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過後，莫宣不知該說些什麽好，而雪妮只是嘟著嘴轉過頭不理他。兩個人同在一屋檐下卻熟視無睹，如同陌生人般，將彼此視為空氣。

推開房門，莫宣覺得迎面而來的冰冷空氣幾乎扼住他喉嚨，讓他窒息。於是，他又關上了房門，徑直下了樓。

雪妮從廚房出來正好聽到關門聲，她將燒好的菜放到餐桌上，擺放好了兩副碗筷，便摘下了圍裙。一個人蜷縮在沙發裏安安靜靜地看起書來。

良久，門再一次被打開。雪妮感覺到一個身影在換拖鞋、脫外套，然後悄悄地坐在了她的身旁，貌似是在審視桌子上擺放整齊的飯菜。雪妮只是自顧‘專心致志’地看書。她聽見“哢嚓哢嚓”細碎的咬東西的聲音，隨之便嗅到了酸酸甜甜的氣味，還是記憶中最美好的味道。看都不用看雪妮就知道是坐在旁邊的那小子在吃她最喜歡的糖葫蘆。樂莫宣微笑著津津有味地嚼著糖片，全然不理會旁邊偷偷瞄來的目光，不一會兒糖片就都被吃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山楂串。樂莫宣將剩下的糖葫蘆遞到雪妮的面前晃了晃，面無表情淡淡地說道：“老規矩，糖片我已經吃完了。”他心中卻暗暗地抱怨道：“真是個怪胎！喜歡吃糖葫蘆卻不吃上面的糖片。那就直接買山楂唄，可又說那個味道不如這個好。和這丫頭在一起久了，自己的血糖真是堪憂啊！”

雪妮一驚，有些出乎意料，眨了眨眼睛，猶豫了一下，便接了過去，歡快地咬了起來。雖然她嘴上什麽都沒說，但心裏還是暖暖的，也不枉她守在這裏等他回來一起吃飯，即便二人依舊裝作互不相識地冷戰。

“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一晃數載過去，人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許多，擁有了許多，也拋棄了許多。明明這個離人回到了身側，卻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明明執手相看的戀人眉目間是依舊的模樣，卻已經多了幾分難以領會的神色。而那些纏繞在心底的過往，卻如刺青般永久地刻在了身上。白日間，我們微笑，我們閑談，我們過著雲淡風輕的生活。它卻總在某個夜晚褪去一身華麗的袍子後，*裸地乍現，一遍遍地提醒著我們那個地方到底有多痛。

是流光，將我們改變，卻將心拋棄在了原地。

☆、八十 不信有白頭

愛挑唆我們占有彼此，占有迫使我們傷害彼此。我們在傷害中苦痛掙紮，在掙紮中狠心地拔掉身上的刺，面目全非地全身而退。

你給予了我呵護，可我卻想要更多的寵愛；我得到了你的真心，可卻忘記了你的珍貴。細水長流的生活不動聲色地將愛的火花湮滅，潑灑下了林林總總的瑣事，默默地消磨著彼此的耐心，也偷偷地將彼此血肉相連。

經過一番浴血奮戰，莫宣終於過關了，放下手中的游戲，擡起頭才恍然想起要接雪妮下課這件事。他看了一眼表，已經差一刻五點了，恐怕是要遲到了。樂莫宣匆匆趕到醫大時教學樓門口已經沒有了人影，剛才出來得匆忙竟然忘帶手機了，他看著樓道公告欄上的課表回憶起來，貌似雪妮上的是內科課，在第二教室。樂莫宣便上了樓，他剛要踏進第二教室便停住了腳步。那裏面的畫面有些刺眼。一個他似曾相識的男生和一個他朝夕相對的女生並肩而坐，俊朗的側臉與秀美的眉目如星芒般交相輝映。他們低著頭相互交流著書上的內容，時不時地相視一笑，頗有相見恨晚、惺惺相惜的姿態……

雪妮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推開門，她看到的是莫宣抱著電腦鬥志昂揚地打著游戲。“為什麽不接我電話？”見莫宣如此玩物喪志，她有些不高興。

樂莫宣只是自顧地敲擊著鍵盤。

雪妮戳了戳莫宣的胳膊，逼問道：“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沒聽到。”樂莫宣有些不耐煩地回道。

