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執炬喝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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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封書信來得巧,天助黃忠成功勞。

站立在營門傳營號,大小兒郎聽根苗:

頭通鼓,戰飯造,二通鼓,緊戰袍,

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上前個個俱有賞,退後難免吃一刀。

眾將與爺歸營號,到明天午時三刻成功勞。

——譚派的《定軍山》被譽為中國電影史的開山之作。這段膾炙人口的西皮流水快板,成為後世梨園弟子廣為傳唱的小節,經常用作演出壓軸。

落錐定音之下,觀眾席裏響起了四門兜底的熱烈掌聲和喝彩聲。應著捧場老戲迷們“寶刀不老!”的讚喝聲,薛驍璔摘下雪白的髯口交在薛昌華手中,走到臺口雙挑拇指兩掌疊作拜香手勢,向臺下鞠躬謝幕。一位帶妝弟子上前攙住老爺子,騰出手把無線麥克風舉在老人面前,供老爺子發表感謝致辭。

許淙受委托將花束呈送到薛驍璔手上,拉著老人的手附耳解說:後半場時顧總突然接到重要電話,遂即離座悄然而去。臨行前囑咐許淙待圓滿收場時,代他把花束獻給老爺子。

薛昌華捏著花束上的卡片,將祝詞念給老爺子聽,把老人感動的不行,眼中淚光閃閃,一個勁的念著:何以敢當,無以為報···薛昌華向許淙探問,能否通電話表達感謝。許淙搖搖頭代為辭謝道:還是日後見面時再聊吧,此刻顧總的電話肯定是關機的。

伴著機場大廳空間裏甜美的播報背景音款步而行,英飏單手扶著薛中澤推的行李車,常纓緊緊綴在他們身後,一路不疾不徐的行至機場大廳感應門外,頗有些過關斬將的味道,使得他的心情仍舊很好。

身著粉綠色貝母鑲領套裝的小兔嘴女接待員和架著蛤蟆鏡的酷拽司機,即使聲稱是受大陸官方委派,也還是被英院士無條件地cancel掉了:事先訂好由接待方提供代步車,他自帶司機助手,那就按約定走,如此大家都方便。沒必要節外生枝多出任何附加服務。

平日裏的英院士謙和端方和藹可親,暖化度足以令萬物覆蘇;可是面對兔嘴女郎,冷硬程度也不亞於高效冷凝劑的效力。到底也是曾在國家直屬研究院裏行政業務一把抓的人物,能是那麽好對付的嗎?!兔嘴女郎再轉向常纓,露出雪白的兔牙幹笑半晌,終於放棄了笑容,這面癱的隨從怎麽看也是個說翻臉就翻臉的主兒。

看著兔嘴女郎的表情變化,薛中澤心中暗笑,不自覺間嘴角上挑:曾經是封疆大吏的隨扈護衛,什麽場合陣仗沒見過,你敢掐一下試試?當場就能被他卸掉爪。

經過一番審時度勢,兔嘴女郎深深明曉以自己的交際能力,絕難搞定英院士一行;只好招手示意司機下車,冷著臉把日程夾遞給頗有花崗巖溫度的常纓。司機和兔嘴女郎以為來客不懂粵語,下車交鑰匙時嘀咕道:“他們開得了這臺車嗎?”——薛中澤一點不待賒欠的,指著常纓,當場就把那兩人‘刨了’:“嘞安啦,阿叔,偶個大哥嗨開飛機的啦。”不過就是輛凱迪拉克SUV,有什麽值得炫耀的?你搞一架黑鷹來,我們都能鼓搗上天。

車子發動之後,常纓先笑出了聲,對副座上的薛中澤笑道:“你和英院一唱一和做得真好。接待小姐沖你飛了半天媚眼兒,還以為你能幫著說兩句話。”——薛中澤撇撇嘴角哂道:“一看就是‘拿豆包不當幹糧’,而且功課做得不到家,以為咱們是內地沒見過場面的書呆子。這種狗眼看人低的角色,不用留面子。‘別說吃你幾個破西瓜,老子在城裏下館子都不給錢’。”最後幾句臺詞模仿剛念完,後座上隨即響起英飏的輕笑聲。

