的東西。她邊喝著以前從不碰的羊湯邊想著：“果然，人都是會變的！這樣也好，至少不會讓過去的回憶影響現在的食欲。”
那天下午，許久不見的雪妮和薇藍約在咖啡館見面。按慣例是先要一起逛街的，可雪妮嫌累就一口回絕了。坐在咖啡屋裏，薇藍瞪大了眼睛，托著下巴上下打量著正在小口抿咖啡的雪妮：“嘖嘖，你這是遭受了重大打擊啊！以前每次逛街都是我頻頻叫累，而越逛越high的你哪裏去了？以前只喝茶不喝咖啡的你哪裏去了？”她又瞥眼瞧了瞧雪妮的周身，繼續感慨道：“喏，連人都胖了！腰身如柳的你又哪裏去了？”
雪妮聞此言差點把滿口的咖啡噴了出來：“咳咳咳，我……我真的胖了很多？”她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驚恐狀。
“也不是很多啦，但……確實看得出來。”薇藍含笑著抿了一口咖啡。
“唉！我曾經也以為自己永遠都只喝茶不喝咖啡，可人終究還是會變的。”說著她不禁皺起眉頭，滿臉憂愁起來，“自他離去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完全變了，人變得懶起來，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連口味也變了。可即便這樣子，也依舊沒辦法擺脫他留在日常生活中的陰影。”說到此，雪妮卻笑了起來，彎起的眼睛裏竟滿是閃閃的淚光。
“唉！”薇藍也嘆了口氣，“我說，你們兩個就不能不折騰麽？在一起時要好好珍惜才是，因為真的不是相愛就可以在一起的。你看我又能怎麽樣呢？最終還不是敵不過現實麽，他已經買好了機票，下周就要去S市實習了。”
雪妮擡起頭孩子氣地執拗道：“我的問題可比你嚴重多了！你那是分手，我可是分居啊……”
薇藍掩著嘴笑了起來：“你這妮子還知不知羞恥二字啊。所以說嘛，既然可以在一起就要珍惜，不要等到無法挽回時再去後悔。你以前不也常勸我麽，兩個人的溝通最重要，去找他把話說清楚吧。不要等到像我這樣已經無話可說時……”薇藍的聲音慢慢地變小了，她轉過頭望向窗外。
雪妮伸過手拍了拍薇藍的手臂，安慰道：“別難過了，打起精神從新開始吧！找一個願意為你而留下來的人。”
薇藍垂著頭說道：“馬上就要工作了，我們的青春其實已經走向盡頭了。我真的不想把愛情這件事變成“工作、結婚、生子”如此的程序化，可是還有多少歲月可以去揮霍？一個女人又能有幾年的風采？”
雪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因為薇藍的話竟讓她無法辯駁。緣分就如同公交車，有的時候你需要它不來，而有的時候你不要它卻執意出現；有的時候你恰好迎面錯過，而有的時候又可以恰好遇到數個；有的時候上錯了車便從此歧途難歸，有的時候上對了車也會途遇事故不一定順利到達終點。可不管如何終究還是會再有的。然，青春年華只有十載，它又豈會允許你無止境的“等待、經歷、錯過”循回往覆下去，直至找到那個心心相印的人呢？雖然雪妮從未變更過對莫宣的初心，但她真的沒有勇氣確定可以走到最後。畢竟，現實總是那麽狡詐，命運總是那麽多舛。
子夜，雪妮睡不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自己卻還總是下意識地減小翻身動作的動靜，害怕影響到身側人的熟睡，而每次翻過身才恍然想起，望著身側空蕩得慘白的床失落與憤怒夾雜而來。想想走過的這些年，自己都有些被自己感動了，畢竟那麽愛，又何苦鬥氣。既然以前都是自己輸了，難道還怕再多輸一次麽？即便自己真的沒有做錯什麽。猶豫著雪妮拿起了手機打開短信箱，飛速地打下了一行字：“從15歲開始直至今日，七年，我不想再說什麽，年華足可以為我作證。我對你那麽好，可到頭來你怎麽可以不信任我？”
雪妮一早晨課都上得魂不守舍的，她一直都在等手機響起的那一刻，可卻出奇的安靜，靜得她整個人像被撕碎了一樣的疼。直至，中午下課手機都沒有響起。舍友小三朝雪妮使了個手勢，把她叫了出來。雪妮便隨著小三一直走到了學校的小花園，她以為小三妹子是有什麽學校的通知要告訴她的，但總不至於要找個安靜沒人的地方單獨談吧。雪妮狐疑著見前面的小三突然站定，轉過身來，道：“你們分手吧！”
“嗯？”雪妮對於剛剛她聽到的那句話有些疑惑，聽錯了麽？
“你和樂莫宣分手吧。”小三滿臉的從容與冷靜。
雪妮尷尬地低下頭，說道：“我們之間確實出了一些問題，但還不至於……”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擡起頭問道：“這事你也知道？”
卻不料小三一把抓住雪妮的手臂，急切地說道：“你聽清楚了，我不是在問你和他的種種，而是要求你和他分手！”
雪妮才明白是自己天真了，一瞬間太多的疑問都被揭開了，也隨即遭遇了一道晴天霹靂。小三，是她的同窗，她的舍友，她的熱心姐妹，她信任的人，怎麽會來破壞她的感情？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和雲傑的事難道真的是你在莫宣面前挑撥的？”雪妮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小三挑了挑眉，從容地反駁道：“這個你可以放心，我只是實事求是地說，並沒有挑撥。”
雪妮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何是好，只覺得面前的這個人讓她感到反胃。
小三瞥了一眼雪妮，一步步地靠近她，反問道：“難道你沒有夜不歸宿？難道你沒有和雲傑相談甚歡？難道你平安夜沒有與他蘋果傳情？難道他沒有替你擋酒？難道聚餐結束你沒有和他在一起？”她一步步地靠近，直至將雪妮逼到墻角。
雪妮滿臉的不可置信，她只覺得胸口悶熱，抖了抖嘴唇，卻只擠出了三個字：“為什麽？”
小三環抱手臂在胸前，轉過身，說道：“我只是實事求是地告訴莫宣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很十惡不赦麽？倒是你，既然變心了，有了新歡，又怎麽可以腳踏兩只船呢？”
“你懂什麽？你不是我，更不是莫宣，請你不要胡亂評價我們之間的感情。”雪妮憤怒得一把抓住小三的肩膀訓斥道。
小三轉過身，冷冷地直視著雪妮的眼睛，反問道：“你又懂什麽？從我帶你去相親第一眼看到他時就喜歡上了，但我又能怎麽樣呢？說好的是給你介紹的。可笑的是你們竟然真的在一起了，竟是我自己一手促成的！”她滿臉欲哭無淚的表情，經歷了一次次地絕望，剩下的只是決絕。“作為你的舍友好姐妹，不僅要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秀恩愛，還要祝福你們，更要幫助你們！可我不但不能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還要掩飾自己的悲傷，這公平麽？”她低下頭，咄咄逼人的淩厲氣勢一轉即逝。“既然你有了另一個喜歡的人，又何必不放手？就當作是把他讓給我也可以。”她握住雪妮的手，滿目的悲傷難以壓抑。
雪妮抽出手，轉過身，盡可能地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裏還是有難以掩飾的顫抖：“你真的以為我們是那次相親上一見鐘情麽？”她笑了笑，卻說不出是苦是甜，時間太瘦，指縫太寬，他們的感情醞釀出了別樣的滋味。“唉，我們已經糾纏了七年，那些前緣是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理解的。而你，怎麽可以說我不愛他呢？”