“你不去接我也至少要告訴我一聲吧？”雪妮嘟著嘴質問道。

莫宣擡眸瞥了雪妮一眼，冷冷道：“你不是一樣的回來了麽，否則我都以為你舍不得回來了呢！”

雪妮一陣氣滯，瞪著莫宣罵道：“你有病啊！做錯事還這麽理直氣壯的！你說你一天到晚都在幹些什麽啊？家務不做！菜不買！飯不做！連接我下課都懶得去麽？我一個人既要在學校上課、考試，又要回來買菜、做飯、做家務，兩邊忙碌，你知道有多辛苦麽？而你呢，除了游手好閑還做了些什麽？”

莫宣滿臉的無所謂，不去理會雪妮的抓狂：“以前不也都這樣麽？”

“我還不是為了照顧你這個死瘸子！你怎麽可以當作是理所當然呢？”她勻了勻氣息“既然現在你腳好了，所有的勞務都要均分！”

樂莫宣突然停下了在鍵盤上彈按敏捷的手指，滿臉不可思議地瞪了雪妮一眼。

雪妮莞爾一笑，笑得令莫宣毛骨悚然。她僵持著微笑，湊到莫宣的耳邊，輕聲說：“你不是喜歡打游戲麽？那我就……”

“陪！你！玩！個！夠！”她突然提高了聲調大聲吼道。樂莫宣打了一個寒顫，“嗖”地一下側過身去。

雪妮以勢不可擋之姿打開了筆記本電腦，登錄到了樂莫宣游戲所在的戰隊中，成為了他的隊友。而控制著屏幕上的槍的雪妮並沒有與莫宣相互掩護、瘋狂掃擊敵人，反而是將槍口悄悄地對準了代表著樂莫宣的那個人物。然後，一陣狂按射擊鍵。還沒等莫宣反應過來發生了些什麽，他就被彈屏了，被宣告‘死亡’。

“有意思麽？”樂莫宣哭笑不得地丟下手中的鼠標，訓斥起任性妄為的雪妮。

“唔，感覺很爽的！”雪妮一轉臉朝莫宣做了個鬼臉，占了便宜的她忍俊不禁起來。這笑令樂莫宣覺得背後燃起了熊熊烈火。他一把將放在雪妮大腿上的筆記本電腦奪了過來，順勢將她推倒在沙發上，“讓你更爽！”他按住她揮舞著的手，整個身體猝然逼近。

“我餓了！”雪妮突然叫道，剎那間她又好像想到了些什麽。

就知道樂莫宣會多想，雪妮趁著他遲疑的時機掙紮出了那彎臂膀的困囿，坐了起來。那被如絲長發遮擋著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起來，她糯糯地補充道：“我們出去吃晚飯吧。”

這樣總不是個辦法，可那又能怎樣呢？日子，只能得過且過地哄騙著。當雪妮正在為如何協調她與莫宣之間的生活時，樂莫宣接到了一封來自遠方的信。

春日的夜晚，莫宣與雪妮沿著燈火輝煌的河邊散步，一直走到了那座雪妮很喜歡的橋上。她仰頭望了望橋頭柱上的雕像，那個人頭馬身的英俊男子依舊堅定不移地仰天拉弓，仿佛時間早已凝固。遠處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將綿延不絕的河水映得波光粼粼。迎面吹來的風如柔軟的手，輕輕撫弄著雪妮及腰的長發。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股夾雜著青草香的溫潤氣流湧上頭頂。那一刻，雪妮覺得歲月還是靜好的。

“我想要出國留學三年。”

“嗯？”

莫宣的聲音被淹沒在了身後的車水馬龍之中，雪妮微顫著長長的睫毛轉過頭，詢問地看向他。

望著她如春水般的盈盈目光，莫宣有些遲疑，但還是重覆了一遍：“我想畢業後出國留學三年。”

這一次，雪妮真真切切地聽清楚了他的話。可她多麽希望身後川流不息的汽車聲、腳下蕩漾的流水聲可以將那一句話淹沒。“不可以！”雪妮不覺得向後退了退，她想起小q、薇藍、舒樂、小艾她們，那些觸手可及的愛情、那些情投意合的愛情、那些逃脫了歲月洗禮的愛情尚且如此的動蕩不堪，更何況是時隔三年的異國戀。她不能失去他，更錯不起、傷不起！

