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巧縱連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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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向環線不久,就聽到顧寒江說,感覺出大腿根兒發燙,後頸卻開始冒涼氣。薛中澤應聲遂即腳下點了剎車,把車停在緊急停車道上,轉身將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他記得顧寒江這一生病細節,大腿先發燙是發燒的前兆。

重新啟動車子,薛中澤假作輕松的逗笑說:您生病也挺講效率性,剛喝完駙馬爺的酒,就撂倒給我瞧瞧,看來這酒的後勁兒真是不小。

顧寒江裹緊外套連眼皮都懶得擡,攥著紙巾揉鼻子,鼻音漸重抱怨說:“今天我和思源擋了那麽大的雷,你不慰問我還說怪話,你小子有沒有點兒革命階級感情?我之前···敢生病嗎?如今有人能接手墊背,我還不能歇兩天病假了。”——“好好,我說錯了。還好我有幾天存休,就貢獻出來伺候病號兒,您撐著點兒別睡著了。”薛中澤騰出右手搭在顧寒江後頸處,觸到滿手沁涼。

到達目的地後,薛中澤把車交給保安,半摟半架著顧寒江乘電梯升上樓內專用標間,通過指紋密碼鎖進門。

將顧大人放穩,跑進跑出的找藥、倒水、餵藥、灌好熱水袋,安排他躺下。可安置下沒幾分鐘,顧寒江就因為鼻塞呼吸不通躺不住。薛中澤索性褪去外衣坐到床上,把他搬到自己懷裏靠定,用手指在他鼻子兩側輕輕的搓著,幫他順暢呼吸。

“你是沒見姚建忠那副被嗆了肺管子的形容兒···恨不得把車橫著開上路。在官園橋遇上小警帽兒查酒駕,他把司機位玻璃一落,甩手就把車本兒扔出去了。我們在後面眼看著夜查小組長拿過車本兒,臉登時都綠了。明天一早,這個小組的人,百分之百要被隊裏大頭兒罵得恨不得以死謝罪了”比起剛才渾身鎖緊的樣子,此刻顧寒江已經身體順展略見昏昏欲睡。“···中澤,今天離席爽約,是哥哥的錯;欠你的酒···等哥病好了給你補。”

“那就折成錢算出診費吧,我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出手給人調治的。”——“···臭孩子,得幾分顏色還真要開染坊···”顧寒江模模糊糊笑罵後,攏過薛中澤的兩臂圍在自己腋下,蹭了個舒服的姿勢就睡著了。

天大亮時,顧寒江出了一身透汗,竟至把兩人貼身的衣服都洇濕了。薛中澤更覺出異樣,火燒屁股似的把人擱在床上,撒腿就往盥洗室跑。

顧寒江扯著枕巾把臉抹了一把,訝異嗤問:“嗤···我是出汗又不是尿床,至於得跑那麽快嗎?”——薛中澤從門縫裏露出個腦袋,咬牙切齒的念道:“你要壓死我了···嗳,你別起來耍楞,我好容易才幫你把汗催出來;再要是著涼閉回汗,你可真要我命了。”

顧寒江氣急敗壞的縮手在被中,褪著濕衣服連同枕巾裹一團甩手扔過去;兀然間回想起剛剛背後某樣特殊不適之感,禁不住笑得不能自已。

薛中澤跑回來幫他穿夾袍時,他還在笑。“趕快的···哈哈···回來,‘看在黨國份上,伸手拉兄弟一把’,我要解小手兒···哈哈···”——“不就出現個正常晨勃反應嗎,至於笑成這樣嗎?”薛中澤翻楞著白眼兒喝斥道。

顧寒江勉強順序著思路打岔笑答:“不是為這個···我是想起前幾天去看蕭叔和祁大大,提到你小時候···祁大大跟我比劃著說:梅子家的小競競,從小肚子裏的彎彎繞兒就多,調皮搗蛋都幹得有理有據的。那會兒才五六歲兒,小臉兒憋得通紅,捂著小雞兒滿樓道找廁所。等到了坑邊,就捏著小雞雞沿著蹲坑兒滋過來澆過去,回過頭瞇縫著小眼笑嘻嘻的解說,我幫著刷刷坑兒···”

