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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雲霏承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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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分其無垠兮,雲霏霏其承宇 ——《涉江》·屈原

周日早晨下了夜班,薛中澤就直接趕去學校上課。行政法老師是位不到四十歲的博士後,據同科目學姐說,行政法老師的導師是當代行政法學泰鬥。薛中澤捂嘴打著哈欠說:就算是那泰鬥親自來講課,他剛下夜班覺不夠睡,這會兒該困還是困。講臺上老師的音色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越聽越像催眠曲兒,薛中澤靠在角落裏幾乎要睡著了。

老師開始畫考試重點時,薛中澤突然睜開眼睛,楞了十秒鐘的功夫,就摸過書跟著老師的節奏在書本上圈畫。同桌學姐不禁失笑,誇學弟的生物鐘準確、耳音靈;老師剛宣布開始劃考點範圍,他就醒了。

薛中澤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只有他知道剛走進研究所大樓的人是誰,而且只要側頭看過去,就如同親眼目送著那人走進內層院落。望著杯中的可樂緩緩漫過冰塊兒,薛中澤又難免回憶起浸在海水中的窒息感;默默把‘靜等解凍’四個字拌著冰碴兒碾碎在牙關裏,也許解凍之前他就已經被溺死了。

耗到下課,薛中澤特意走到某個來往頻率較大的路口,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車。學校所在地段的道路,目前正在做四環路鏈接工程。進到科學院幾處研究院所的車輛,若想拐上主路,必定從此經過。他心裏的把握只在六七成,若那人乘車出來只要不是有意鉆樓區小路,就應該能在此“巧遇”。

眼看一輛320路公交駛向首發站,等車的人不約而同提起精神準備擠車搶座。由於公交車進出站擋路,跟在後面的一輛奧迪被壓得停下來。填滿了一車廂人,售票員吆喝著‘上不來的等下一輛了,關後門兒’,車門咣當一聲並緊,連體車廂帶著一溜塵土晃晃蕩蕩的駛出車站。

薛中澤退了幾步,本來也沒打算擠上這趟車。把已經淡化沒味兒的可樂喝光,又把紙杯塞進站臺邊缺了一半兒腦袋的破垃圾桶。

不經意間跟在後面的奧迪放下了靠內側車窗,車內的人扶著車門向外探出頭,招手叫道:“小李,李競。”——薛中澤尋聲看去,兀然楞住,沒想到在這兒遇見熟人。他邁前一步躬身笑應:“是英叔啊。好久不見了。”

英飏喜笑顏開的招招手,“上車上車,我往前帶你一段路。別在這兒吞土喝煙的。”說完直接推開了車門。薛中澤見此情形也不好多說,笑應一聲低身坐進車內。

和年初時見面相比,英飏的精神情緒顯得歡快了許多。薛中澤特意往他右手上看了一眼,手掌的中指、無名指兩骨縫之間,有個淺白色的瘢痕。英飏也覺察到他的目光所至之處,特意把手伸出來讓他看:“你是想說我手上的傷,早好了。這不,平時拿個握力器,假模假式的做做覆健。其實沒拆繃帶時,我就練會了左手用筷子。”說著又把左手中的膠粒橡膠握力器給他看,左手小指上一枚特別的尾戒一晃而過。

前排的司機略回頭,操著帶東北口音的普通話,假作請示實則是變相詢問道:“英種兒,您過會兒回辦公處嗎?您這朋友要似和咱們同方向,能往前多順他一段兒。”英飏聞言又轉頭問薛中澤要去哪裏?