莫宣輕輕地將雪妮攬入胸懷，安慰道：“三年時間很快的，你等我，等我再回來的時候你也畢業了，我們就……”

“我不管！”雪妮掙脫出那依戀的懷抱，一把握住了莫宣的手，搖晃著撒嬌道：“我不準你走！出國有什麽好的？那麽多海歸了卻也沒見有多少是精英。”她揚起眉擡眸繼續道，“你留下來，去爸爸的公司幫忙一定可以大展宏圖，這樣你也少走了很多彎路。”

沒想到樂莫宣卻不高興起來，將手從雪妮的手中抽出，陰沈著臉說道：“我受夠了！不想再讓一個女人為我買東西、為我租房子、為我做任何事情了！”他一把抓住雪妮的肩膀，凝視著那雙驚異的眼睛，道：“我是一個男人！需要自己去外面闖蕩。乖乖地等我回來，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雪妮急得小腳跳了起來，扭捏著身體，皺起眉嘟著嘴叫著。“你要是離開，我就從這橋上跳下去！”她一揮手指著橋頭吼道。

莫宣眼疾手快一把將欲要走近橋欄桿的雪妮拉住，心疼地抱在懷中。而他的心裏卻憋出了火星，真不知道是該竊喜她對自己的依賴，還是該憤怒她的驕縱。

“你怎麽就這麽任性呢！”樂莫宣有些無奈起來。

雪妮靠著他的肩膀，滿是憂傷地呢喃道：“很多人，輸給了現實，敗給了命運。可我不行，我是活得明白、錙銖必較的人。”

我不允許我的你出現任何的差池。不管你能不能明白。

☆、八十一 感君恩愛顧

命數蜚短流長，將年華攪得動蕩不安。“我討厭你動情而不用心的樣子！”樂莫宣感覺自己被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意束縛得快要窒息掉，她的抱怨猶在耳畔回蕩。這些日子的爭吵讓兩個人都很不開心。樂莫宣剛好做完畢業論文，索性就計劃了一場旅行，算是畢業旅行，也算是出去散散心吧。雪妮翹了臨床的見習，二人買了火車票，拎起背包南下而去。

以前也經常出門旅行，但卻都是和家人一起的，所以不是開車就是坐飛機，這還是雪妮第一次坐火車。她擡頭望著上面狹窄的床板有些為難，雖說以前住宿舍時也要從下面爬上床，可真沒見過這麽窄的床，上去一翻身豈不就掉下來了麽？“你睡下面吧，我上去。”莫宣仿佛看出了雪妮的為難。狹窄的床讓雪妮躺上去動彈不得，加上走道不斷經過的人和天南地北各種方言聊天的聲音擾得她睡不安心。倒是白天並排坐在床邊靠在樂莫宣的肩膀上時，雪妮小憩了一會兒，睡得更為安心些。樂莫宣低頭凝視著聊著天就已睡熟的雪妮，心中突然一陣刺痛。他想：“也許，我們要是坐飛機會更舒適些。可是……”莫宣嘆了口氣，“你這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又怎麽會領悟得到金錢的重要性？”

經過一天的火車生涯，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找了幾家旅店都因沒有熱水、被褥不夠幹凈、房間裏有異味等各種原因被雪妮一口拒絕了。可能夠令她滿意的旅店的價格恐怕會讓樂莫宣囊中羞澀了。下了火車他們兜兜轉轉也走了一段路程，彼此都已疲憊不堪。“我們就住這家吧，刷我的卡，如何？”站在一家四星級的旅店門外雪妮搖晃著莫宣的手臂央求道。

“不好！”樂莫宣陰沈著臉一口回絕道。

“大男子主義！”雪妮嘟著嘴小聲嘀咕道，“……唉！等等我……”她擡起頭才發現莫宣已向前走遠。

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遇到一家能讓雪妮滿意且價錢合適的旅店，雖然比預期的要略貴一點，但總算樂莫宣還能接受。二人便安心地住了下來。這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雪妮將背包丟到一邊就沖進了浴室。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天黑。“醒啦？”樂莫宣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原來，剛才洗過澡後雪妮躺在床上竟睡著了。“現在幾點了？”雪妮伸了個懶腰坐起來問道。