小三有些驚訝，有些遲疑，有些自卑，有些妒忌，卻又不甘示弱：“那你能確定他還愛著你麽？雲傑那麽喜歡你，你與他又投機，你們在一起，把莫宣交換給我不好麽？”
“莫宣不是東西，不可以交換！他是我珍而重之的人。”面對小三不依不饒的糾纏，雪妮有些生氣。
小三揚了揚眉，追問道：“你確定他也還愛你？你傷他心的這些日子都是我安慰他的。哦，忘了告訴你，這幾晚都是我和他在一起的！”她揚起嘴角得意地笑了笑，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莫宣，難道我們之間多年的情誼也如此的不堪一擊麽？”雪妮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八十五 夜雨腸斷聲
是誰茶飯不思如鯁在喉，是誰對鏡成殤衣帶漸寬，傾一世成全個情深不壽，至少夠勇氣被嗔癡左右，卻無力挽救被天真埋沒的自尊。
“從15歲開始直至今日，七年，我不想再說什麽，年華足可以為我作證。我對你那麽好，可到頭來你怎麽可以不信任我？”莫宣看著手機上的短信整個人都出了神。是啊，竟然都已經七年了，不知不覺地走過那麽多的春夏秋冬，是時光跑得太快，還是我們活得太迫不及待？莫宣當然知道雪妮對他的好，從一開始就知道，可也就是因為她的愛太沈重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所以有的時候他竟然想要逃離她。雪妮的愛不僅沈重而且寬廣，在她看來，愛是讓你好，她想用她的愛把他改造得近乎完美，可以吻合心目中的形象。然，愛情也是現實，不是理想。而莫宣始終都覺得，愛是對你好，愛很簡單，只要我待你如初，與你一起快樂就已足夠，又何必去計較什麽過去、將來，又何必將兩個人捆綁在一起，形影不離，哪怕是思想都要如出一轍呢？
“你問我怎麽可以不信任你，而你可曾信任過我？”莫宣深深地吸了一口捏在指尖的煙，卻被嗆出了眼淚。
雪妮與樂莫宣相約在黃昏時分的老地方，是那座雪妮很喜歡的橋，有金碧輝煌射手座雕塑的那座橋，也是他們時常去散步聊天的那座橋。而今橋頭依然屹立著仰天拉弓射日的人頭馬身，在夕陽餘輝的映襯下反而突顯了英雄輝煌後的靜默。她依舊喜歡眺望遠方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喜歡將車水馬龍的匆忙拋在身後，喜歡被迎面經過的河風吹起及腰的長發。
他依舊靜靜地佇立在她的身後，欣賞著周身環繞金色餘輝的倩影，目光深邃。
“昨晚……和她在一起？”一陣風吹過，莫宣覺得她的聲音都隨之抖動起來。
“如你一般。”
“為什麽？”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怨恨，而背影依舊如飄動的長發一般柔美。
“若不是她，我又如何能在你關機時找到你？”莫宣的聲音依舊平靜，而心裏卻像紮進了一顆刺。他想，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懂，她沒有回來的那晚他是何等的心神不定，他將所有的可能都猜測了一遍，卻依舊手足無措，尋不到她。
“分手吧。”雪妮想，既然當初在一起是她提的，如今自然也應她來親手毀掉所有的期許，畢竟還可以保住茍延殘喘的自尊。
莫宣不禁後退了一步，在愛裏這丫頭的執拗決絕他是知道，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辦法接受這三個字。千言萬語早已被心口的絞痛碾碎，壓抑住喉嚨的灼痛，只擠出了一個字：“不。”
“為什麽！”她猛地轉過身，又紅又腫的眼睛望破了所有的希冀、熱忱、甜蜜，所有的過往裂成碎片摔在地上，嘩嘩作響，刺痛了耳朵。那一刻，仿若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所有的期待碾為齏粉，釋放出的失望、怨憤、黑暗步步緊逼。
“結束吧，我們不要再以愛之名彼此傷害、折磨了！”雪妮捂住耳朵蹲下身哭著說道。她自己都不願聽到此刻嘴巴說出的這句話，那個聲音來自地獄的惡魔，怎麽可能屬於她？她怎麽忍心如此執意地逼自己分手？那是她愛了一個青春的人，是她掌心糾纏著的感情線，是她心壁上的起搏點。
他緩緩地走過去，伸手輕輕撫著她的頭，像是在安慰一個弄臟了心愛連衣裙的小女孩。纖長白皙的手指間纏繞著如絲的長發，一絲一縷間都是溫情，這是她為他留的長發。她說，要用發的長度來鑒證情的深淺。如今，長發及腰，你怎麽可以不待我來娶就這麽逃了呢？所以，我恨你！忽而，他竟然笑了，笑得她為之一顫，“休想！在一起是你提出的，如今分開就不能再由你決定。我們要繼續彼此折磨、傷害下去，這是代價！”說罷，莫宣一個轉身，竟不帶一絲遲疑，晚霞將他的影子拉長，兩滴滾燙的淚水偷偷地垂落在天際的暗角裏。落日，橋頭，昏鴉，人潮，頃刻四野闃然。
我沒有辦法不恨你，就如同我沒有辦法不愛你。我們不可以太快劃清界限冰釋前嫌，因為我不甘心彼此從此無牽無掛，就如同那首歌唱的一樣“我們要互相虧欠，要不然憑何懷緬”。
終於擺脫了雪妮的管制，樂莫宣又可以和宿舍幾個哥們圍坐在一起吃宵夜拼酒了，可卻沒有想象中的愜意，反而格外的憋悶。
“看這一副苦瓜臉！典型的借酒消愁啊。”小賤揮動起筷子指點著樂莫宣揶揄道。
“我說，你們瞎折騰個什麽勁！凡事都各讓一步不就得了麽？”阿濤拍了拍莫宣的肩膀繼續說道，“唉，我可看得出來這姑娘可是真喜歡你啊。”
小賤見狀拎著酒瓶子湊到阿濤身側，將洋蔥頭一橫靠在了阿濤的肩上，故作多情地問道：“那你可看得出來倫家喜歡你麽？”聞言，阿濤一巴掌就拍在了小賤的臉上。樂莫宣在一旁自飲自酌著，看著他們上竄下跳地打鬧，臉上竟有了一絲笑意，心中卻如酒般的辛辣。他自然不會就此與她分道揚鑣，只是彼此都需要冷靜一下，更何況他不可能永遠都在她的身邊，現在適應一下也是好的。以前，就是彼此留的個人空間太少了。這些日子算是放空一下了。
人說，六月天娃娃臉。這才剛剛進入六月天氣就瞬息萬變起來。雪妮翻箱倒櫃地找出了雨傘，準備下樓去買些菜，今天格外的想吃素燒茄子。雪妮從菜市場出來時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雲傑？”雪妮撐過傘去，顯然他沒有帶傘，渾身都濕透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雲傑下意識地用手擦了擦鏡片上的雨水，這才看清面前的人，指了指後面的街巷說道：“我來給孩子上補習班，卻不想回來時突然下起了雨。”
上次雲傑受傷，被莫宣這麽一鬧，雪妮都沒敢再去探望他一下，這事一直都讓雪妮很過意不去。“我住的地方離這裏不是很遠，要不你就先和我回去避避雨？”雪妮詢問道。
“不會太打擾吧？”
“你看你都濕透了，當心感冒！”
於是，雲傑幫雪妮提著菜，雪妮撐著傘就一起回來了。
雪妮找了幾件莫宣的衣服拿給雲傑，讓他洗完澡替換下身上的濕衣服。雲傑接過去的時候問道：“他不會介意麽？”雪妮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吵架之後他都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回來過了。真不知道樂莫宣那個渾球到底要怎麽樣，既不肯回來又不肯分手！