薛中澤聽著這段兒往事簡直哭笑不得,“行,一會兒我保正幫你扶穩對準,不讓您刷坑兒。您沒事兒哄著老爺子們,翻騰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幹嘛?”——“我可沒翻舊賬,而且還無比欣慰的跟祁大大、蕭叔鄭重說了,當年手把著小雞雞刷便坑兒的小競競,如今長成大小夥子了。蕭叔囑咐我轉告你,這邊兒工作告一段落,回大院去看看老爺子們。”

顧寒江鬧這次病有驚無險,確定是內燥郁結過重加上深受夜涼,再遇上晚間那頓豪飲激發,導致脈絡閉塞內外交困熾盛。鑒於去年非典鬧得人心惶惶,醫療組會診嚴格排除了所有敏感發熱誘因後,調配藥物養肝舒胃驅解殘酒。其後兩三天,顧大公子被嚴格執行醫囑,盤腿坐在陽光大床上,給伺候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薛中澤甚至開玩笑說自己象是在伺候小月子。而顧寒江竟借此機會把煙徹底戒了。

許淙探病後悄悄感慨說,近二十年的煙癮,說戒就戒了,該領導簡直狠到了非人類。——薛中澤撇撇嘴嗤笑:“等您認識了思源公子之後,就見識到更加非人類的角色了。”

雷金納德方面的工作,顧大局長亦是言出必果。自與隆澔、祁思源做過交接後,就很少在雷金納德露面,兩家之間一應合作交集紐帶都交在了‘派駐專員’手中。

薛中澤回去上班後,管理系統全面升級正全面落實鋪開,且都是於夜間進行調整啟動工作;保安監控系統更先於其他部門完成並聯和同步調整。薛中澤拎著單頻對講機、筆記本電腦,會同虞頌方等人逐一檢查著每一只監控攝像頭,根據監控圖像反饋,仔細確定所有加改調配工作。轉至晝間,一線區域工作需要告一段落,薛中澤又回到中控室,回看排查前一天所有監控錄像。

分配給薛中澤協助工作的大林是鐵桿球迷,那段時期正樂不得的遇上這樣一段晝伏夜出的工作。每天淩晨回到公寓標間,薛中澤審看監控回放,大林就在一旁抱著電視看球賽直播。薛中澤每天補覺起來,聽大林覆述完代接電話內容之外,還能再聽到比賽戰況分析:德國對陣荷蘭1:1踢平,西班牙對葡萄牙雙方勝算幾何。大林說這也算是幫他跟上時尚步伐。

如此周而覆始塵埃落定時,已經是七月初,正是歐洲杯決賽時。希臘隊一記絕殺成了當屆的歐洲足壇黑馬;市級商旅界圈內,祁思源身披著多樣色彩,儼然成了本年度橫空越出的踏雪烏騅。

這一天,行政部經理會議散會後,薛中澤收到了由總經理祁思源簽字的升職批單。與本部經理邵明遠做好交接班,繞到工服房調換了服裝,一路上點頭招呼的稱謂已變成了“SIR”——某類位份特別的含混敬稱。