聽薛中澤報出展覽路,英飏聽了呵呵一笑道:“那正好。我們也是往那個方向去。你住在那邊?”——薛中澤順勢答言說:“我媽媽在那邊和她的姐們兒吃飯,非要讓我過去。估計又是保媒相親這類破事兒。”

他剛收到從母親梅珊手機發來的短信,讓他去位於展覽路的鴻賓樓會面吃飯。李樹傑放暑假剛回來,聽說哥哥也已經回來,就嚷嚷著讓母親把薛中澤約出來一起去吃魯菜。薛中澤剛被別人無意間攪亂了重聚的機會,此刻哪有心思去和那位少爺暢敘離別之情。

英飏把握力器換在右手中一下下攥著,朗聲道:“那就幹脆不去了。人家那邊都菜過五味了,你再匆匆趕過去,怎麽都不成體統的。你下午若是時間寬裕,不如給英叔個面子,咱們找地方吃頓便飯吧。”

勢至於此薛中澤只能用英飏為借口,擋開母親和弟弟的飯局。於是爽快點頭答好,並當著英飏給母親回了電話,說臨時有事不過去;讓那母子倆不用等他。英飏見他響應了提議,當即指揮司機:直接取道去天賜莊園,把他們放下之後,司機就可以下班了。

落座下來之後,英飏向身後虛指了一下,說他新搬的家就在離這不遠的小區裏,飯後溜達兩步就回家了。再者有那個司機擺在一邊,也不方便說話,幹脆讓他下班。

點菜服務員問用什麽酒水飲料,兩人都心照不宣的說喝茶。服務員轉身離開去起涼菜,兩人也不約而同的笑出了聲。

英飏斟好茶先遞給薛中澤,同時開言笑問道:“如果我說,我已經找了你好久,你會不會覺得驚訝?”——“還行吧。您肯定是問過北區所裏,然後那的警員回答說,某人不在這兒了。”薛中澤躬身接過茶杯,又伸手接過茶壺為英飏斟了一杯茶,算是回禮。“我確實在那邊沒呆幾天就調離了。”

“恐怕是我連累你了···”——“英叔您千萬別這麽說,根本談不到連累。我本來就是掛靠編制,在哪不是混呢。”薛中澤滿不在乎的品著龍井,假作被熱茶噓了眼睛,瞇著眼神打量桌對面的人。

以他目前所掌握的技術層面判斷,英飏的佩戴、裝飾屬於中檔以上收入水平的標準;唯有他小手指上的尾戒略特殊,暫時斷不出材質。

英飏抄起調羹盛了一勺菜布在薛中澤的盤中,面露忍俊之色的回述當日的糗事:“回想起來真正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傷到手的前一晚上,先在酒桌上和那群戰友喝了一場,散場後我又跑去攙和族兄組織的牌局。結果那天夜裏牌運出奇的好,右手抓牌想抓什麽來什麽。哥兒幾個不肯放我走,打到最後都不敢睜眼了,麻將牌上是什麽花都看不清。本想在我哥家忍一兩個小時,天亮打車回來上課,又被找東西的電話折騰的找不著北。回來宿舍就被學長師兄拉著出門遛早兒,最後就拍到個‘滿江紅’(紮傷了手)。”

吃了一口菜後,英飏特意兩臂蜷曲伏在餐桌上,將頭湊近:“可事後追查起來,幸虧是有這些事連綴著,尤其是你寫的那篇旁證材料起了千斤墜的作用。不然的話,我真要被一根稻草壓斷脊梁骨,亦或被挑落萬丈深淵。可見事到關鍵時,誰是雪上加霜,誰又是雪中送炭,真真是分明立顯。”

服務員端上兩只紫砂盅,捏開蓋子後向食客知會,您的菜已經上齊了,請慢用。

英飏盛了一碗蔬菜炒飯遞給薛中澤,手扶著湯盅笑著打趣道:“《詩經·秦風·無衣》中有雲:豈曰無衣,與子同澤···修我戈戟,與子偕作。你我這分羹同飯之誼,比那個也不遜色,對吧。”薛中澤笑得不行,忙抓著餐巾捂住嘴,免得口中的食物噴出來。

“小李,我問句閑話,你不想回答就搖頭。我覺得你辦事能力很好,何必只做個掛靠職位?”