雲傑洗澡時，雪妮則去廚房洗菜切菜做起晚餐來。不久，香味四溢的素燒茄子就出鍋了，雪妮滿心歡喜地端著這道菜走進客廳。“砰”的一聲，雪妮手一抖，不！是全身一抖，就將盆子摔在了地上。客廳裏赫然站著一個人，純白的襯衫、金絲邊的鏡框讓曾經唇紅齒白的明朗少年變得玉樹臨風起來。“莫宣回來了……他回來了……他怎麽可以回來！”雪妮滿臉的驚恐讓樂莫宣預感到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吱”的一聲衛生間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穿著無比熟悉的T恤衫濕漉著頭發的男生從裏面走出來，問道：“剛才什麽聲音？”
“糟了，這次真的是百口莫辯了！”雪妮的手指下意識地用力掐著衣角，慌張得不知所措起來。
三道佇立著的身影，三雙彼此對視的眼睛，三顆戰栗的心，三十平米的小屋內倏然間靜得只剩下心跳聲。
雪妮已經想不起來那時的具體情境了，確切地說，是不願記起。她只記得，她心疼得快要窒息掉，而他眼睛通紅，似乎也有淚水。還有，他問她的最後一句“你真的有在乎過我麽？”
那晚，一直在下著雨，開始時的過雲雨竟然不知不覺地轉變成了瓢潑大雨。
他連摔門而去的力氣都已經沒有，只是默默地轉身，離去，任憑雨水肆意侵襲著身體的每一寸皮膚。
她義無反顧地想要去追尋他，她知道這不是兒戲，不能讓這個轉身成為永恒。跑到門口，雪妮一口氣沒上來，頭竟發起昏來，隨之胸口一陣強烈的反胃感，她扶著門框彎下腰去，不禁作嘔起來。
就這樣，她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竟沒有辦法追尋而去。那一幕，她無法記起，亦無法忘記。
“燈火正輝煌/而你我/卻都已憔悴/在相視的剎那/有誰聽見/心的破碎/那樣多的事情都已發生/那樣多的夜晚都已過去/而今宵/只有月色/只有月色能如當初一樣美麗/我們無法回頭/也無法/再向前走”——席慕容☆、八十六 只影向誰去
君不見，銀絲漫舞似有恨，輾轉七年何所依？鳳釵遺沒亂魂夢，無痕雪階亦無息。
蹲在醫院門診大廳的角落裏，雪妮將這七年的過往依稀數遍，竟也無法推算出今日的變數。心，亂得分外空蕩。手中捏著的那張薄紙滾燙又冰冷，灼傷了肉，刺傷了骨。
自那天起，惡心、幹嘔的癥狀漸漸地加重，其實之前早有征兆，只是雪妮並未留心，權當作是天氣漸熱食欲下降了。加之，前段時間與莫宣的爭吵讓她身心俱疲，哪裏還有暇去顧及身體的變化。細細算來，大姨媽恰好缺勤兩個月。雖然去醫院前雪妮已經猜得精準了，畢竟這四年在醫大也不是白混飯吃的，可當她拿到化驗單時還是有點無法接受，感覺命運和她開了個玩笑。真不知道這是一份驚喜，還是一份驚嚇！
曾有詩雲，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古往今來共一時，人生萬事無不有。可這事趕得太不是時候了。兩個月前，他們還在手牽著手無比甜蜜的旅行。兩個月後，他們竟然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在這種時候，這事是應該告訴他，還是隱瞞下來？雪妮雖然憂愁但也欣喜，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無論什麽時候走到哪裏，都有另一個生命在聆聽、感受著她的心跳。她也不再是從前的她，因為從此多了一份愛。此刻，她突然想起趙舒樂來。而今，她們竟有著相同的經歷。那個時候，舒樂和她提起這事來時雪妮還覺得要是自己就把孩子留下來，只因為那是她和最愛的男人的孩子。可形勢一步步淪陷成今日局面，先不談現實生活和社會輿論的壓力，就連相愛都成了奢侈，想要保存如初的赤誠之愛也是需要勇氣的，更何況去培育愛的果實。
此刻，雪妮如履薄冰，告訴他還是不告訴，留下孩子還是拿掉，這都是個問題。她多麽希望可以擁有魔法，將這兩個月惡魔般的經歷化為一場夢，一覺醒來，他們還在相擁，恩愛如初。然後，他順利地走上工作崗位拼命掙錢，而她則滿懷幸福地迎接小天使的到來。
心亂如麻的雪妮回到家裏，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三天。她覺得自己很累，累得喘不過氣來，可卻睡不著，大腦背叛了她，背著她無盡思忖、殫精竭慮，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什麽都已思慮過一遍，卻依舊不知所措。從現實的角度講，她應該偷偷地將孩子拿掉；從理性的角度講，她應該告知莫宣，一起決策；從感性的角度講，她想要不遺餘力地留下這個孩子。在感情的世界裏，信奉感性毋庸置疑，但感情世界裏的人是不可能只憑感性生活的，更何況還要舉步維艱地活在現實生活中。似乎，雪妮根本就尋不出萬全之策。
當她鼓起勇氣回到那個裝載著甜蜜與苦澀、快樂與痛苦的小屋時，雪妮下意識地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第六感告訴她有什麽已經改變了。她在屋子裏逛了一圈，物件還是原模原樣地擺放在原處，只是少了一種東西。窗外，是烈日照耀的燥熱，窗內，是踽踽獨步的冰冷；窗外，是七月蟬鳴的聒噪，窗內，是形單影只的清靜。懷著最後一絲幻想的雪妮打開衣櫃的那一刻就癱坐在了地上，摔碎了滿心的希冀，打翻了積蓄的甜蜜，扯斷了七年的情緣。屋子裏什麽物件都沒有變動，唯獨少了他的衣物。莫宣拿走了他所有的衣物。
雪妮拼盡力氣站了起來，她要振作，要把樂莫宣找回來！因為她知道，也許這一轉身就是一世。她不可以就這樣默許他一聲不吭地離開，即便他們彼此傷害過，即便她曾故作堅強地提出過分手，可那畢竟是她心血相連的時光愛人，他不僅擁有了她的心，更擁有了她的整個青春。而她，現在則擁有了他的骨肉。
雪妮給莫宣打電話，卻是關機。她不停地撥過去，卻一直都是“該用戶已關機”。她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於是再也等不及，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上了公交車直奔財大。幾經打探尋覓，雪妮終於在球場找到了阿濤。“你知道……他……莫宣……在哪裏麽？我……我……打電話……關……關機……”雪妮氣喘籲籲地跑上球場將阿濤拉了下來，追問道。
阿濤望著眼前一改常態的雪妮頗為驚詫，從前那個優雅而精致的女生被一個滿面通紅、頭發散亂、汗流浹背、語無倫次的邋遢女人取代了。看她的表情那麽急切，難道說她根本就不知道？阿濤疑慮地反問道：“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啊？”雪妮瞪大眼睛驚恐地疑問道。
見狀，阿濤的心一沈，真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雪妮竟然不知道莫宣的離去，恐怕……
“說啊，快說啊！”雪妮忍不住地暴躁起來。
“他已經走了啊，去英國了。”
雪妮一個踉蹌，向後退了幾步，險些摔倒。高中語文課講詩經時，老師說：“‘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這句話你們可以記下以後慢慢體悟。”而今，她真的明白了。阿濤眼疾手快，一伸手拽住了雪妮的胳膊，擡頭看了看遠處樓頂的鐘表，9：30，便晃了晃目光呆滯的雪妮，說道：“他是今天十點半的飛機，現在是9：30，也許你……”