轉身出來走到員工通道入口,恰好看見蔣敬璋正和一人推推搡搡的爭執著什麽,大約是話題涉及到某些痛癢,小狐貍有些面紅耳赤。

發現薛中澤招呼著蔣敬璋舉步迫近,那人乍然認出是保衛部的人,恨得切齒:“成,算你丫牛逼,保衛部副管都能隨叫隨到。”言畢扭身鉆進了一層樓面的防火門。

“剛下夜班啊,哥?”——“是。那人剛對跟你推推搡搡的,想幹嘛?”薛中澤粗略的往蔣敬璋身上掃了一遍,並無妨礙。

蔣敬璋倒也爽快,整理著衣襟領帶說明原委:那人是客房部的樓層經理Rick鐘,不知道聽了誰說閑話,傳蔣敬璋在傍前臺收銀的Alice;就特意來找蔣敬璋明挑,Alice是他的馬子,讓蔣敬璋以後少往前湊合。狐貍平白落個采花偷腥的名頭,豈肯認錯服軟,Rick鐘就胡攪蠻纏夾槍帶棒的敲打,話裏話外甚至捎帶上了祁思源,說黑桃K換床伴的頻率不次於換床單兒;門中愛徒自然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把泡馬子的本事學得手到擒來。

薛中澤聞解暗覺好笑,這段時期他都在上夜班,關於老總的風聞閑傳聽了不少:祁總新近泡到一位影視明星,真個是郎才女貌,無比的登對。前臺幾個追星族員工還無比歡欣的展示過該明星的親筆簽名照。身為老板單傳愛徒,蔣敬璋天生形貌風流、率性隨和,與其嚴師素來的犀利冷峭,剛好形成對稱之式;在酒店中不可避免的攬盡眾人關註焦點。這麽個到處滿眼放電的狐貍,還真是得鎖在腰帶上才行,也難怪祁思源對徒弟看得那麽緊。

各種深淺,外人自然只看個表層。於此,‘摘不清幹系的’撞上‘認死理兒的’,就言來語去的嗆嗆起來。

“自古就有‘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的說法。沒必要理會這種貨。”——“我跟他說的就這意思呢。在其位謀其事,商場應酬必不可少,不見得都是合自己心意的。自打我跟在師父身邊,就知道這個道理。官宦階層的事兒,並非市井小民可見可懂的,又何談分辯短長。做好自己,別傻了吧唧丟人現眼就行;其他事少攙和。可那家夥非說我攀上高枝兒,也得給升鬥小民留口飯吃。操···都哪兒害哪兒呀”

“嗳,我想起個事兒,你怎麽會唱那麽舊的歌?”——蔣敬璋聞言楞了一下,遂又恍然明白了他問的是什麽:“哦,您說歌詠比賽那回···後勤組織活動時說會有領導蒞臨指導,基本上都是四十歲往上的人,肯定不愛看人在臺上肉隱肉現、又搖又滾的,DJ排歌單時就全挑了革命年代的紅歌。我抓到那首歌也是現抱佛腳,托我師父關系找了總政一位男高音現學的。差點兒唱呲了;可師父卻說領導一致讚賞效果不錯。”

薛中澤擡手從狐貍耳朵開始捏,一直扯到了兩個臉蛋兒,揉搓得五官挪位,甚為感慨:“你師父真是沒白疼你。這麽可心的徒弟,難怪他護你護得那麽仔細。”狐貍被誇美了,咯咯笑著反手往薛中澤腋下、後腰掏癢癢肉。

兩人鬧得正高興,祁思源把電話打到薛中澤手機上,說他此刻正在咖啡廳會客,剛巧看見大林在前臺存房卡,知道他們還沒走,約他到前廳去,分個小差使給他摳飭。

薛中澤應聲收線,回頭招呼蔣敬璋一同過去,狐貍揉著臉蛋兒,頭搖的撥浪鼓似的:“您自己往裏請吧。這兩天鬧天兒,師父也跟鬧生理期似的,滿手抓著天雷滾滾的,能把人劈胡了,我才不去自找雷劈呢。”說罷鉆進了地下室。

薛中澤被這番‘神論’所感,一路回味笑得不能自已,款步回到大堂。趨近咖啡廳區域的綠植圍擋時,正在座中的祁思源也看到了他,滿面奸笑的揮手招呼他過去。

在祁的對面位置上,一條倩影以流水婉轉的美好姿態,背對著入口而坐。薛中澤閃目光尋找,見大林雙手抱著堆滿奶油的大杯摩卡,很無辜的看他一眼,立即把臉轉開,擺出一幅‘我誰也不認識,啥都不知道’的表情。