發完牢騷,薛中澤借著回頭說話的機會搜尋檢查車輛‘性質’:“老師您會跳舞嗎?”說話間伸手摳下天窗旋鈕扯斷連線,竟是個微型竊聽器。——英飏不動聲色的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笑著打岔:“下鄉插隊時被工宣隊隊長抓去學過忠字舞···你呢?按說你和常纓這個年紀的大小夥子,至少會跳個迪斯科、霹靂舞什麽的。”

“霹靂舞已經不時興了,再說穿這西褲跳霹靂還不撕了襠。我在南方時和隊長學過交誼舞,水平僅夠得上不踩腳。李競,你會跳舞嗎?”——“肚皮舞算嗎?我跳的水平不比東方歌舞團演員差。”他的話音剛落,常穎和英飏就都噴了。

英飏拍著心口笑罵道:“你可饒了我吧,讓寒江知道我曾經推你去應付那些小演員,他能咬死我。你倆幹脆就說不會跳,權當是武裝思想抵禦資產階級糖衣炮彈了。”這一回則輪到薛中澤和常纓不約而同噗嗤笑噴,看把人家領導擠兌得都說出文革時期的詞兒了。

英飏並不在意常纓是否真會開飛機,可薛中澤學跳肚皮舞,的確有一半是他故意縱容的意思,盡管另一半用意是純屬尋開心。在當時,有英俊的小助理在團拜會後臺休息室,找舞蹈演員搭訕學舞蹈,著實替英飏擋開了許多別有用心的挑逗。何況俊男靚女排作一排舞得流光溢彩,著實是一種別樣的風景樂趣,也為道貌岸然的氛圍打開些許活潑小窗。

若論積極性的收獲,至少是給重要領導留下了些好印象。出行前,工部總長謝蔚在接見英飏新收的愛徒時是當場笑開了,沖著英飏擠擠眼睛道:這不是那年學跳舞的小夥子嗎?你要早說是看上他了,何至於費這麽大周折?

盡管謝蔚就招生之事常與英飏打趣,說他改變決定之迅捷度簡直是360°原地調頭··但其實他對英飏的解說是感同身受:課題成果描述之所以非得用‘契合’卻不能說成‘整合’,從來都是在於‘天賦、本質、敏感度’這三樣務必要嚴絲合縫;況且“度”的定義本身也是‘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新進門的學生無論學識功底、實操能力,還是感應敏捷程度都無可挑剔;可喜的更在於師生間具備著極高的默契度。如此品質上佳的胚子,他當然要親手琢磨成為精品。

‘撿樂兒’這類戲耍終歸是笑過一場就完了,外人知道這段笑話,頂多是說師生二人挺會玩兒,學生年輕好動,當老師的也童心未泯。若被顧寒江知道,一雙數九寒冬的眼睛裏能飛出無數冰刀霜劍把人埋起來。光想想都能讓英飏抖出一身冷痱子。

【東方歌舞團,是60年代初由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外交部長陳毅,根據當時國際形勢、外交工作需要,及對外文委主任張致祥的構想,於1962年1月主持組建的國家歌舞團。以“東方舞樂班”為基礎,從中央歌舞團及全國各地抽調了大批業務骨幹、尖子演員。自組建時至上世紀末,一直雄踞於文化部下屬的頂尖級藝術骨幹團體前列,更有著多次隨國家領導人出訪表演、肩負文化藝術交流使節的光榮歷史。後於05年7月與原中國歌舞團合並,組建為中國東方歌舞團。09年11月,該團轉企改制為中國東方演藝集團有限公司。