紫砂盅的西湖牛肉羹正是心中所想的味道,鮮香溫暖,滑爽中兼有牛肉絨的勁道,胡椒放得恰到好處,提味並有著通竅的效果。“我這批趕上的覆員工作分配,基本上都是教育口的,稍微好點的是某個國屬機關保衛科;無奈於政審家庭關系一項,我又不過關。現在掛靠這個地方時間相對靈活,所以我想著忍兩年拿到晉修本兒,再去做別的。”

英飏剛送進口中一勺湯,只以點頭表示明白。一口湯還沒完全滑進肚子,放在餐桌靠裏位置的手包中響起嗡嗡聲。英飏朝薛中澤一挑眉毛,抓餐巾擦了嘴角伸手去摸手機;瞟了一眼電話號碼後,就驟起不虞之色的按鍵接通。“什麽事兒呀?你就說我去外地出差,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這種掛在嘴邊上的話,還用我替你想?”按鍵收線把手機塞回包裏,撇撇嘴解嘲道:“我也以漢字組成說個笑話,剛才打電話這位是有關單位指派給我的秘書,說句大白話形容:跟你算一個系統的。可他和你比起來,簡直就是‘能’小姐遇上‘熊’小姐,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兒了。整天‘英種兒’長‘英種兒’短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有時候我都懷疑會不會被他傳染。”

薛中澤能聽出英飏話語中有所暗示,可是他現在無可選擇只能靜默潛水。想到此他嘻嘻壞笑一聲故意打岔:“有句形容搭檔好壞的話: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我們班長曾經用童話來詮釋這句話。一頭小熊從小和花貓、黑狗一起長大。有一天對他媽媽說:我要娶小花貓。熊媽就問:花貓和黑狗不都是你的朋友嗎,為什麽你確定選小貓而不是小狗。小熊就回答:娶了小狗,我們生的孩子就只是狗熊;可是我娶了花貓,我們生的孩子就是國寶熊貓。於是小熊就意志堅定去鬧貓了。”

英飏靠在椅子上哈哈大笑起來。也幸虧是他動手快,才沒把湯盅按倒撒自己一身。薛中澤是故意要把打岔進行到底,遞上一疊餐巾紙:“您先別顧著笑,聽我學完下半段兒。轉過天我們班長開車進城采購,食堂班長讓他順便帶回一幅賬冊外皮。我們班長順嘴就問:你那東西是多大呀?食堂那位也沒醒過味,就拿手比劃:這麽長,一紮半那麽長。班長就幹脆拎出一個盒尺給那位:給你盒尺先量量···”

一番‘素笑葷聽’的故事說罷,英飏已經笑得坐不住椅子了,一面擦著眼淚,一面捂著肚子,軟在椅子裏直哼哼。

終於忍住笑意,英飏拿起紙巾擦了眼淚,招呼服務生示意埋單。提筆簽過信用卡單子後,兩人並肩走出酒樓大門。英飏很直接的說,他和小李相處的非常愉快,想約下次會面一起喝酒。薛中澤算算日子如實答覆說,下個月考完試,應該可以約一起好好喝頓酒。

英飏又問了考試的具體日期,再次摸出手機和薛中澤交換了手機號碼。坦白的說明:工作單位的辦公號碼不方便講,互發短信逗個笑話的倒沒問題。

時隔不久之後,薛中澤從有關渠道得知,英飏所在研究院正式改制為中央直屬級大型科研技術企業。列席於該科研系統享受政府特殊津貼高級主管兼科研技術並舉者,英飏算得翹楚之士。

最後一門科目考完的下午,薛中澤還沒走出考試的學校門,褲袋中的手機就抖動起來。摸出來一看,果然是英飏發來的短信,讓他在校門口稍等兩分鐘。

不到一分鐘後一輛奧迪停在薛中澤面前,車窗玻璃也剛好落下。英飏起身拉開後門,同時又挪開一些讓出位置,薛中澤很自然的低身進車,也坐在後排座上。

見面的第一句話,薛中澤就誇英飏精神好,尤其比起一個多月之前皮膚白了。英飏笑得眼睛都擠成一條線了:“脫核修養都快把我褪掉一層皮了,能不白嗎。你考得怎樣?及格過關應該沒問題吧?嗳,小靳,你們上學的考試口號怎麽說來著?”——被叫做小靳的司機依然以東北口音回答:“及格兒萬歲,多一分兒白費。”