雪妮一個猛地擡頭，望了遠處的鐘表一眼，不等阿濤說完，便失了神一般地跌跌撞撞跑走了。她跑到路邊隨手招呼了一輛計程車，上了車直奔機場。雪妮如坐針氈，不停地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時不時地撥一遍莫宣的電話號碼，哪怕一直都是關機。即便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勞，時間不可能為她而停滯，他也不可能為她而突然打開手機，可卻不得不這樣做，根本就停不下來。纖細白皙的手臂竟不知不覺地被急迫慌張的雪妮掐出了紅色痕跡。為什麽只有失去的時候才能領悟到珍貴？為什麽只有錯過了才知道該如何去做？他怎麽可以就這樣離去？他還欠她一個承諾，而她還欠他一個秘密。
車子竟然緩緩地停了下來。雪妮前後張望著，四周堆滿了車子，竟然堵車了。司機嘆了口氣說道：“這機場外圍就是容易堵車！所有的計程車、公交車、接機車都喜歡往這裏紮堆兒。”雪妮緊緊地咬著下唇，看了看時間，10：10，竟然才剩下20分鐘了！她又擡起頭向前張望了一下，貌似已經離機場大廳不算太遠了，不能再等了！雪妮匆匆忙忙付了錢，來不及等司機開*找零錢她就已經跳下了車。她小跑著在密密麻麻排列著的車子縫隙間穿越而過。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樂莫宣一個人坐在等候的長椅上，任由身旁的人依次站起走向通道，他依舊垂著頭出神地坐在原處。直至，最後一遍催促上機的廣播響起，他才遲疑不決地擡起頭。這本就是決定好的事情，他有什麽可猶豫的？他不知道。再不上機就要錯過了，他還在等待著什麽？她麽？可畢竟這是現實生活，不是小說電影，哪裏有那麽多的離別車站，哪裏允許為愛不顧一切。
快到了！雪妮拼盡全力地朝著機場大廳小跑著。她覺得有些憤恨，為什麽自己跑800的成績那麽差，否則現在也可以再快點；她覺得有些好笑，自己最最最痛恨800米，如今卻要靠這玩意兒來追幸福；她覺得有些悲傷，自己800米只及格過兩次，一次是因為莫宣的挑釁成功激將了她，另一次則是因為跑800米時對莫宣的思念。總之，都是因為他！然，細細思忖，她能夠回憶起的事情貌似或多或少都與樂莫宣有著千絲萬縷。他是她無法逃開的劫數，她是他無法掌控的變數。
眼望著機場大廳近在咫尺，雪妮一個著急來不及去繞人行道，不假思索地橫穿了汽車通道，她快速地向前跑去。“滴！”一聲刺耳的喇叭聲徒然穿破耳膜，雪妮轉過頭，全然不知那輛車是何時貼在身側的。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雙手環抱腹部。“嚓……”長長的急剎車聲劃破了蔚藍晴朗的天空……
她想起初見時他的模樣：那時，教室門外的樓道裏總會出現一道身影，白色的校服、白色的鏡框、白皙的面容，像牛奶一樣，也像陽光一樣散發著光芒。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氓》（下卷完）
☆、八十七 往事已成空
——“相愛亦如造夢。死去的或者離開的，夢醒不醒都萬事皆休。活著的，留在夢境走不出來的那個人，才是最哀苦的。被回憶留下來回憶兩個人的一切。”
前半個十年駐守青蔥，你我有緣無分；後半個十年相守韶華，你我有分無緣。那個最好的年華裏，我在這片蒼茫大地上演繹著熾熱的青春往事。一晃三載掠過，又要回到這依舊的蒼茫大地上，可卻再也不會有屬於我的往事。
飛機上，一個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褲，帶著黑色金屬框眼睛的男人望著窗外空曠的跑道有些出神。三年了，他從未回來過，不是因為沒時間，而是不願意。他下意識地在躲避著什麽，即便在夢中無數次地思念著這片土地，也不敢再踏上半步。如今，學業完成，衣錦還鄉自是理所當然。
“哎呦，對不起啊！”一個轉機上來的女人匆匆忙忙地上了機，坐下去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旁邊座位男人的手臂。
“沒……沒……關系。”那男人一張口才發覺原本囈語都純熟的母語竟然會變得陌生起來。
他轉過頭時恰好迎上旁邊女人的目光。四目相對的瞬間，彼此都不覺得心底一顫，咋舌起來。他沒有預料到才剛剛回國，連飛機都沒下，就已經遇到了故人。她亦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會遇到這個消失了幾年的負心漢。
“樂莫宣！”
“薇藍。”
“哼！”薇藍翻了個白眼冷笑道，“我沒想到你還真有臉再回來啊！”
樂莫宣躲開了薇藍的眼色，側過臉，望向窗外，玻璃窗上映出他緊緊抿起的唇。他知道，薇藍與她向來要好，總是為彼此打抱不平，從小就是如此。“她”僅僅只是一個字，輕啟唇齒都覺得隱隱地酸痛，“……還好麽？”沒想到，來不及回到那個城市就已將他藏匿了這麽多年的心結*裸地暴露出來了。
“拜你所賜，劫後重生！”薇藍瞥了樂莫宣一眼見他面無波瀾，頓時替雪妮感到委屈，這個傻瓜就為了那麽一個負心漢如此作踐自己，根本不值得！她追問道：“你就這樣丟下她一走了之麽，讓她獨自去面對腹中的胎兒？你知道我去醫院看她時她有多憔悴麽？你……”
“你說什麽？”不等薇藍責備完，莫宣猛地一個轉頭，激動地打斷了她，“胎兒？你是說……她……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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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妮嚇得一抖，不禁往後一仰，坐在了地上，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她錯開莫宣的目光，那樣的眼神足以將她火熱的心冰封。雪妮暗想，自己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麽要害怕呢？她擡起頭，一鼓作氣道：“他醉了，我總不能將他一個人丟在外面吧？”
“你這麽關心他？”莫宣橫眉怒目地譏諷道：“哼！醉？他就沒借著醉酒的引子和你做些什麽？我早就看到你們的開房記錄了！”
“樂莫宣！原來我在你的心中就是一個*！”隨著一聲怒吼，雪妮覺得自己的心頃刻間就爆破了，炸得自己血肉模糊。
莫宣轉過身去，背對著上氣不接下氣的雪妮，冷冷地說了一句：“我們都是男人，他怎麽想的我豈會不知？我討厭他看你時的眼神！”
雪妮捂著起伏的胸口，有些喘不過氣來，除了奔騰的眼淚，剩下的只有哽咽而嘶啞的聲音，“我和他……什麽都……沒有，對得起你！你不要……不要……自己朝三暮四的，也把別人都當做這樣！”
聞此言，莫宣猛地轉過頭，怒視著雪妮。瞬間，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凝固了，時間也停滯了，只剩下紮心的破碎聲。
“呵呵。”雪妮望著被氣得面紅耳赤的他竟然笑出了聲，她的笑顏是如此的輕狂，仿若在蔑視著蕓蕓眾生。
莫宣見她憤怒得幾近發狂的瘋樣兒目光一秒都不願再多停留，他的眼神是如此的不屑，仿若*了彼此的靈魂。
我以為，最殘忍的事情是失去了最愛的人，然而這一刻才發現，最殘忍的事情竟然是因為太愛一個人而失去了自己。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沈重的門果斷地結束了所有的嘈雜，也狠狠地夾斷了糾纏數載的情絲。