肚皮舞在伊斯拉帝國強盛時代蔚然成風,其歷史足以追溯到法老時期,男性肚皮舞的歷史起源並興盛於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時代。東方歌舞團本著文化交流廣納博彩的文化理念和原則,有專業演員專攻專排,使得以肚皮舞為特色的專業舞蹈表演,成為該團的眾多保留節目之一。】

抵達預定的商務酒店,進到預留的商務間客房插卡通電、拉嚴窗簾,將燈光調成最小檔,常纓、薛中澤彼此配合,毫不含糊地“看”了房間中所有設備,以確認並無額外裝置。英飏安然等著檢查工作完畢,褪下外套腕表走進洗手間去洗臉。

薛中澤將行李箱內服裝逐一掛好,常纓撿起桌上酒店指南卡冊,校對默記的行動路線。最後摘下卡在封皮背面的鑰匙,向薛中澤晃了晃:房間裏有特設的內嵌保險櫃。

薛中澤見之笑哂:“我和老師都不屑於‘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兒,要緊東西要麽隨身攜帶要麽壓在腦子裏,多不過兩套衣服不怕丟的。”——常纓呵呵笑答:“那我把‘清理車況’(清理出預設監控裝置)的雜物放裏邊。”

薛中澤搖搖頭道:“你也太給他們面子了,那車就擱在酒店地庫裏做擺設吧,咱們另找代步車。GPS裝置鏈接中控系統,於咱們而言簡直是雞肋。再則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人能通過GPS控制車輛位置,對手也能。萬一遇到狗急跳墻的,一顆跟蹤制導(導彈)扔過來,咱可就瞬間成仙了。”——常纓聞言把眼一翻不搭茬兒;英飏踱步出來,揚手朝薛中澤扔來毛巾並假做切齒道:“是不是每次吃飯前,你都要給我們來一場別開生面的的消化不良呢?”

等著常纓往門口地面上吹了爽身粉鎖房門時,薛中澤的手機上接到署名‘3’的短信:一樓,紅酒屋旁粵式餐檔。五分鐘後,毫不意外的在粵式餐檔看到了守著一桌點心的顧三元。

顧三元先為薛中澤斟好茶,又把茶壺遞給常纓,轉著桌面玻璃轉盤,將鮮蝦腸粉、蝦餃等轉到薛中澤面前,催他們品嘗正宗的粵式點心。他承認說是昨晚抵港來看望顧俊的,趕緊著把他哥硬塞這項差使鏟平了,還要帶顧俊去歐洲玩。

顧三元抿茶潤口後直奔主題,解說前塵往事:他們所處勢力轄區‘旌忠幫’,當前頭把交椅上坐的大哥名叫陳旌敏。97年港島回歸,旌忠幫如港界大多數幫會一樣,順應港人治港依法自治的大勢,與政府(尤其是內地司法)保持著逐漸歸流、相安無事的姿態。幫會管理轄區地面秩序,同時盡量配合政府領導,‘我不壞你的廟堂律令,你也別破我的江湖規矩’,如此對地方政府而言當然是垂手而得巨大政績。

旌忠幫與顧祁等人的關系頗有“淵源”。上世紀末顧祁等人在華南勘察市場行情期間,恰遇陳旌敏在該地段上跑生意;被對頭幫會連累發生火拼。不只是鬧出人命,更兇險在於被害人是總字旗下派出的臥底人員。

案件查清後對頭幫會被鏟除,陳旌敏被祁、顧等人所救。追究責任時卻是有顧三元出頭為陳頂了半年的牢獄之災。顧三元因無端替人頂罪陪綁,恨的險些跟他哥動了刀。幾年後才逐漸明白這是顧寒江‘巧布珍瓏、伏脈千裏’。