薛中澤提起警惕趨步上前見禮,祁思源滿臉得色的用手指劃拉來劃拉去,將對面座中的美女大力推薦。“哎喲,我的親弟弟,快來快來,哥給你介紹這位美女,影視界冉冉上升的新星——靳可可,就前兩天熱播那電視劇《天道軌跡》的女主演。應邀來為咱們酒店拍宣傳片的。這位是我旗下的青年才俊——李競,從小由我拉著手長大的,跟我親弟弟一樣的。現屈就在我這兒做高級主管。”

座上美人美目盼兮的輕舒玉臂,薛中澤禮貌捏住伸過來的蘭花指,握手,淺笑致意:“久仰。”隨後依祁思源指示的位子落座下來。——靳可可在座中巧笑倩兮:“久仰二字實在是不敢當。讓兩位老師說的,好像我已經很老了似的。”

祁思源捏著咖啡勺把自己手上的咖啡攪合成漩渦,“對喲,小競你不是滿腹華采嗎,見到美女怎麽就才思晦澀了?說‘久仰’就等於是在表白:可可的作品伴隨著你整個青少年成長歷程···哈哈。”——“呀,祁老師真壞!就會說怪話逗人笑,我的妝肯定花了。少陪一下,我去洗下手。”靳可可說完拈起亮閃閃的手包,一路飄搖走進大堂隱處的洗手間。

有老總在座,侍者服務更加到位得體,駐足在側挽手詢問:“薛sir,幫您上咖啡還是檸檬茶?”——“幫我上一杯立頓,謝謝。”

支開服務生,薛中澤已覺出心中蔓草叢生,轉向祁思源笑問:“祁哥,我真服您了,咱可不帶這麽玩兒的。您主持給酒店拍宣傳片,壓根兒用不著我這顆燈泡兒做替補照明。G部太子忍痛割愛送給您的人,您轉手就往我這塞;讓外人見了,我豈不成了竊人之香的登徒子。這做的不合常理吧?”

祁思源捏著小奶紮將鮮奶全部兌進咖啡裏,又捏起小勺接著一番攪合:“操,什麽特麽忍痛割愛。丫季宏圖長個酒糟鼻子就以為自己好大臉,扔條褲衩就有人撿起來,還磕頭謝主隆恩。丫在我眼裏就是個屁。我們老爺子手下叫劉狗剩子的癩皮狗,急著謀外放,讓他哥廣福斂來幾塊註水肉(影星),連帶著手裏的地皮和開發項目攢在一起,玩兒‘一女多嫁’的把戲,當別人是傻子呢。你也甭妝扮的像天鵝似的,左不過就是‘祁思源嘗過的尖果,轉手兒就勻給屬下’,誰還能把你怎麽著啊。”——“不是···就算是有借有還,也該是誰借的東西,誰去還給本主兒···”

祁思源撐身而起,把兩條大長腿使勁兒抖擻了幾下:“甭跟我掐訣念經的。前些天我陪他一通裝瘋賣傻,就差掏家夥真抓實幹了,把你掩護過去,事後也不用你謝我;怎麽著還真逼著我親自肉身布施?為兄我於倡優之流從無長興,何況是此類貨色委實不合口味。就這‘進也可出也可’的點心,瞧著是塊水草豐美的處女地,其實褲襠空間寬綽得能跑飛機。

宣傳片的事,有銷售部盯著跟那邊經紀人簽好合同了,你願意看熱鬧就在這等著;不想耽誤工夫,就跟坐旮旯裏那禿子經紀人打聲招呼,完了事兒裝車給季宏圖拉回去。反正你看著擺弄吧,拉出去餵狗我都不管。”

說完話大少爺撂下了半杯混湯,手插褲袋一路踢著步子邁進室內電梯,瀟瀟灑灑升入樓層。大庭廣眾之下不便喧嘩,薛中澤啼笑皆非的捂著嘴吭嘰半天罵了個臟字,只能滿身不自在的在原處硬扛著。