☆、八十四 更有癡兒女
“月也異當時，淒清照鬢絲”。原來，韶華也會黯然，那年的少年，那些被遺落的時光，當初春華秋實般的期許而今還剩多少？
雪妮蜷縮著醒來，迷迷糊糊地望向窗外，有素白清冷的月光照進來，一剎那睜開的眼睛腫得發疼。這是她在高中那個時代落下的病根，那時只要莫宣一惹她傷心難過，她就會悶頭大睡，睡著了就可以止住眼淚，睡著了就可以感受不到疼痛，睡著了就可以放下心事。而這一次，與曾經不同的是她竟是被餓醒的。
雪妮支起身體，頓時感到自己已經餓得不行了，她努力地站起來，打開冰箱才想起來已經沒有囤貨了，食物已經在旅行前被清倉了。於是，一個披頭散發、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的女子在晚上九點的時候穿著睡衣游蕩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裏。說“游蕩”是因為她去了三次。第一次自然是去買吃的，可她自己也沒料到吃完卻不飽，於是又去了第二次，也總算是吃飽了。吃飽了的雪妮突然未雨綢繆起來，萬一下次再餓了怎麽辦呢？於是，她又去了第三次，只為囤貨！當超市的店員用奇異的眼光看向雪妮時，被她狠狠地瞪了回去。
沒錯，我就是有病！不要惹我！我已經被那臭渾球氣瘋了。
在這些樂莫宣都沒有再回來的日子裏，雪妮覺得生活中處處都在和她作對，想不到竟然會有那麽那麽多的不習慣，以前他在的時候從未察覺到他竟然上升為一種生活習慣了。雪妮感覺獨居的日子裏自己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以前兩個人的時候她總要收拾屋子、做衛生、洗衣服，而現在回來就累得不行了，什麽都不願意做，只想躺著，一直懶著。以前三餐無論如何她都只會吃到八分飽，可如今卻胃口大開，吃起來根本就停不下來，一不留神就吃撐了。就連口味也變了，總是忍不住想去嘗試那些以前想都沒想過的東西。她邊喝著以前從不碰的羊湯邊想著：“果然，人都是會變的！這樣也好，至少不會讓過去的回憶影響現在的食欲。”
那天下午，許久不見的雪妮和薇藍約在咖啡館見面。按慣例是先要一起逛街的，可雪妮嫌累就一口回絕了。坐在咖啡屋裏，薇藍瞪大了眼睛，托著下巴上下打量著正在小口抿咖啡的雪妮：“嘖嘖，你這是遭受了重大打擊啊！以前每次逛街都是我頻頻叫累，而越逛越high的你哪裏去了？以前只喝茶不喝咖啡的你哪裏去了？”她又瞥眼瞧了瞧雪妮的周身，繼續感慨道：“喏，連人都胖了！腰身如柳的你又哪裏去了？”
雪妮聞此言差點把滿口的咖啡噴了出來：“咳咳咳，我……我真的胖了很多？”她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驚恐狀。
“也不是很多啦，但……確實看得出來。”薇藍含笑著抿了一口咖啡。
“唉！我曾經也以為自己永遠都只喝茶不喝咖啡，可人終究還是會變的。”說著她不禁皺起眉頭，滿臉憂愁起來，“自他離去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完全變了，人變得懶起來，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連口味也變了。可即便這樣子，也依舊沒辦法擺脫他留在日常生活中的陰影。”說到此，雪妮卻笑了起來，彎起的眼睛裏竟滿是閃閃的淚光。
“唉！”薇藍也嘆了口氣，“我說，你們兩個就不能不折騰麽？在一起時要好好珍惜才是，因為真的不是相愛就可以在一起的。你看我又能怎麽樣呢？最終還不是敵不過現實麽，他已經買好了機票，下周就要去S市實習了。”
雪妮擡起頭孩子氣地執拗道：“我的問題可比你嚴重多了！你那是分手，我可是分居啊……”
薇藍掩著嘴笑了起來：“你這妮子還知不知羞恥二字啊。所以說嘛，既然可以在一起就要珍惜，不要等到無法挽回時再去後悔。你以前不也常勸我麽，兩個人的溝通最重要，去找他把話說清楚吧。不要等到像我這樣已經無話可說時……”薇藍的聲音慢慢地變小了，她轉過頭望向窗外。
雪妮伸過手拍了拍薇藍的手臂，安慰道：“別難過了，打起精神從新開始吧！找一個願意為你而留下來的人。”
薇藍垂著頭說道：“馬上就要工作了，我們的青春其實已經走向盡頭了。我真的不想把愛情這件事變成“工作、結婚、生子”如此的程序化，可是還有多少歲月可以去揮霍？一個女人又能有幾年的風采？”
雪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因為薇藍的話竟讓她無法辯駁。緣分就如同公交車，有的時候你需要它不來，而有的時候你不要它卻執意出現；有的時候你恰好迎面錯過，而有的時候又可以恰好遇到數個；有的時候上錯了車便從此歧途難歸，有的時候上對了車也會途遇事故不一定順利到達終點。可不管如何終究還是會再有的。然，青春年華只有十載，它又豈會允許你無止境的“等待、經歷、錯過”循回往覆下去，直至找到那個心心相印的人呢？雖然雪妮從未變更過對莫宣的初心，但她真的沒有勇氣確定可以走到最後。畢竟，現實總是那麽狡詐，命運總是那麽多舛。
子夜，雪妮睡不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自己卻還總是下意識地減小翻身動作的動靜，害怕影響到身側人的熟睡，而每次翻過身才恍然想起，望著身側空蕩得慘白的床失落與憤怒夾雜而來。想想走過的這些年，自己都有些被自己感動了，畢竟那麽愛，又何苦鬥氣。既然以前都是自己輸了，難道還怕再多輸一次麽？即便自己真的沒有做錯什麽。猶豫著雪妮拿起了手機打開短信箱，飛速地打下了一行字：“從15歲開始直至今日，七年，我不想再說什麽，年華足可以為我作證。我對你那麽好，可到頭來你怎麽可以不信任我？”
雪妮一早晨課都上得魂不守舍的，她一直都在等手機響起的那一刻，可卻出奇的安靜，靜得她整個人像被撕碎了一樣的疼。直至，中午下課手機都沒有響起。舍友小三朝雪妮使了個手勢，把她叫了出來。雪妮便隨著小三一直走到了學校的小花園，她以為小三妹子是有什麽學校的通知要告訴她的，但總不至於要找個安靜沒人的地方單獨談吧。雪妮狐疑著見前面的小三突然站定，轉過身來，道：“你們分手吧！”
“嗯？”雪妮對於剛剛她聽到的那句話有些疑惑，聽錯了麽？
“你和樂莫宣分手吧。”小三滿臉的從容與冷靜。
雪妮尷尬地低下頭，說道：“我們之間確實出了一些問題，但還不至於……”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擡起頭問道：“這事你也知道？”
卻不料小三一把抓住雪妮的手臂，急切地說道：“你聽清楚了，我不是在問你和他的種種，而是要求你和他分手！”
雪妮才明白是自己天真了，一瞬間太多的疑問都被揭開了，也隨即遭遇了一道晴天霹靂。小三，是她的同窗，她的舍友，她的熱心姐妹，她信任的人，怎麽會來破壞她的感情？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和雲傑的事難道真的是你在莫宣面前挑撥的？”雪妮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小三挑了挑眉，從容地反駁道：“這個你可以放心，我只是實事求是地說，並沒有挑撥。”
雪妮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何是好，只覺得面前的這個人讓她感到反胃。