淌過那一場劫難後,陳旌敏擺香堂向幫眾宣布,旌忠幫從此歸入正流,主要也是向黑白兩道表明態度:旌忠幫無意去蹚渾水參與派系傾軋。

薛中澤為顧三元斟上茶,顧三元敲桌面以示謝意:“陳旌敏是恩怨分明的人,如歌裏唱的-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英飏擎著杯子細品著鐵觀音的酸澀口感,靜聽著顧三元的講述;心中暗暗對那位姍姍未至的大官人多生欽佩。

一位西服革履的服務人員走到近處,用粵式普通話稟告元哥:他們大哥回來了,正在隔壁紅酒屋設宴,請元哥移駕過去。顧三元爽快應聲,又關照英、常不必等他們回來;遂即取出個信封交給薛中澤拿著,然後引他直朝南向的黃花梨屏風款步而去。

轉過五福捧壽屏風,早有侍者拉開一扇栗色暗門,進到一處別樣所在。頂天立地的硬木置酒框架占了大部分空間,同時也圈出一個八卦位。少提鼻息可嗅到空氣中陳釀的綿長甘醇,和硬木特有的通竅恬淡。

環視周遭一番,薛中澤淺笑著對顧三元道:“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由此可見這家主人當真是大隱大雅之士。”

“講得好!”隨著酒架後響起的高聲讚嘆,健步穩速走出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略顯清淡的眉毛下,一對三角眼分外明亮。身著斜紋呢馬甲西褲,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上,貝母扣子在燈光下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暈。甫一露面就張開雙臂迎著顧三元,緊緊擁抱在一處。

良久松開擁抱,兩人依舊保持著攬肩姿勢:“阿元,好兄弟,真是好久不見啊!聽說你和思源都來了,我開心得不得了,連夜從法國飛回來。”

顧三元回身招手把薛中澤攬到近前:“誠所謂‘遇山拜山,見廟敬香’;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本地鼎鼎大名的陳旌敏先生;我引來這位小友也不是外人,用北方話講:我的發小兒兄弟-李競。小競,把請帖呈給大哥。或許敏哥已有其他場面邀請,但我和思源都以為:兄弟情意重,千裏送鵝毛。與兄弟間分享財路是理所應當的,借此良機幫敏哥把商路引到京都地域。”

先有了顧、祁二人的交情鋪墊,進門時又有薛中澤有意的文辭讚和,維護得恰到火候又順物細無聲,此際再行見禮就順暢無比。薛中澤抱拳後呈上信封,朗聲道:“久仰陳先生大名,晚生有禮。”

陳旌敏雙手擎著請帖,躬身致禮連稱惶恐道:“生意都在次要,與兄弟重聚才最重要!我一定去。”轉而牽住薛中澤的手,頻頻點頭:“既然是阿元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兄弟一樣。‘先生’稱呼實在不敢當。給我面子,叫我聲敏哥,我就很開心啦。”

關照著朋友落座,陳旌敏對引路的屬下用純粹粵語下令:顧、李等一行人在本地區內的食宿服務,務必要小心周到,元哥講話的效力等同於他講的話。

顧三元抱拳連說感激,也開誠布公說明登門之意:祁思源此番到港公幹,和同僚下榻在半島國際酒店,場面上應酬不能缺席。他是順便替祁思源來給朋友送請帖,邀陳旌敏出席特種商貿洽談會。然後指著薛中澤說,小老弟跟老師過來參加學術會議,會議東道提供的代步工具不趁手,他就厚著臉皮把這事攬過來了。“敏哥手下若有空閑的車子,借一輛寬敞的商務車給他們用兩天,不需多高檔,來往方便就好。有約在先:用完必定原車奉還。否則被家兄得知我仰仗敏哥面子叨擾地方安寧,回去後要關禁閉的。”

陳旌敏把手一揮“小意思啦”隨即用粵語指著某馬仔交代:立即陪‘阿競’去庫裏挑部車,送到酒店停車場隨時備用。當聽到馬仔念叨著‘競少介邊請’並往外走,陳旌敏當即喝住:“嗨!亂講啦,要稱呼‘競哥’。給下面的人都知道:對‘競哥’要同尊敬‘元哥’一樣。”