“七點吧。”

“那我們出去吃晚飯吧？”

他們來到當地人潮湧動的商業街，望著閃爍著色彩繽紛霓虹燈的店面雪妮不禁感慨道：“不愧是魔都啊！”

莫宣輕輕地捏了捏掌心裏的纖手，問道：“想吃什麽？”

“隨便。”雪妮擡頭望著黑色夜幕上時不時飄過的雲朵有些驚喜，從來不知道晚上還可以看到天空中潔白的雲朵，大片大片的雲朵一晃而過，像極了棉花糖。

“又隨便！你以為自己是蒙牛麽？”莫宣挑眉不滿地反問道。

“耶，蒙牛隨變！”雪妮俏皮地回應道。

樂莫宣忍俊不禁起來，“白癡……”

“那我們就去吃冰淇淋吧？”雪妮仰起頭提議道。

“你胃不好！”樂莫宣皺起眉感到有些無奈，想起以前上高中雪妮就時常胃疼。那時的他貌似沒想過去關註她，可就是莫名其妙地記住了關於她的點滴。

雪妮踮起腳，撇著小嘴，滿臉乞求地凝視著莫宣。最終，他還是敵不過她那讓人想咬上一口的表情。

果然，雪妮一眼就望到了寫著“許留三”的招牌。她開心地拉著莫宣往那邊走去，走到一半突然間想起了什麽，頓了頓，轉過身對莫宣說：“你看，就一破冰淇淋有必要賣那麽貴嗎？還不如麥旋風好吃呢！走，我們去麥當當吧，第二杯半價呦。”

莫宣任由她牽著向前走去，心裏卻酸楚苦澀起來。

他們四處逛了逛就已十點多了，趕在地鐵停運之前回到了旅店。

雪妮從衛生間出來時發現樂莫宣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蹲了下來，一絲一寸地欣賞著他的眉眼。“他肯定是累壞了！在火車上休息不好、要照顧自己的安全，到站後找了那麽久的旅店，還顧及著自己的小任性。”雪妮想著就覺得心窩暖暖的。她湊近，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她買來的洗衣液的味道，莫名其妙地一片滾燙的唇便印在了白皙的臉頰上。瞬間，雪妮有些慌張，向後閃了閃，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莫宣的一舉一動。而他卻依舊睡得很香。她得意地微笑起來，像是幹壞事得逞的小孩子。於是，她大膽起來，第二枚唇印、第三枚唇印依次成功落款在如玉的面頰上。就在雪妮再一次靠近時，突然一雙手抓住她的雙肩，猛地一用力，整個人一翻身，他竟然把她壓在了床上。

“你是有癮麽？”莫宣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被壓在床上的雪妮質問道。

雪妮被弄得措手不及，慌亂之中抓起旁邊的被子擋住了臉。

莫宣“噗嗤”地笑了起來，挑眉戲謔道：“你還知道羞啊？”他抓住被子。雪妮掙紮了一下，但還是力氣太小。莫宣輕而易舉地將擋在臉上的被子揭開了。他面無表情不依不饒地追問道：“有癮麽？”

雪妮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頭。

“我有！”

她還沒來及聽清他說的是什麽，還沒來及捕捉到他突然彎起來的嘴角，就感覺到一股潮濕溫熱的氣流纏繞在頸間，順勢游走到鎖骨上、胸前、臍周……一路所向睥睨、攻城略地。她竟沒有一絲力氣想要反抗，周身柔軟而滾燙起來，像是愈燃愈烈的火種。

一枕光陰，何嫌日長。刺眼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偷偷鉆了進來，照到潔白的被子上。靠在他臂彎裏的她揉著朦朧的睡眼問道：“幾點了？今天有課麽？”他慢慢地睜開眼看著懷中的她笑而不語。惺忪的睡眼頓時明亮起來，她驚異地望著陌生的房間，才想到自己已經身在魔都了。他打開手機，時間顯示的竟然是“11：32”。二人相視一笑，看來游玩要安排到下午了。