小三瞥了一眼雪妮，一步步地靠近她，反問道：“難道你沒有夜不歸宿？難道你沒有和雲傑相談甚歡？難道你平安夜沒有與他蘋果傳情？難道他沒有替你擋酒？難道聚餐結束你沒有和他在一起？”她一步步地靠近，直至將雪妮逼到墻角。
雪妮滿臉的不可置信，她只覺得胸口悶熱，抖了抖嘴唇，卻只擠出了三個字：“為什麽？”
小三環抱手臂在胸前，轉過身，說道：“我只是實事求是地告訴莫宣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很十惡不赦麽？倒是你，既然變心了，有了新歡，又怎麽可以腳踏兩只船呢？”
“你懂什麽？你不是我，更不是莫宣，請你不要胡亂評價我們之間的感情。”雪妮憤怒得一把抓住小三的肩膀訓斥道。
小三轉過身，冷冷地直視著雪妮的眼睛，反問道：“你又懂什麽？從我帶你去相親第一眼看到他時就喜歡上了，但我又能怎麽樣呢？說好的是給你介紹的。可笑的是你們竟然真的在一起了，竟是我自己一手促成的！”她滿臉欲哭無淚的表情，經歷了一次次地絕望，剩下的只是決絕。“作為你的舍友好姐妹，不僅要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秀恩愛，還要祝福你們，更要幫助你們！可我不但不能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還要掩飾自己的悲傷，這公平麽？”她低下頭，咄咄逼人的淩厲氣勢一轉即逝。“既然你有了另一個喜歡的人，又何必不放手？就當作是把他讓給我也可以。”她握住雪妮的手，滿目的悲傷難以壓抑。
雪妮抽出手，轉過身，盡可能地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裏還是有難以掩飾的顫抖：“你真的以為我們是那次相親上一見鐘情麽？”她笑了笑，卻說不出是苦是甜，時間太瘦，指縫太寬，他們的感情醞釀出了別樣的滋味。“唉，我們已經糾纏了七年，那些前緣是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理解的。而你，怎麽可以說我不愛他呢？”
小三有些驚訝，有些遲疑，有些自卑，有些妒忌，卻又不甘示弱：“那你能確定他還愛著你麽？雲傑那麽喜歡你，你與他又投機，你們在一起，把莫宣交換給我不好麽？”
“莫宣不是東西，不可以交換！他是我珍而重之的人。”面對小三不依不饒的糾纏，雪妮有些生氣。
小三揚了揚眉，追問道：“你確定他也還愛你？你傷他心的這些日子都是我安慰他的。哦，忘了告訴你，這幾晚都是我和他在一起的！”她揚起嘴角得意地笑了笑，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莫宣，難道我們之間多年的情誼也如此的不堪一擊麽？”雪妮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八十五 夜雨腸斷聲
是誰茶飯不思如鯁在喉，是誰對鏡成殤衣帶漸寬，傾一世成全個情深不壽，至少夠勇氣被嗔癡左右，卻無力挽救被天真埋沒的自尊。
“從15歲開始直至今日，七年，我不想再說什麽，年華足可以為我作證。我對你那麽好，可到頭來你怎麽可以不信任我？”莫宣看著手機上的短信整個人都出了神。是啊，竟然都已經七年了，不知不覺地走過那麽多的春夏秋冬，是時光跑得太快，還是我們活得太迫不及待？莫宣當然知道雪妮對他的好，從一開始就知道，可也就是因為她的愛太沈重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所以有的時候他竟然想要逃離她。雪妮的愛不僅沈重而且寬廣，在她看來，愛是讓你好，她想用她的愛把他改造得近乎完美，可以吻合心目中的形象。然，愛情也是現實，不是理想。而莫宣始終都覺得，愛是對你好，愛很簡單，只要我待你如初，與你一起快樂就已足夠，又何必去計較什麽過去、將來，又何必將兩個人捆綁在一起，形影不離，哪怕是思想都要如出一轍呢？
“你問我怎麽可以不信任你，而你可曾信任過我？”莫宣深深地吸了一口捏在指尖的煙，卻被嗆出了眼淚。
雪妮與樂莫宣相約在黃昏時分的老地方，是那座雪妮很喜歡的橋，有金碧輝煌射手座雕塑的那座橋，也是他們時常去散步聊天的那座橋。而今橋頭依然屹立著仰天拉弓射日的人頭馬身，在夕陽餘輝的映襯下反而突顯了英雄輝煌後的靜默。她依舊喜歡眺望遠方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喜歡將車水馬龍的匆忙拋在身後，喜歡被迎面經過的河風吹起及腰的長發。
他依舊靜靜地佇立在她的身後，欣賞著周身環繞金色餘輝的倩影，目光深邃。
“昨晚……和她在一起？”一陣風吹過，莫宣覺得她的聲音都隨之抖動起來。
“如你一般。”
“為什麽？”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怨恨，而背影依舊如飄動的長發一般柔美。
“若不是她，我又如何能在你關機時找到你？”莫宣的聲音依舊平靜，而心裏卻像紮進了一顆刺。他想，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懂，她沒有回來的那晚他是何等的心神不定，他將所有的可能都猜測了一遍，卻依舊手足無措，尋不到她。
“分手吧。”雪妮想，既然當初在一起是她提的，如今自然也應她來親手毀掉所有的期許，畢竟還可以保住茍延殘喘的自尊。
莫宣不禁後退了一步，在愛裏這丫頭的執拗決絕他是知道，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辦法接受這三個字。千言萬語早已被心口的絞痛碾碎，壓抑住喉嚨的灼痛，只擠出了一個字：“不。”
“為什麽！”她猛地轉過身，又紅又腫的眼睛望破了所有的希冀、熱忱、甜蜜，所有的過往裂成碎片摔在地上，嘩嘩作響，刺痛了耳朵。那一刻，仿若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所有的期待碾為齏粉，釋放出的失望、怨憤、黑暗步步緊逼。
“結束吧，我們不要再以愛之名彼此傷害、折磨了！”雪妮捂住耳朵蹲下身哭著說道。她自己都不願聽到此刻嘴巴說出的這句話，那個聲音來自地獄的惡魔，怎麽可能屬於她？她怎麽忍心如此執意地逼自己分手？那是她愛了一個青春的人，是她掌心糾纏著的感情線，是她心壁上的起搏點。
他緩緩地走過去，伸手輕輕撫著她的頭，像是在安慰一個弄臟了心愛連衣裙的小女孩。纖長白皙的手指間纏繞著如絲的長發，一絲一縷間都是溫情，這是她為他留的長發。她說，要用發的長度來鑒證情的深淺。如今，長發及腰，你怎麽可以不待我來娶就這麽逃了呢？所以，我恨你！忽而，他竟然笑了，笑得她為之一顫，“休想！在一起是你提出的，如今分開就不能再由你決定。我們要繼續彼此折磨、傷害下去，這是代價！”說罷，莫宣一個轉身，竟不帶一絲遲疑，晚霞將他的影子拉長，兩滴滾燙的淚水偷偷地垂落在天際的暗角裏。落日，橋頭，昏鴉，人潮，頃刻四野闃然。
我沒有辦法不恨你，就如同我沒有辦法不愛你。我們不可以太快劃清界限冰釋前嫌，因為我不甘心彼此從此無牽無掛，就如同那首歌唱的一樣“我們要互相虧欠，要不然憑何懷緬”。
終於擺脫了雪妮的管制，樂莫宣又可以和宿舍幾個哥們圍坐在一起吃宵夜拼酒了，可卻沒有想象中的愜意，反而格外的憋悶。
“看這一副苦瓜臉！典型的借酒消愁啊。”小賤揮動起筷子指點著樂莫宣揶揄道。
“我說，你們瞎折騰個什麽勁！凡事都各讓一步不就得了麽？”阿濤拍了拍莫宣的肩膀繼續說道，“唉，我可看得出來這姑娘可是真喜歡你啊。”