顧三元對此只是垂著眼皮但笑不語,陳旌敏顯然是心明眼亮的。祁思源屬公開商幹身份,竟讓腳踩幫會界域的顧三元引個學生身份的李競登門送請柬,其中就有著許多值得玩味的意思—來人絕不會是把玩性質的‘某少’或高級馬仔,‘學生身份也是微乎其微;排除以上幾種因素,唯一可用的“標志”就是:此人身價至少與祁思源持平,且不便公開。

薛中澤出門後,陳旌敏親自選了一瓶紅酒打開倒進醒酒瓶中,趁醒酒的空當時,側身靠近顧三元旁敲側擊:“你我是換命兄弟,彼此什麽都不要隱晦。對下面做事小弟們要講明白,不然會生出誤會,搞得好兄弟間很沒面子的。”——顧三元把抹了黑魚子醬的糕點放進口中,拿起口巾布遮擋著加快咀嚼罷,擦了嘴方才附耳低語:“敏哥大可寬心,思源和小競出行的確都是公幹。只是與小競同來的老師是國內高端研究人士,出行安全務須謹防不怠。敏哥這邊兒當然是沒話講的;他們自己也有扈從隨行。只關照兄弟們,不要發生誤會沖撞、傷了和氣。”

陳旌敏擡手點著自己的太陽穴,表示他已經心裏有數;隨後往高腳杯裏點了少許酒,在鼻子下晃著嗅過酒味後,往顧三元的杯裏倒酒。顧三元擎起杯子與之碰過,委婉道:“小弟省得兄臺如今‘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心賺取自在錢’。若無旁的安排,我陪你去半島國際方面同思源他們會面吧;只要敏哥把關您這方面的紅酒品質,我和思源都想把日後這塊紅酒生意交給您。”——“好哇好哇,兄弟同心相互提攜著一起發財!看看介裏,要多少有多少。我答應過思源,將來兄弟見面,一定要有好酒招待,不醉不歸!”陳旌敏舉起酒杯再次敬向顧三元。

薛中澤選了一輛凱迪拉克,型號顏色與留置在地庫裏的完全相同。待英飏和常纓用餐完畢後,便驅車前往展會所在地,持請柬和某樣官方證件辦理特別進場證。在之後幾天裏,任何進入特別商區者務須嚴格遵守‘人證對應,掃碼入場’且遺失不補。

折返酒店的路上,英飏看著同在後座的薛中澤擺弄著條碼進門卡,怡然的笑道:“條例規章從來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記得沙成泗在我提正工時就是院長,他當時的辦公室墻上掛著一幅對聯:夢高官厚祿請往別處,求榮華富貴勿入斯門。結果呢,依舊是一世清名毀於一旦。”——薛中澤撇撇嘴哂笑道:“明太祖朱元璋為懲治震懾貪腐,將涉案官員剝皮實草,依舊沒能遏制震懾官員貪腐,因為貪念是殺不絕的。‘高薪養廉’這篇經的初衷再好,遇上一幫‘韓信點兵多多益善’的貨色,也還是念成歪經。”

英飏對如是回答輕笑著不置可否,搖頭表示無意繼續這類倒胃口的話題。

臨啟程前研究室保衛班長打電話匯報說,近兩天有個老太太總來研究室外哭鬧,聲稱要找英飏為她家老沙喊冤··高金數據洩密案已移交司法,案由是——貪汙巨額課題經費、重大瀆職。外界人士乍聽來以為似乎模棱兩可,但上面領導已有明確指示-必須嚴辦!沙成泗顯然是難逃一死。目前沙家上下正心急火燎的各處奔走,希望能找到英飏,借駕前覲見的機會有些松口態度,或許能保下老頭子的命。