出游的這些日子，樂莫宣心情不錯。雖說他倆已經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有一段日子了，但在旅店卻是她第一次沒有閃躲和拒絕他。雪妮的心情也從之前的爭吵中緩解了很多，至少這一路上莫宣的體貼和忍讓使她相信“他不是對自己沒有感情的”。只是，雪妮還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如此順從他會不會被看輕，畢竟太容易得到的都很難被珍惜。

吃過午飯，他們按著手機上擺渡地圖的提示向目的地出發。這個季節氣候適宜，萬物生機勃勃，就連雨水也逐漸地多了起來，游山玩水自然是最佳選擇。鼻炎久治不愈的莫宣早就想要逃離城市的霧霾，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了。所以，他們決定去“一覽眾山小”。索性不是什麽五岳，他們爬起這山來倒挺是悠然自得的，時而說說笑笑，時而拍拍照，大約三個小時便爬到了山頂，浩渺雲煙瞬間映入眼簾。

雪妮喜歡魔都只是因為那裏的雲多而白，無論是白晝還是黑夜，只要擡頭就可以看到幽幽浮過的雲，美得很內斂。想不到這秀麗的山也毫不示弱，山頂的周邊雲煙繚繞。他們牽著手，微笑著，任清新而涼爽的空氣貪婪地竄進鼻孔。莫宣拉著雪妮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天際的崖邊，有金色的光芒透過雲煙纏繞在他們的指尖。雪妮任莫宣拉著自己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她呆呆地望著逆光中他的身影，恍惚中亦如曾經的那個少年。他們不說話，並肩坐在崖邊的小亭裏，靜靜地望著飄渺而無盡的遠方。

許久，雪妮擡起頭，正迎上莫宣的目光，是那依舊的朦朧。頃刻間她就想起顧城的那句詩：“你，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雲。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

莫宣，縱使時光飛度，我看不清的永遠都是你眼底的氤氳。

雪妮想起了很多事情，曾經他對她的諸多冷漠和如今他對她的諸多隱瞞。“你可是真心待我？”她突然開口打破了寧靜。

莫宣一楞，倏然一笑，他轉過頭望向遠方若即若離的雲朵。“那你呢？”他的聲音幽幽的，仿佛隨著吹過的風漸行漸遠，可他卻緊了緊手心中握著的另一只手。他不想做任何解釋，正如吵架時他不想做任何辯解。因為他信奉“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這句話，說得再多再好聽又能如何呢，只要愛就已足夠。他對她亦是如此，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所以沒有必要聽任何解釋。

雪妮垂下眸子，心中的裂隙悄無聲息地蔓延著。他終究還是沒有給她想要的答案。

看不穿是你眼底的氤氳，猜不透是你嘴邊的淺笑。牽著你的手，卻讓你的輪廓淹沒在人海之中，念著你的好，卻把你的傷口戳破在愈合之時。也許，我們是這愛中最無奈的人。

☆、八十二 情深時不待

最美好的愛情是一起成長，最偉大的愛情深情而不糾纏，最愜意的愛情是心意相通。

雪妮靠在車廂的窗子上望著匆匆掠過的沿途風景，仿若看到了這數載過往的畫片，玻璃窗上卻一直都映著身側他的影子，就如同這些年他一直存在於她的生命之中。他們一路走來一起成長，擁有了最美好的愛情。她以一種深情而不糾纏的姿態給了他最偉大的愛情。然，兩個人在一起時並非想象中的那樣愜意。她覺得終究是不懂他的，從最初他的冷漠、躲避，到後來他的突然接受，直到如今的爭吵，她都無法理解他。莫宣確實給了她足夠的呵護和包容，可卻也暴露了他的各種缺點。他多數時候的無為讓她感到失望。她想要牢牢地抓住他的心，可卻令他更加的疏遠。