小賤見狀拎著酒瓶子湊到阿濤身側，將洋蔥頭一橫靠在了阿濤的肩上，故作多情地問道：“那你可看得出來倫家喜歡你麽？”聞言，阿濤一巴掌就拍在了小賤的臉上。樂莫宣在一旁自飲自酌著，看著他們上竄下跳地打鬧，臉上竟有了一絲笑意，心中卻如酒般的辛辣。他自然不會就此與她分道揚鑣，只是彼此都需要冷靜一下，更何況他不可能永遠都在她的身邊，現在適應一下也是好的。以前，就是彼此留的個人空間太少了。這些日子算是放空一下了。
人說，六月天娃娃臉。這才剛剛進入六月天氣就瞬息萬變起來。雪妮翻箱倒櫃地找出了雨傘，準備下樓去買些菜，今天格外的想吃素燒茄子。雪妮從菜市場出來時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雲傑？”雪妮撐過傘去，顯然他沒有帶傘，渾身都濕透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雲傑下意識地用手擦了擦鏡片上的雨水，這才看清面前的人，指了指後面的街巷說道：“我來給孩子上補習班，卻不想回來時突然下起了雨。”
上次雲傑受傷，被莫宣這麽一鬧，雪妮都沒敢再去探望他一下，這事一直都讓雪妮很過意不去。“我住的地方離這裏不是很遠，要不你就先和我回去避避雨？”雪妮詢問道。
“不會太打擾吧？”
“你看你都濕透了，當心感冒！”
於是，雲傑幫雪妮提著菜，雪妮撐著傘就一起回來了。
雪妮找了幾件莫宣的衣服拿給雲傑，讓他洗完澡替換下身上的濕衣服。雲傑接過去的時候問道：“他不會介意麽？”雪妮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吵架之後他都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回來過了。真不知道樂莫宣那個渾球到底要怎麽樣，既不肯回來又不肯分手！
雲傑洗澡時，雪妮則去廚房洗菜切菜做起晚餐來。不久，香味四溢的素燒茄子就出鍋了，雪妮滿心歡喜地端著這道菜走進客廳。“砰”的一聲，雪妮手一抖，不！是全身一抖，就將盆子摔在了地上。客廳裏赫然站著一個人，純白的襯衫、金絲邊的鏡框讓曾經唇紅齒白的明朗少年變得玉樹臨風起來。“莫宣回來了……他回來了……他怎麽可以回來！”雪妮滿臉的驚恐讓樂莫宣預感到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吱”的一聲衛生間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穿著無比熟悉的T恤衫濕漉著頭發的男生從裏面走出來，問道：“剛才什麽聲音？”
“糟了，這次真的是百口莫辯了！”雪妮的手指下意識地用力掐著衣角，慌張得不知所措起來。
三道佇立著的身影，三雙彼此對視的眼睛，三顆戰栗的心，三十平米的小屋內倏然間靜得只剩下心跳聲。
雪妮已經想不起來那時的具體情境了，確切地說，是不願記起。她只記得，她心疼得快要窒息掉，而他眼睛通紅，似乎也有淚水。還有，他問她的最後一句“你真的有在乎過我麽？”
那晚，一直在下著雨，開始時的過雲雨竟然不知不覺地轉變成了瓢潑大雨。
他連摔門而去的力氣都已經沒有，只是默默地轉身，離去，任憑雨水肆意侵襲著身體的每一寸皮膚。
她義無反顧地想要去追尋他，她知道這不是兒戲，不能讓這個轉身成為永恒。跑到門口，雪妮一口氣沒上來，頭竟發起昏來，隨之胸口一陣強烈的反胃感，她扶著門框彎下腰去，不禁作嘔起來。
就這樣，她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竟沒有辦法追尋而去。那一幕，她無法記起，亦無法忘記。
“燈火正輝煌/而你我/卻都已憔悴/在相視的剎那/有誰聽見/心的破碎/那樣多的事情都已發生/那樣多的夜晚都已過去/而今宵/只有月色/只有月色能如當初一樣美麗/我們無法回頭/也無法/再向前走”——席慕容☆、八十六 只影向誰去
君不見，銀絲漫舞似有恨，輾轉七年何所依？鳳釵遺沒亂魂夢，無痕雪階亦無息。
蹲在醫院門診大廳的角落裏，雪妮將這七年的過往依稀數遍，竟也無法推算出今日的變數。心，亂得分外空蕩。手中捏著的那張薄紙滾燙又冰冷，灼傷了肉，刺傷了骨。
自那天起，惡心、幹嘔的癥狀漸漸地加重，其實之前早有征兆，只是雪妮並未留心，權當作是天氣漸熱食欲下降了。加之，前段時間與莫宣的爭吵讓她身心俱疲，哪裏還有暇去顧及身體的變化。細細算來，大姨媽恰好缺勤兩個月。雖然去醫院前雪妮已經猜得精準了，畢竟這四年在醫大也不是白混飯吃的，可當她拿到化驗單時還是有點無法接受，感覺命運和她開了個玩笑。真不知道這是一份驚喜，還是一份驚嚇！
曾有詩雲，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古往今來共一時，人生萬事無不有。可這事趕得太不是時候了。兩個月前，他們還在手牽著手無比甜蜜的旅行。兩個月後，他們竟然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在這種時候，這事是應該告訴他，還是隱瞞下來？雪妮雖然憂愁但也欣喜，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無論什麽時候走到哪裏，都有另一個生命在聆聽、感受著她的心跳。她也不再是從前的她，因為從此多了一份愛。此刻，她突然想起趙舒樂來。而今，她們竟有著相同的經歷。那個時候，舒樂和她提起這事來時雪妮還覺得要是自己就把孩子留下來，只因為那是她和最愛的男人的孩子。可形勢一步步淪陷成今日局面，先不談現實生活和社會輿論的壓力，就連相愛都成了奢侈，想要保存如初的赤誠之愛也是需要勇氣的，更何況去培育愛的果實。
此刻，雪妮如履薄冰，告訴他還是不告訴，留下孩子還是拿掉，這都是個問題。她多麽希望可以擁有魔法，將這兩個月惡魔般的經歷化為一場夢，一覺醒來，他們還在相擁，恩愛如初。然後，他順利地走上工作崗位拼命掙錢，而她則滿懷幸福地迎接小天使的到來。
心亂如麻的雪妮回到家裏，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三天。她覺得自己很累，累得喘不過氣來，可卻睡不著，大腦背叛了她，背著她無盡思忖、殫精竭慮，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什麽都已思慮過一遍，卻依舊不知所措。從現實的角度講，她應該偷偷地將孩子拿掉；從理性的角度講，她應該告知莫宣，一起決策；從感性的角度講，她想要不遺餘力地留下這個孩子。在感情的世界裏，信奉感性毋庸置疑，但感情世界裏的人是不可能只憑感性生活的，更何況還要舉步維艱地活在現實生活中。似乎，雪妮根本就尋不出萬全之策。
當她鼓起勇氣回到那個裝載著甜蜜與苦澀、快樂與痛苦的小屋時，雪妮下意識地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第六感告訴她有什麽已經改變了。她在屋子裏逛了一圈，物件還是原模原樣地擺放在原處，只是少了一種東西。窗外，是烈日照耀的燥熱，窗內，是踽踽獨步的冰冷；窗外，是七月蟬鳴的聒噪，窗內，是形單影只的清靜。懷著最後一絲幻想的雪妮打開衣櫃的那一刻就癱坐在了地上，摔碎了滿心的希冀，打翻了積蓄的甜蜜，扯斷了七年的情緣。屋子裏什麽物件都沒有變動，唯獨少了他的衣物。莫宣拿走了他所有的衣物。