雖然早有耳聞祁思源‘睚眥必報、概不賒欠’的習性,但實在沒料到他會玩出這麽刁毒的一招兒。幾天前與徐、姚等人的狹路相逢,他配合顧寒江唱了出天衣無縫的紅白臉,不僅使薛中澤和蔣敬璋受益得到掩護,也在很大程度上幫顧寒江虛晃一槍火中取栗。

季宏圖被祁思源高深難辨一通亂拳晃了眼睛,把新到手的小尖果送給祁思源,希望就此堵住這位大少爺的嘴,從此貓走貓道狗鉆狗洞,互不幹擾各自發財。但思源公子又豈是捧嗟來之食的人,擡腳就把球踢出了邊線。

靳可可補妝回來,看了座位上的景象,立時就明白自己又被‘倒手轉送’了,登時轉向角落經紀人跟前,疾言厲色嘀嘀咕咕的掰扯起來。禿子經紀人一時不知新恩客的背景,連哄帶嚇唬的提示靳可可不要貿然發作,又忙著打電話請示驗證。靳可可縮在座椅裏進退維谷,恨得無所適從,只能發作支使著手下小助理跑來跑去的遞臺本、取化妝箱、講解拍攝安排。

經紀人終於得到了確切答案,靳可可被催趕著接過手機,捂耳朵聽了幾分鐘電話,一張臉青紅皂白的變換幾個來回。最終強作笑顏飄然坐回到原位上,臨場編的說辭倒也通順圓滑:“今天有幸認識李老師真是榮幸之至。但是工作當前,那麽多人等著,不好因為我一個人耽誤了。若不嫌棄我們交換個聯系電話吧,等這邊工作告一段落了,我請您喝茶。”

薛中澤勾了下嘴角,從衣袋裏夾出一張名片擺在桌面上:“靳小姐言之有理。這是我工作室的電話,有空再聯系吧。”言罷推椅起身,看都不再看影星小姐,徑直往大門走過去。你跟我拿糖,本少爺還不待見你呢。

一旁的大林更會配合,三步並兩步跑在前面,先行守住感應玻璃門,將薛中澤讓出門佇立候在廊下,他快步跑下臺階將車開上緩坡道,後門位置正好定在薛中澤跟前。

八層總經理辦公室中,祁思源倚著飄窗正和顧寒江打電話。桌案上座機響起,秘書得示意接聽後挽手匯報:大堂經理匯報,薛sir已經由龍強的司機開車接走了。

祁思源揮揮手讓秘書放下日程簿子離開,繼續閑扯淡:“當紅影星一天之內被連甩了兩次,可要成娛樂圈中勁爆的新聞了!不妨多加點佐料兒再攪合一把。哦,交代一聲哈,你家那位坐車回去了啊。怎麽樣,我這手‘一石二鳥’立竿見影吧!”——“哈,有點兒損。你說的‘那位’,···是哪位呀?”

祁思源從桌上摸起煙點著,噴著煙霧笑斥:“您就跟我裝吧,你心裏還有另一位嗎?我真替你倆累得慌。江哥,容我多句嘴:小競到你跟前兒時,好像才十二吧?一塊石頭揣懷裏五年多也早捂燙了。聽別人雲山霧罩臭白活一頓,你就能放手把他丟開,你怎麽就能忍得下心,松得開手?!剛才你不是還笑我護犢子嗎?沒錯,我承認護犢子。小狐貍到我跟前兒不到十七,正玩兒鬧、叛逆的年齡;犯錯的時候我是真揍,可在平時我也真疼他,你看這孩子現在跟我多親!我家孩子,我知道該怎麽疼,憑什麽要交給外人管?憑什麽要外人指手畫腳告訴我該怎麽帶孩子,嗯?!”