雪妮想起旅行前和薇藍去喝下午茶，她得知薇藍和男友正在冷戰，因為勢不可擋的畢業。那個開始時讓薇藍覺得孩子氣的男生如今斬釘截鐵地說畢業後要去遠方發展，並希望她和他一起走。而薇藍並不想遠走他鄉，但她更不想與男友分開。她說，每一對戀人在一起時都是要磨合的，無論愛得多或少。她努力地從與異地初戀祭風分手中走出來，四年大學時光又慢慢地與男友磨合，如今才剛剛默契卻又要分開。過往的點點滴滴都像是碎了的玻璃渣子一樣紮進心裏，血淋淋的，除不去、忘不掉，時時刻刻地痛徹心扉。四年的時光讓他已經成了她的習慣，他的痕跡在生活中比比皆是。若是走，面臨的是茫然的未來；若是留，面臨的則是未知的感情。薇藍說，她已經累了，再也不想浪費時間，再也不敢愛了，因為經受不起分離。說這話時，她和雪妮都笑出了眼淚。是啊，越是長大內心就越脆弱，即便外表再堅強，也終究經受不起生離與死別。可是，男友不願意為了她放棄目標，她亦不願意為他背井離鄉。恐怕很難有人能夠逃出“畢業說分手”的魔咒吧。畢業臨近，戀情告急，再真摯的感情也難以逃脫現實的厄運。大多數的時候，在命運面前人的力量是那麽的微薄，盡管“雞湯”裏總是在宣揚人定勝天，但現實終究不是童話。

雪妮轉過頭看了看莫宣，湊過去，抱起他的胳膊，垂頭靠在他的胸前。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害怕失去他過。莫宣垂眸瞧了瞧她，嘴角不禁浮出一絲淺笑。雪妮揚起臉用鼻尖在莫宣的下巴上蹭了蹭，呢喃道：“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真是孩子氣啊！”莫宣會心地笑了起來，心底卻湧起了別樣的滋味，是甜甜的滿足感，是重重的責任感，也是隱隱的遲疑。

背著背包回到C市他們的兩人世界時已經下午五點，雪妮來不及休息就去換衣服，一會兒六點的時候學生會有個新老交替的聚會。她不知疲倦地換裝、化妝起來。

“別去了，剛回來，在家歇歇吧。”莫宣邊收拾著行李邊嘀咕道。

“學生會最後一次聚會了，以後就是小孩們的天下了，還是要去的。”雪妮放下眉筆，拿起唇膏回道。

因為正遇下班晚高峰路上堵車，所以雪妮遲到了。她一進門就被吆喝著罰酒。雪妮倒也不扭捏，拿起杯子就喝了下去。她才剛欲要放下杯子，哪知這群在學生會混久了的老油條們怎肯作罷：“雪妮，你這可是代表的整個系宣傳部啊，遲到餓著的是我們大家的肚子，怎麽只能罰一杯呢？怎麽也要一人一杯吧！”雪妮掃視了一眼包間內兩桌子的人，有些為難起來。

“系宣傳部長該不是要當著這些新人們的面失禮吧？”說話的正是學習部部長，伶牙俐齒的她特別加重了“失禮”兩個字的讀音。

雪妮暗自嘆息起來，想不到她竟然如此的小肚雞腸，就因為她現男友曾經企圖追求雪妮過，到現在她還在耿耿於懷。

“那就由我來負責吧，她酒量不好。”雪妮的沈思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她循聲望去看到旁邊那桌站起來個人，耀若朗星的目、巍然聳立的鼻、涼薄緊抿的唇、瘦削而寬闊的肩膀，雲傑！他這個校學生會主席怎麽會出現在這個系學生會的活動裏呢？這也算是下訪了吧。雪妮忽閃著滿是驚奇的眼睛，望著那道瘦削挺拔的身影漸漸靠近。雲傑笑著接過雪妮手中的酒杯，一仰頭，一飲而下。因為主席出面，下面的人也就不敢再起哄了，雲傑喝了幾杯之後便作罷了。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意興闌珊時已入夜。“太晚了，我送你吧。”雲傑見雪妮站起來拿包便走過來說道。雪妮見他執意也沒有推脫。

他們肩並肩地走過靜默著昏暗路燈的道旁，“剛才謝謝你啦！替我解圍。”雪妮微微側過臉擡眸望著他的側臉說道。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雲傑輕聲地笑著回道。

雪妮莞爾一笑，雲傑就是這樣一個優雅裏帶著豪氣的男生。“真沒想到今天你也會來。”她嘴角還留著淺笑說道。

“反正也沒什麽事情幹，就跟過來湊湊熱鬧。沒掃你們的興吧？”雲傑調侃道。

雪妮“撲哧”地笑彎了眉，“主席大駕光臨，倒是我們招待不周才是。”她正聲故作義正辭嚴道。不知不覺他們就已經走到了醫大門口，“嗯，我還要再往前走一段。你……”雪妮擡起頭說道，眼神卻有些躲閃。