雪妮拼盡力氣站了起來，她要振作，要把樂莫宣找回來！因為她知道，也許這一轉身就是一世。她不可以就這樣默許他一聲不吭地離開，即便他們彼此傷害過，即便她曾故作堅強地提出過分手，可那畢竟是她心血相連的時光愛人，他不僅擁有了她的心，更擁有了她的整個青春。而她，現在則擁有了他的骨肉。
雪妮給莫宣打電話，卻是關機。她不停地撥過去，卻一直都是“該用戶已關機”。她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於是再也等不及，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上了公交車直奔財大。幾經打探尋覓，雪妮終於在球場找到了阿濤。“你知道……他……莫宣……在哪裏麽？我……我……打電話……關……關機……”雪妮氣喘籲籲地跑上球場將阿濤拉了下來，追問道。
阿濤望著眼前一改常態的雪妮頗為驚詫，從前那個優雅而精致的女生被一個滿面通紅、頭發散亂、汗流浹背、語無倫次的邋遢女人取代了。看她的表情那麽急切，難道說她根本就不知道？阿濤疑慮地反問道：“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啊？”雪妮瞪大眼睛驚恐地疑問道。
見狀，阿濤的心一沈，真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雪妮竟然不知道莫宣的離去，恐怕……
“說啊，快說啊！”雪妮忍不住地暴躁起來。
“他已經走了啊，去英國了。”
雪妮一個踉蹌，向後退了幾步，險些摔倒。高中語文課講詩經時，老師說：“‘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這句話你們可以記下以後慢慢體悟。”而今，她真的明白了。阿濤眼疾手快，一伸手拽住了雪妮的胳膊，擡頭看了看遠處樓頂的鐘表，9：30，便晃了晃目光呆滯的雪妮，說道：“他是今天十點半的飛機，現在是9：30，也許你……”
雪妮一個猛地擡頭，望了遠處的鐘表一眼，不等阿濤說完，便失了神一般地跌跌撞撞跑走了。她跑到路邊隨手招呼了一輛計程車，上了車直奔機場。雪妮如坐針氈，不停地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時不時地撥一遍莫宣的電話號碼，哪怕一直都是關機。即便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勞，時間不可能為她而停滯，他也不可能為她而突然打開手機，可卻不得不這樣做，根本就停不下來。纖細白皙的手臂竟不知不覺地被急迫慌張的雪妮掐出了紅色痕跡。為什麽只有失去的時候才能領悟到珍貴？為什麽只有錯過了才知道該如何去做？他怎麽可以就這樣離去？他還欠她一個承諾，而她還欠他一個秘密。
車子竟然緩緩地停了下來。雪妮前後張望著，四周堆滿了車子，竟然堵車了。司機嘆了口氣說道：“這機場外圍就是容易堵車！所有的計程車、公交車、接機車都喜歡往這裏紮堆兒。”雪妮緊緊地咬著下唇，看了看時間，10：10，竟然才剩下20分鐘了！她又擡起頭向前張望了一下，貌似已經離機場大廳不算太遠了，不能再等了！雪妮匆匆忙忙付了錢，來不及等司機開*找零錢她就已經跳下了車。她小跑著在密密麻麻排列著的車子縫隙間穿越而過。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樂莫宣一個人坐在等候的長椅上，任由身旁的人依次站起走向通道，他依舊垂著頭出神地坐在原處。直至，最後一遍催促上機的廣播響起，他才遲疑不決地擡起頭。這本就是決定好的事情，他有什麽可猶豫的？他不知道。再不上機就要錯過了，他還在等待著什麽？她麽？可畢竟這是現實生活，不是小說電影，哪裏有那麽多的離別車站，哪裏允許為愛不顧一切。
快到了！雪妮拼盡全力地朝著機場大廳小跑著。她覺得有些憤恨，為什麽自己跑800的成績那麽差，否則現在也可以再快點；她覺得有些好笑，自己最最最痛恨800米，如今卻要靠這玩意兒來追幸福；她覺得有些悲傷，自己800米只及格過兩次，一次是因為莫宣的挑釁成功激將了她，另一次則是因為跑800米時對莫宣的思念。總之，都是因為他！然，細細思忖，她能夠回憶起的事情貌似或多或少都與樂莫宣有著千絲萬縷。他是她無法逃開的劫數，她是他無法掌控的變數。
眼望著機場大廳近在咫尺，雪妮一個著急來不及去繞人行道，不假思索地橫穿了汽車通道，她快速地向前跑去。“滴！”一聲刺耳的喇叭聲徒然穿破耳膜，雪妮轉過頭，全然不知那輛車是何時貼在身側的。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雙手環抱腹部。“嚓……”長長的急剎車聲劃破了蔚藍晴朗的天空……
她想起初見時他的模樣：那時，教室門外的樓道裏總會出現一道身影，白色的校服、白色的鏡框、白皙的面容，像牛奶一樣，也像陽光一樣散發著光芒。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氓》（下卷完）
☆、八十七 往事已成空
——“相愛亦如造夢。死去的或者離開的，夢醒不醒都萬事皆休。活著的，留在夢境走不出來的那個人，才是最哀苦的。被回憶留下來回憶兩個人的一切。”
前半個十年駐守青蔥，你我有緣無分；後半個十年相守韶華，你我有分無緣。那個最好的年華裏，我在這片蒼茫大地上演繹著熾熱的青春往事。一晃三載掠過，又要回到這依舊的蒼茫大地上，可卻再也不會有屬於我的往事。
飛機上，一個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褲，帶著黑色金屬框眼睛的男人望著窗外空曠的跑道有些出神。三年了，他從未回來過，不是因為沒時間，而是不願意。他下意識地在躲避著什麽，即便在夢中無數次地思念著這片土地，也不敢再踏上半步。如今，學業完成，衣錦還鄉自是理所當然。
“哎呦，對不起啊！”一個轉機上來的女人匆匆忙忙地上了機，坐下去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旁邊座位男人的手臂。
“沒……沒……關系。”那男人一張口才發覺原本囈語都純熟的母語竟然會變得陌生起來。
他轉過頭時恰好迎上旁邊女人的目光。四目相對的瞬間，彼此都不覺得心底一顫，咋舌起來。他沒有預料到才剛剛回國，連飛機都沒下，就已經遇到了故人。她亦做夢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會遇到這個消失了幾年的負心漢。
“樂莫宣！”
“薇藍。”
“哼！”薇藍翻了個白眼冷笑道，“我沒想到你還真有臉再回來啊！”
樂莫宣躲開了薇藍的眼色，側過臉，望向窗外，玻璃窗上映出他緊緊抿起的唇。他知道，薇藍與她向來要好，總是為彼此打抱不平，從小就是如此。“她”僅僅只是一個字，輕啟唇齒都覺得隱隱地酸痛，“……還好麽？”沒想到，來不及回到那個城市就已將他藏匿了這麽多年的心結*裸地暴露出來了。
“拜你所賜，劫後重生！”薇藍瞥了樂莫宣一眼見他面無波瀾，頓時替雪妮感到委屈，這個傻瓜就為了那麽一個負心漢如此作踐自己，根本不值得！她追問道：“你就這樣丟下她一走了之麽，讓她獨自去面對腹中的胎兒？你知道我去醫院看她時她有多憔悴麽？你……”
“你說什麽？”不等薇藍責備完，莫宣猛地一個轉頭，激動地打斷了她，“胎兒？你是說……她……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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