薛中澤沒接司機的話題,只涼涼的朝英飏一笑反駁:“測驗而已,我從小對各種各樣的測驗早都習慣了。”——英飏做出一副驚訝表情,嘖嘖稱奇:“真沒看出來,您都是久經腌(驗)制的老鹹菜疙瘩了。”

薛中澤和司機小靳都被這句調侃逗笑了。小靳撥了下轉向檔,熟練地倒把並線:“英種兒,昧想到您這麽幽默兒···”——“你和大松如果平時少給我賣乖丟醜,我比現在沫兒還多。讓你們倆這一松一緊的松緊帶兒給勒得,都要把人勒斷了。”英飏撇著嘴申斥罷,擰開真空杯子啜飲了一口水,用捏著杯蓋額手指著司機,對薛中澤指示:“你讓小靳給你學,剛才在街上丟了多大的人;臊得我都沒臉下車。”

司機小靳嘻劈一聲笑了,把臉一抹覆述道:剛來的路上,因看著時間還早就順路去了趟護國寺。秘書大松負責把采購的書籍食品歸攏好,滿滿當當裝了兩個紙箱子。偏巧這時過來幾個城管,追剿路邊買光盤的游商小販。有個小年輕城管眼尖,一把拽住大松的胳膊,非要查看證件。

原來是大松在領導進店采購的空檔,和路邊賣盜版光盤的小販瞎搭嘅,囤了十幾張黃片兒預備著晚上看。待領導采購完,他又跑進跑出張羅著找店員要箱子裝散碎物品。店員白犯好心眼兒,拿了只剛發放完勞保福利用品的箱子給他,這‘老先生’就把領導的、自己的過眼癮物件都塞到了一起。

小城管第一眼看到的是紙箱上散放著一打子光盤,再看紙箱上的標字:杜蕾斯安全套(膠粒款、果味香型)。這下可是熱鬧了,白字先生作賦——張嘴就念出個‘賊’;年輕城管抓住大松非要查問個底兒掉。小靳奉命下車,費了不少口舌才把麻煩解開。把領導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厲聲命令大松搬著東西自己坐公交去。

聽到此處薛中澤笑得都出虛汗了,捂著肚子在坐上哈哈哈的晃著:“安全套··哈哈哈,還成箱的往車裏扛··哈哈哈··哎喲··英叔··您夠棒的呀!”英飏有點兒掛不住臉兒,又聚不齊嚴厲,搓著發熱的臉皮喝止說再笑領導要不顧斯文的罵人了。

車子盤橋駛到紫竹院附近時,小靳接到手機電話,用耳機嘀嘀咕咕聊了兩句,然手回頭請示:大松已經先趕到了西苑飯店,想問小靳-稍後領導是否會去那裏見某下屬單位的人,他也好順便把東西裝進後備箱。英飏沒吱聲只把下巴擡了一下,小靳會意捏著耳機囑咐對方,這回可長點腦子,把東西換好包裝,老實地等在酒店停車場外。

英飏和薛中澤一起進了大堂酒吧,分別落座在被綠植立屏廊柱隔開的兩個對角位置上。對尋常人而言,這個距離對視覺聽覺都會起到隔絕作用。侍應生來送檸檬茶的時候,薛中澤隨手從報刊架上撿起本時尚雜志翻看起來。

透過書頁能看到,一男一女快步繞過綠植裝飾立屏,湊到英飏落座的四人茶桌前。女人為兩邊做著引薦,男人伸手想握手,英飏故意舉著真空杯子喝水占著手,不理會對方的親近表態。