幾乎所有知悉內情人都明白:沙成泗的生死全系在英飏本次特商會之行的結果上;確切而言是此行期間所見所獲,可謂一言定生死。

薛中澤關照常纓將車速放慢,找到特定路標後,就讓常纓護送英飏先回房間,他要獨自出去勘察路線。常纓聞言後只做個“收到”的手語,並不多話。即使同行作戰的戰友,因身負任務側重不同,彼此間也不會幹涉過問舉措。

圓滿完成勘察,途中買了合口味的魚幹,繞回酒店已是掌燈時分。客房室內此刻正進行著別具一格的‘劃界而治’:英飏盤腿坐在三人沙發上,抱著筆記本準備學術會發言稿,常纓在窗邊熱火朝天的做蜷體運動。

見薛中澤回來,英飏轉頭關照常纓:讓他去健身房放風,畢竟客房空間有限活動不開。常纓點頭默然拎起便服外套、信號接收MP3出門去了。房門關閉後約有一分多鐘,英飏失笑解嘲道:“在研究所時還能放他去院子裏舒散筋骨,出來就只能圈著他。看他在旁邊練得酣暢淋漓的,我倒快有心理陰影了。”言罷將筆記本放在桌上,由薛中澤幫著審核剛寫的發言稿,剔除其中敏感數值、文字。

薛中澤放下零食袋坐到桌前,滑動鼠標在文稿中做著標註,指著魚幹袋子讓英飏分享零食:“那家夥在訓練營時就生猛,每天不把隊員累癱了天都黑不了。來,兄弟們,一百個俯臥撐··換拳拄地一百個··再換五指拄地一百個··接下來五公裏越障··到睡覺前,來兄弟們,二百個仰臥起坐··我們每天看著他那身腱子肉,滿腔都是赴死的心,可就是沒力氣··”

在英飏授意認可下,薛中澤更改或略去了所有敏感數據,將成文稿存進優盤,最後刪除掉筆記本存儲痕跡。

收拾好公文夾,商量下樓吃夜宵,兀然又接到顧三元打來電話,邀請他們下樓喝茶看夜景。在港島地域,若一到晚間就上床睡覺簡直是浪費光陰。

甫到桌前,薛中澤就看到顧三元身旁空著個位置,略微凝神探查四外,未覺察到異樣,於是依然自如迎上前寒暄落座。薛中澤婉謝了推薦的啤酒、紅酒,讓服務生上了一壺熟普洱茶。前兩晚師生三個在車間露天裏招了夜間山風,都覺得胃涼不適,熟普洱有溫腸胃解表效果,有助緩解胃著涼。

顧三元說他剛接到遙控發令,顧寒江另安插一位新成員加入行動,正從其他航線趕過來會和。旌忠幫這片地域已經關照好,稍晚間顧三元和陳旌敏就轉去半島國際那邊,再幫陳祁二人接通聯絡就算萬事大吉。明早他帶小俊飛歐洲,緊鄰英薛三人商務間的客房留給後面跟上來的人。

頭道茶沒喝完,跑去挑海鮮的顧俊回來了。彼此引薦時,英飏略向前傾身與之握手,隨和的說:今日會面不算初次認識,之前他在三院看病時曾有過一面之緣,顧俊、邱月閬這兩位年輕醫生都見過的。他作為師長對於學生廣結善緣的好習慣是非常推崇的。

顧三元感慨說自己不是讀書的料,然而對專心研究搞學問的人士,從來是由衷敬佩的。顧俊歸坐後就拍著桌子喊意外,說要早知道李競過來,今天就招呼小邱別去圖書館了··說著話就要掏手機聯系叫人。顧三元一把搶過手機,虎著臉申斥道:“餵,瞎張羅什麽呀。英院和小競他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玩兒的。”