雲傑楞了一下，只是幾秒鐘的時間臉上的驚訝便煙消雲散了，他打斷雪妮說道：“這麽晚了，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雪妮躲閃著垂下了頭，盯著路邊樹葉的倒影，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心裏卻漾起了別樣的感覺，雖然羞愧但也無比溫暖。

“在外面還住得慣吧？”

“嗯……有一段時間了……啊……還好吧。”雪妮悶著聲，專心地踩著路面上頎長而黑暗的倒影，心裏同時翻滾著熱浪與冰潮。

他們繼續沿著樹影婆娑的道旁前行著，昏暗而狹長的巷子裏只聽得到低吟的風聲。

沈默片刻，雲傑微笑著戲謔道：“他……好像一直都不太喜歡我吧？”

聽到“他”字雪妮一怔，她沒有想到雲傑會如此直白地提起莫宣，昏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淺淺的一道線條勾勒出的側臉。她緊了緊素色風衣的衣襟，想不到*的夜晚竟還會有些微涼。雪妮想起之前樂莫宣以雲傑為源頭的那些無理取鬧真是有些生氣，也許莫宣就是仗著她那麽喜歡他才會如此為所欲為的，總是欺負她，突然有一天她身邊多了一個那麽優秀的人，莫宣自然是看不慣的。他不思進取也不和人家男神好好學學，倒是越來越無賴起來。雪妮感到有些為難，嘆了一口氣，回應道：“你不要介意啊，他這人就這樣。”

聽她這麽說，雲傑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緩緩地下沈，算了吧，時乖運蹇。“其實，他是很在乎你的。”他的聲音讓這寂寥的夜晚顯得格外的清冷，“愛是天時地利的迷信，能夠恰逢時機的遇到也不失是一種幸福。”

雪妮突然覺得心口有隱隱的酸痛，“你這麽出色，一定會遇到很好很好的女孩兒。”她埋著頭，不敢看天上的月光。

突然，一道黑影閃過……

☆、八十三 猜忌若冰炭

寂寥的夜晚，昏暗的路燈，狹長的小巷，雪妮只覺得身旁閃過一道黑影，還沒有反應過來手中提著的包就被人狠狠地拽了過去，她的手臂被拉得生疼，“啊！”她才恍然大悟，被人搶了包。“抓賊啊！”三個字還沒來得及叫出口，身旁的雲傑已經循著那道黑影追了過去。雪妮踏著高跟鞋小跑著追過來時見雲傑正和那賊爭奪著包，慌亂之中她大叫了一聲：“警察就是那個賊！”那賊聞聲也是一驚，不知怎的一個明晃晃的東西一閃，他就順利脫身了，迅速逃竄而去。雪妮跑向雲傑，接過他手裏的包時感覺到了有溫熱的液體占到手上，隨即她便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血！”雪妮瞪大了眼睛，慌張地抓住雲傑的肩膀，“你傷哪裏了？”她才明白原來剛才看到那個明晃晃的東西是刀，那賊為脫身狗急跳墻竟敢傷人！不等雲傑回答她，雪妮已匆忙從包中拿出手機撥通了急救電話。

“不必了，小傷而已。”雲傑握住雪妮抓起手機顫抖著的手說道，“只是手臂的皮肉傷，我們自己去醫院就行。”

雪妮擡眸，四目相對的瞬間是依舊的溫潤目光，在這點上雲傑是和莫宣很相似的，她感受到了堅定與安全感，懸於一線的心才被放了下來。“那我看看，先包紮一下吧。”雪妮小心翼翼擡起他的手臂，挽起袖子，看到的卻只是大片的血跡，根本無法辨清哪裏是傷口。當初她是暈血的，但學了醫以後很多東西都無形中被改變了，蛻變總是在痛苦磨煉之後，如今的她是那樣的堅強而勇敢。雪妮從包中掏出那條自己最愛的青綠色紗巾，邊敏捷地包紮邊輕聲說道：“忍一下馬上弄好。”