車子駛入街道時,大林拍著方向盤哈哈大笑道:“哈哈··哦,剛當著人沒法說話,保衛部邵哥說他中午去市局開會,把那輛捷達換走了;讓咱們先用這輛車。沒想到正好充作了道具···哈哈··你是沒看見那美女影星的表情,滿臉驚愕、驚喜、意想不到。要不是為了保持形象,她肯定甩了高跟鞋追出來。”從後視鏡中見薛中澤笑而不語,大林越發笑得歡:“其實咱這也不算是演戲,對吧?”

薛中澤笑著搖搖頭,給了一個不置可否的答案。大林所言“不算演戲”意思是說,他作為李競的身份,本就是貨真價實的官宦子弟,若作為薛中澤的身份,就更是真材實料的在編特職。盡管因工作限定非得保持魚服草莽的表象,卻也足夠光鮮可人。“金紫功名,白鯽溯江。再壯觀的景致也是一臺戲。”

古往今來,官宦子弟的優越非尋常人意識觀念可以料及的。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這個特殊人群生命事業發展的趨勢。在這個侯門似海的特殊舞臺上,上演了無數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也展現過無比真實的大廈傾覆瞬間公侯盜賊的幻景。數不清由盛而衰、功過榮辱的生命軌跡,在百姓看來,都涵蓋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這幾個字中。無論王旗改換潮起潮落,他們身上永遠披戴著之於神秘難料的猜度,以及永不褪色的艷羨嫉妒。

上班期間常纓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是大林代接,另一次趕上薛中澤剛睡著,就迷迷糊糊聊了兩句。常纓笑著數落薛中澤是夜貓子,晝伏夜出,並約好忙完這段時間一起去逛小吃街。交班後他給常纓回撥電話,卻被呼轉給手機秘書,就按斷沒再撥:類似情況,機主多半是正在工作狀態,不便接聽外電。

回到公司,這個未接通的電話招來了領導一頓狠尅。

顧寒江把折扇並攏成棒槌狠狠敲著桌案,嗓音卻因刻意壓低,沙啞的象蹭在砂紙上:“我現在就針對常纓其人,給你下一道禁令,必須在短時間內與之淡化關系,直至最後斷卻往來。前面的捕鼠行動,盡管做過周密包藏,我和思源那麽仔細的給你打掩護,也還是有人質疑:潛蹤多年代號豹貓的人已經醒了。到目前為止確切知道你真實身份的人不到十個,先前消失在飛騰大廈裏的‘三號’,實際是被誤認做豹貓,而遭到毀屍滅跡了。假如葉氏一派的人懷疑到你,這個常纓就完全可能成為伏在你身邊一個最致命的角色。”

顧寒江扔開折扇,在上下衣袋裏沒摸到煙,又叉著腰走到陽光房字案旁,還是沒找到煙,才算意識到他聲明過要徹底戒煙的。“到樓下幫我買盒煙來···”

薛中澤沒有依言,他從官帽椅上提了座墊,擺在陽光充足的空地中,強拉著顧寒江與他面對面盤腿而坐。然後搓搓兩掌,穩穩地附在其兩耳後,諄諄耳語般說道:“就別抽煙了,我幫您做緩解轉移。放松··兩肩放松··閉目,保持呼吸平順···想想近來令你身心歡快的事···”

瞬間入定釋懷顯然是不太容易,但顧寒江還是如引導的步奏,漸漸松緩身心。

“昨天在家陪著我媽看電視,正播放電影《無間道》。演到梁朝偉去做心理咨詢的情節時,我就受不了躲開了。天曉得,咱們這種工作怎麽可能跑去外面做心理覆健?”顧寒江閉起眼睛緩緩回述道。“我是真沒想到,昨天老太太居然拉著我,跟我說對不起。她說她真沒有不愛孫女的意思,就是想勸樂樂,如果以後我還有機會續弦,讓孩子別跟我鬧意見。其實她和我爸都不好意思說,他們都盼著再有個孫子。”