“那就回北京再聚吧。真該恭喜小競又能回學校繼續深造,守著國寶級的師長,必定學有所成前途無量。”顧俊大咧咧笑著推了薛中澤一把,端起玻璃茶壺,傾身向前為英飏斟了茶。“我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師生之誼是超乎於血脈親緣之外的另一層親情。就比如《三國演義》所講,諸葛亮到晚年收了姜維做學生,為蜀漢延續了起碼二三十年國運。我預祝師生拍檔順利愉快,為所作專業帶來長足興旺。”

英飏聽了如此比喻後真是忍俊不禁,他舉茶杯回謝後轉頭對薛中澤打趣道:“幸虧這話沒讓謝蔚聽見,否則堂堂工部總長非咬人不可。”——“那以後再行謁見謝總長,我一定記著給他帶老三順的糖耳朵。”話音甫落,英飏就吭哧一聲噴了一手茶湯。

點心菜肴相繼上桌,東道招呼眾人動手取菜,不要拘面子。取了一小碗幹炒牛河後,又嘻嘻呵呵打岔分辨:“為保證食欲旺盛,餐桌上不談工作。當然了,讓專業人士完全不談工作也不可能。莫如曬些本門內的特別笑話,葷素不忌權當開胃小菜。”

顧俊叼著一大塊腸粉,一邊加快咀嚼一邊舉手擦嘴發言:“我就說我們院麻醉科的笑話吧。全麻手術的病人在脫開機器後要觀察幾分鐘,待恢覆自主呼吸,操作麻醉機呼吸機的醫生才離開,有的則要有專人看守著做間隔供氧··簡稱為全脫、半脫。所以每次術後手術室對講就經常聽醫生們對話:某某主任,你過來看一下嗎,我是全脫還是半脫?—主任就回答:我這就來,你全脫了吧。”

一段笑話講完,桌上幾位早已品出滋味,無不是噙著一絲會意笑紋,手動不輟的打著‘美味殲滅戰’。常纓剛要開口,被薛中澤學著哨音打個暫停手語止住:“我和常纓的專業真沒什麽能上臺面兒的文雅段子,除去葷就是糙,還是請老師講吧。”

英飏抿口茶潤嗓子,慢條斯理的開口:“研究室裏最是乏善可陳。倒記得赫筠兄講過旁觀一場秘書面試的笑話,借來說說笑笑吧。

那次面試進來三位,甲是會計出身,乙是邏輯專業的,丙是剛從某秘書崗位跳槽的。面試官提出問題:一加一等於幾。讓三個人依次回答後出門等結果。甲起身說:肯定等於二;隨後乙舉手說:運算程序順利,得數介於一和三之間。等甲乙都出門後,丙起立走到考官跟前問:您想讓它等於幾?”

薛中澤嫣然一笑過慨嘆道:“到底是領導說的笑話,玩味性十足。若不在近旁多受熏陶,真是品不出其中意趣。難怪中科金研的符院長每次見到老師總是交口稱道:英院其人‘有踞廟堂定乾坤的籌謀才幹,也有出茅廬看千帆的瀟灑’。”——聽他說完英飏像啃了澀柿子,咧著嘴搖頭嘆道:“哎嘢,這肉麻蹩腳的馬屁詞兒,一聽就是出自老符之口。我還真是後悔,前兩年不該讓你放任自流,看看耽誤成什麽樣兒了!?就這個水平的詞兒,到逢年過節各部委茶話會上,一毛錢聽七段,外搭讓你白蹭一頓飯。明天在展會上,你要是想不好說什麽就幹脆別開口,讓外人見了這油嘴滑舌樣子,當老師的臉往哪放啊。”

常纓包好了乳鴿松菜包,連同承裝小碗一起放到薛中澤手邊,幸災樂禍道:“假如英總開列課程裏有‘拍馬屁’的課程,你現在已經掛掉一科了。”——“我豁出去一直英老師這兒蹲班了,你有意見嗎?”