來客勉強維持著尷尬笑容落座下來,英飏蓋上水杯蓋子說:還有其他事情,所以快說快結。你們的產品質量連最低標準都達不到,給普通家庭做花架子支撐倒還勉強,想進招標參選根本是笑話。如果初選審評敢把這類物件遞給我,我會直接把質監審評員開除。甄建榮同志我也明確告訴你,這根本不是靠人際關系就可以放過的事,也不必再浪費大家的時間。中間介紹人那邊我會派人去說明的,就這樣吧。

英飏拎著杯子走出來,司機小靳先一步把賬夾遞給服務員,又快步跑出來擺頭示意薛中澤起身出門,三個人拉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出了大門。

大松適時的把車泊在臺階下,快速繞到後面給上司開門。英飏示意薛中澤先等在車旁,扶著車門對秘書、秘書吩咐道:“江松,我對下屬的行為是有寬容底線的。甄建榮是通過你的路徑攀扯回我這兒的,對吧?我現在明確對你和靳辛講:不管你們倆是哪路哪廟薦過來的背景,守不嚴門禁,你們明天直接去研究院傳達室上班,要麽回你們自己老巢去報道。笨鳥先飛我可以容忍,但絕不寬縱蛀蟲和倉鼠。你們倆都下班吧。李競會開車嗎,會的話你來開車。”

薛中澤按照英飏給的路線把車駛進他住家的小區內,是個位於建築部住宅區中間的新建住宅區。

英飏等著薛中澤停車鎖車,開後備箱把一堆提袋拎出來,走上前分過兩只袋子,音色難免愴然:“上去坐坐。等我洗把臉,咱們去外面吃飯。”——薛中澤有意揀了最重的提袋拎著,坦誠的提議道:“吃飯您已經請過了。咱們約今天喝酒不就是為了湊一塊兒好好聊聊天嗎。去到外面說話不方便,回來遇上查酒駕的,咱們還得和交警多費口舌。”

開門、按亮門廳電燈,英飏的話音和腳步聲在空曠的屋子裏響起回聲:“請進,隨便看、隨便坐。”——薛中澤邁進門就不禁止住步子:“太幹凈了,有客用拖鞋的話···”

英飏利索的蹭著褪掉腳上的鞋,穿起地板上唯一一雙拖鞋,就拎著水杯、提袋甩著步子進了客廳:“你要是有換拖鞋的習慣,就從玄關抽屜裏找。不換也沒關系,每周有家政服務的來搞衛生。我進門換鞋的習慣是從前住蘇聯專家樓時養成的。”

換了拖鞋款步走入大廳,躍然搶入視野的是一架碩大的金屬算盤,端端正正擺放在黑色大理石鐵藝暖氣太桌上。整個大廳深淺分明,烏木臺面、茶幾、桌案、皮革單背靠椅、雙人沙發組,玻璃餐桌、本白色窗簾、塊毯、門窗,矩形金屬框內嵌式頂燈占據整片天花板正中,將空間的通透行展現無遺。唯一能與金屬算盤形成對應的,是銀灰色背投電視旁,鋁合金質地罐形花瓶,裏面還插著一大束孔雀翎。

薛中澤走到金屬算盤前,好奇的左看右看,算盤珠是活的,也就是說這架算盤是可以撥打的。在算盤分欄橫梁上,鏨刻著一個公式:r=a(1-sinθ)

英飏分揀好提袋的東西,拎了兩瓶百利礦泉水走出來,見他還在研究算盤,含笑解說:“算盤是為紀念參與第一個研發成果成功投產出品,請參與制作研發樣品的工人幫我做的。”——“您會打算盤?”