薛中澤把手緩緩合在顧寒江頸後部位,手指回扣按著頸椎上的穴位。“三哥不是還也沒成家嗎,等顧家二少奶進門,還不是很快的事兒。”——顧寒江嘿嘿苦笑一聲越發壓低音色:“昨天老太太跟我說了實情,今年春節,三元給二老送了份大禮,氣得老爺子差點拔槍把他崩了。他和一個學醫的旁系族弟過到一塊去了,拆都拆不開。更要命的是三元親口承認,即使硬逼他們分手也沒用,他早就查出精索靜脈曲張,患病者很難有後嗣···”

話音甫落薛中澤噗嗤一聲,撲倒在顧寒江懷裏,沖得那位險險跟著仰倒。“哎喲喲···哈哈···可不行了。大哥···經您此番解說我算是知道了:您又一次成為顧家的白玉頂門杠、‘法系大文豪’了···哈哈···”——“什麽意思?”

“大、小仲(種)馬呀······哈哈哈哈哈······”薛中澤大笑著,忽的就地一翻,躲開了對面惱羞成怒突然出手的一記力劈;遂即又身形一擰竄到了顧寒江身後,張開兩臂將之圍住。“餵餵,開玩笑嘛,不帶急眼的。”——“松開手!”顧寒江抖身掙脫,急不得惱不得憋得臉都黃了。

“行行,我錯了,不該亂開玩笑,咱不生氣哈。”薛中澤訕笑著在顧寒江身後,手上加了勁道為他推背順氣。

因賠笑臉效力甚微,薛中澤兀然攏住顧寒江的肩,正色開言實為打岔:“有個情況,您留意派人查一下。上午祁哥跟我說,曾經在祁大大手下,好像叫劉狗剩的,和他哥廣福,似乎在拿著地皮項目做行賄籌碼。這條線和葉氏有沒有牽扯?”

這一招百試不爽,涉及正經事,顧寒江立時正肅姿態答對:“應該是劉廣勝吧。這事兒還真讓我撞見了,就是那天並桌宴飲時候。劉廣勝把他在東部旅游區在建的項目參股,全部敬獻了出來。建成及其後經營所有利潤,應該是都獻給了思源大少爺。這塊肥肉原本是餵給葉氏的,卻被季宏圖慷他人之慨了。當著我們的面,徐大人裝著聽不懂,無意問津觸碰,我猜過後或許另有豐厚孝敬。”顧寒江甚顯疲憊的搓了搓臉,“···越往下查,浮出來的所謂冰山之角就越發森然,就算翻番放大限度設想其隱藏水下的程度···也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薛中澤故意枕在顧寒江肩頭還拱了拱,咧著嘴操著一把哭腔:“哥呀,您先別瞧別人碗裏的肥肉了;趕快幫我想想,思源大少爺撥給我那塊膈應人的‘點心’怎麽打發吧?”——顧寒江揮手捎了他一巴掌:“這點破事兒也值得叫苦?你身邊閑放著一個好幫手,幹嘛舍不得用?”

薛中澤左托右扶的幫著領導挺身起立,又分別沿著膝蓋往下拍了兩趟:“小狐貍?”——“我暗中觀察他好長時間了,藏而不漏,剛柔並濟,絕非俗物,否則祁思源能那麽精心教養他。”顧寒江抖抖腿舒緩著腿部血液,詭詐笑答。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起來,顧局把頭一擺支使:去接電話。薛快步上前按了免提,擴音器中響起女聲:“顧總好,剛剛通訊部轉進來電話,東魯傳媒文化有限公司的靳可可小姐,盛情邀請薛中澤先生參加本月15日的仲夏夜文化節,敬請薛先生務必光臨。已派人把邀請函送到樓下服務臺。”

顧寒江甩開折扇呼打呼打扇了一番,一派山川盡在掌中的灑然。也許是被薛中澤吊起情緒,心情大好,招手摟過薛中澤的頭,咬著耳朵唧唧喳喳好長一陣,最後唇角勾著笑意,擡手往他臉頰上一拍,學著老電影裏鬼子松井的臺詞:“? 慌什麽,一個李向陽就把你們嚇成這個樣子。”