借著閑聊哄笑聲掩護,顧三元把自己的手機遞給薛中澤。屏幕上有個二十秒鐘的視頻,點開之後是環景拍攝,薛中澤立即認出是首都機場候機廳的環境;鏡頭緩速晃過進出港時間顯示屏,最後定在一只手上,手心裏托著用金鏈穿著的紅珠子。顧寒江是在暗示,他已經啟程趕上來了。

特別展區開場儀式顯得分外清爽,由專門檢錄人員逐一核對過參會證件即行放進。英飏一行的參會範疇屬論證專家團,蒞臨展會只參與觀摩、論證和幾場學術交流集會,根本不可能容許這類人群動手操作。更由於展區露天面積過大,主辦方配備了不同數量坐席的電動代步車、駕駛員,以防止年老學者因行動或身體天氣等諸多因素的不便發生傷病事故。

特別展區雖屬限制性售票,也依然有發燒友、愛好者,尤其是各類專欄媒體人士通過各種渠道入場。任何一位學科研究領軍人物都不可能逃出關註視線,就何況是英飏這對形貌搭配甚佳的師生了。

薛中澤跟隨導師身側且行且觀,僅百米距離就有層層突圍的感覺。會議各方及業內人士,對於英飏能夠欣然受邀加入本次會議學術交流已經感到意外;更感新奇的是他居然會帶著學生出席。

誰人不知高密金屬學科研發領域因其門檻高、業務性強、選拔苛刻等因素,常令人有‘望山跑死馬’的感覺。如英飏這樣正值年富力強已躋身專業高峰之位者,在國內外都是鳳毛麟角。能得其青眼續承衣缽,是眾多遨游穿梭於學術海洋的學子們難以企及。

當被問及英院士帶學生的情形實屬突然,及該生出身、日後級別時,英飏故意表現出之於學生的鐘愛之情,風度儼然地反譏提問:“師生雙方彼此不存在突兀就足矣;對於你所代表的疑問,我只能回答:學生入門是經過我親自考察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待學有所成自然是人盡其才。屆時若他的實際能力堪當其位,作為老師並忝為該領域內還有幾分發言資格的人,也必定任人唯賢,甚至會考慮破格為其申報級別。”

終於將各樣的采訪、請教交談打發開,站在某鄰國輕型飛行器展臺專設展臺前,英飏在觸摸演示屏上仔細看過後,把薛中澤叫到近前,用展臺提供的伸縮教鞭指著幾個特別參數低聲道:“看好這幾項數字值,有沒有眼熟的感覺?”——“豈止眼熟,每道結果及其根基演算數據,僅是我幫您做存錄比對就不下數十次··可是報上去後十之八九都是泥牛入海。”

英飏極力壓制住滿腔憤怒,將教鞭收於掌心內:“今日之後,即可知你務須多側重於反擊參數研究。世間事永遠沒有時間回溯通道,必須承認此刻我胸中當真是有拔劍之心。如果,我們沒有截斷悖棄那嘔心瀝血的三年,就以當時技術順序走下來;那麽今日產品較於當初被迫下馬時水準,都不可同日而語。剛才的數據你也看到了,所以敢明目張膽拿出來顯擺,必定是反制技術已經成熟掌握,人家有了叫囂挑釁資本,不怕你了。

把我原話轉告寒江:我毫不在意被說成是落井下石、睚眥必報,這裏面根本不存在私人恩怨。沙成泗及所有涉案參與洩露之人都該死!甘做漢奸的畜類枉披一張人皮,最可恨的是給日本鬼子當走狗,就更該碎屍萬段!”

盡管同樣是義憤填膺,薛中澤依舊要在保持自我克制同時,假作說笑舉動在英飏後背上快速撫過,促使他回覆心脈平靜。“關於學科選修自然唯老師馬首是瞻,不過您還是先盡快平靜心情吧。難不成還要我再加選一項蛤蟆功的課程?”

英飏對著頑皮學生顯然無力把持不怒自威的氣勢,既如此莫如順之自然,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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