在急診手術室裏，受傷手臂被沖洗幹凈之後傷口徒然顯現。雪妮盯著傷口頓感心驚肉跳，明明這麽長的一道傷口雲傑卻還能雲淡風輕地說著“小傷而已”。縫針的時候雪妮不禁抓緊了雲傑的手，足足縫了七針，她望著他，仿若每一針都紮進自己的心裏，而他卻面容平靜。“你太傻了！錢財不過身外之物，給他就是，何必冒如此危險。”坐在急診觀察室裏，雪妮仍舊久久不能平靜，細細回想起剛剛的那一幕真是驚魂不定，萬一那賊沒那麽膽小好嚇唬，萬一那一刀傷中要害，萬一傷口再深一些累及肌肉、動脈，真是後果不堪設想。

雲傑只是淡淡一笑：“連這點責任感都沒有我還算男人麽。”

她皺著眉憂心忡忡地望著白熾光映照下的他，倍感這身軀分外的高大挺拔起來。

他擡起手，卻突然猶豫起來，停留在半空之中，頃刻間順勢指了指雪妮的眉頭，又放了下去，笑著說：“眉頭都擰在一起了。”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恐怕今夜就要被留在這裏觀察了。”

“你不是要勸我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吧？”雪妮揚起頭，嘟著嘴，糾結在一起的眉頭固執地不肯舒展。

雲傑凝視著面前這個女孩從未有過的認真模樣，突然想起一句話“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我是說，你陪我聊聊天吧，這裏太無聊了！”他收起凝視的目光，笑著回應道。

果然是聰明的男生，雪妮莞爾一笑，道：“我記得有一次討論了一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正好可以繼續。”

古有知己秉燭夜談，想不到此時此地一場飛來橫禍卻成全了如此知己。只是，一想到地點不是什麽花前月下，而是醫院的急診觀察室，沒有什麽對酒當歌，而是觀察傷情，就徒增了詼諧感和悲情氣息。

清早，雲傑換了藥，雪妮才安心回去。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卻發現莫宣並不在屋子裏面。雪妮擡頭看了看墻上的表，清早6：25。這不科學啊，這麽早他能去哪呢？不對！那條懶豬才不會起得那麽早呢，應該是昨晚他就沒在。她拿出手機想要給莫宣打電話，才發現手機早已沒電自動關機了，插上電源打開手機，赫然顯現出昨晚莫宣給她發的三條短信。雪妮咬著下唇悲憤填膺，為什麽手機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罷工呢。正當她看短信時，莫宣開門進來了。“這麽早，去哪了？”雪妮驚訝地擡起頭，試探著問道。

“這話是我應該問你的吧？你昨晚去哪了？”樂莫宣陰著臉反問道。

雪妮小心翼翼地蹭到莫宣面前，握著他的手，撒嬌地央求道：“對不起啦！手機沒電了，才看到你的短信，是我不好～～～”

莫宣抽開手，正襟危坐，面無表情地質問道：“昨晚，在哪裏？和誰？”

雪妮想起之前莫宣對雲傑的態度，加之昨晚之事實在兇險，她自然不敢說實話，恐怕他又會擔心又會胡亂猜忌，便垂眸應和道：“喝多了麽，就……住回宿舍了。”

沒料到莫宣竟從沙發上憤然跳起，將雪妮推倒在地上。“你還想騙我到什麽時候？昨晚聚餐結束後你和雲傑一起走的，你們去了哪！”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無論是以前沒在一起時，還是後來吵架時，雪妮都沒見過此刻如此雷霆大怒的莫宣，他此刻憤怒、兇狠的模樣讓她怕極了。“不是！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雪妮哽咽著爬到莫宣的面前。莫宣側過臉去不看她。“你聽我解釋！”雪妮揪著莫宣的褲腳央求著，“他送我回來時遇到搶包的賊，為保護我受了傷，所以昨晚一直在醫院處理傷口。”

莫宣半側過頭，依舊不看她，冷笑道：“哼哼，好一個英雄救美的橋段啊！如此事跡不是該大加稱讚麽，何必遮掩？”

雪妮皺著眉，垂頭小聲嘀咕道：“我不是怕你誤會麽。”

“好！那你把手機落在餐館那次呢？明明整晚沒回宿舍，為什麽說謊呢？也是怕我誤會？”莫宣一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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