次日早餐時段,粵菜廳早茶散座上,靳可可突然放刁,聲稱駐顏消暑涼粥中有蟲子,揚手掃落一大盤腸粉,醬料澆汁濺了旁邊一位女客一身。正與該客人答話的蔣敬璋也受到池魚之殃,腸粉碟子整拍在腳面上。

酒店前廳上下人等都看到二樓挑臺上,黑桃k瞇著冰寒三尺的眼睛,等著蔣敬璋跺腳甩掉腳上的菜湯,走到他眼前;狐貍撅著小嘴兒被師父順毛摸了幾把,便笑模笑樣折回餐廳繼續工作。

但沒人知道十分鐘後,在高標套間內,靳可可就被祁思源一個大嘴巴抽得翻到地上。更沒人知道公寓標間中,蔣敬璋眉開眼笑的坐在大沙發裏,與笑笑哥插科打諢磨牙逗貧。薛中澤親自動手,用紅花油給他揉腳散瘀。

仲夏夜文化節如期開幕,在與雷金納德酒店同商圈的電視制作中心主會場前,車水馬龍星雲如織。因定有主抓文教商旅分區的副市長蒞臨大會,主辦方於當日中午起,就由交管部門給予車輛分流疏導協助;安全、警備等多方面的人員,也早早將周邊地區進行了仔細篩檢。供明星走秀的紅毯長道,供各家媒體拍照現場采錄的區域,更是做了周到的分割布控。

紅毯上無論是走過一位還是一列人士,隨著各種致意招呼、搔首弄姿、回眸百媚的展現,立刻就引起此起彼伏的長槍短跑對準、鎂光燈快門閃爍,數不清的話筒伸來推去,各樣采訪八卦話題的追究探索···無數事實證明,娛記們對於各樣信息的敏銳度,絲毫不遜於專業安保人員之於防衛的警惕敏感。

祁思源身著華服革履,薛、蔣扮作隨行緊密側跟,款款走上臺階;由蔣敬璋將貴賓邀請函出示給保安人員,轉進轉設通道,進到貴賓專席落座。

祁思源和薛中澤是下午剛從曲阜驅車趕回來的。之前數日,兩人在該地區上,實地驗看了在建酒店工程進度、當地農產供應;尤其利用上層關系,以衡量物資流通效率為由,看了某個關口的往來吞吐量。

祁公子思源不是冤大頭,閑的蛋疼扔肉包子溜狗玩兒。放出去的投資見不著收成,還不如回家去找老爹裝乖認慫,隨便撈個芝麻綠豆閑散官兒當著。因此他必須親自看好所有環節,才會做決定。但思源公子是講究場面懂規矩的人,面臨特別會談、尋看,他也會欣然大力配合,領著隨行保鏢交存所有電子機戒設備,大大方方的穿過所有感應門。四海之內皆兄弟,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簽完一系列合約,祁思源把金筆扔進公文袋,盯著乙方一群人強調:這就算是他祁思源咬了牙印兒、圈下的場子了。如果日後在這片地區裏,讓他嗅到其他種群涉足的味道,那就一起到國院某位大人駕前去打官司吧。

薛中澤的對外身份是合資意向人,含混而神秘。他既負責思源公子的人身安全,又肩負著信息核準把關的重要職責。諸多會面人士對其猜測莫衷一是。甚至連當年在部隊期間,做過薛中澤所在連指導員的某人,在會面時也拍著後腦勺感嘆:早就看出小李同志絕非屈就池中之物。言下之意是說您大仙一朝得道,也別忘了當年的修煉舊地。

駕車回程進入市區範圍,祁思源應薛中澤要求,把車停在一處僻靜郊外,用苫布將車子遮住做成暗室,以供薛中澤將強壓在腦子裏,所有‘目力所及’的人物、場景默寫(畫)出來。

離宣布開幕還有幾分鐘,相距不遠的主賓區座位還空著。巨大的LED顯示屏幕上,正現場同步展現著紅毯走秀的各種風情綽約英姿颯爽。

薛中澤摸出鏡布擦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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