英飏聽了這個提問,禁不住哈哈一笑頗為自豪的說:“如果我說,在下鄉期間我打算盤記賬,在全縣乃至全省沒有敵手,你信嗎?恢覆高考之後考上大學,哪買得著計算工具,更沒那份錢,我就是憑著算盤演算讀完專業的。參與的第一個研發成果報審時,不可能屬上個人姓名,我就請工人用車床廢料,拼作出這架算盤。”說話間擰開一瓶水,倒進一只方形玻璃杯遞過來。

薛中澤接過水杯,應著主人註視、禮讓落座在沙發中。“英叔的家居環境真是別致,金屬特色和陽剛色彩很充沛,其間還兼具著獨有的浪漫品味。”——“這小孩兒真會說話。這套房子因為不長用,既沒放花草也沒養活物,你從哪兒看出的浪漫色彩?其實你想說的是,這屋子柔性色彩太少,肯定沒有女人住?沒錯。我離婚六年了。剛才見到的那位女性-甄建榮,就是我前妻。”

英飏在洗手間裏洗了臉,換了件純棉T恤走出來。又拾起真空杯子去廚間燒水,準備配酒菜。“準確的說,我算不上是懂得浪漫並且使用浪漫的人。剛結婚那會兒幹勁足,對小家庭維系的認識還停留在小資階級的觀念定位上。她忙她的鄉辦塑膠焊接技術,我抓我的技術革新小組。那時不是號召八十年代的年輕人,齊心協力奔四化嗎。89年之後她所在的鄉辦廠轉型,她調進某家國有氣體分析灌配車間,一個月的工資獎金計件津貼加一起,是我當時半年多的工資數。”

緩步回到客廳,將準備好的酒菜放在玻璃餐桌上,英飏招呼薛中澤到廚間幫著把洗好的酒杯餐具拿出來。

斟好啤酒互相一碰杯,英飏笑著問薛中澤:“你勸我開車不喝酒喝酒不動車,那咱們就在家裏喝。你看我還算個從善如流的領導幹部吧?”——“您就是我心目中和藹可親的好領導標準。”

兩人暢笑著插科打諢,交談的氣氛也隨之活躍起來。

英飏很自然的往薛中澤的碗中夾了一塊醬牛肉,音色和緩的開言述說:“古語有雲:茍富貴勿相忘。因為多見共患難、難以共富貴,其實真正可以共患難都很不簡單。小李,我確實不想深究你的真正身份,但大致能猜個五六分。既然你說自己是掛靠,那我就相信你是掛靠人員。上級部門對於高端技術研發人員采取安保監護,是無可厚非的。剛才對‘松緊帶兒組合’的態度,是在於我的確是忍無可忍,他倆已經不止一次踩到我的容忍底線了。而對於你,捫心而言我是由衷的想當個朋友處,閑來聚在一起,喝個小酒扯扯閑話的,彼此都過的去。所謂久承大恩釀成仇;我自問不是中山狼,更沒必要與公口兒的人結仇。這片意思你理解了吧。”

薛中澤舉起酒杯和英飏又碰了一下:“英叔這話講得再透徹不過。您這片誠意幹凈爽快,我都放在這杯酒裏了。幹了這杯。”英飏附和了一句‘都在酒裏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重新斟滿酒杯,英飏沒用對方提問,就拾起最先放下的話題聊起來。薛中澤很快就暗覺心中發涼,他發現英飏其實是在巧妙的“打埋伏、砌墻”,也就是看似配合著解答對方的疑點,實則內容都是掛在明面上被其他調查員翻濫的。假如今天會面談話中,暗留有某個點,是預設在日後被翻出來;那薛中澤無疑就等於兩邊暴露,落個裏外不是人的結果。

英飏吃了一口豌豆黃,不動聲色的淡笑著:“你看我現在像模像樣的,往回數最多十年光景,我就是個一心只知道鉆實驗室研發車間的書呆子。如果沒有族兄連著和我深談幾次,我還沒開竅呢。嗳,你見識過鄉村大媽、大嬸撒潑打滾哭天搶地的場面嗎?”

薛中澤先是一楞,隨即想起上小學時的某些場景,不免笑著點頭:“好像有些印象,挺熱鬧的。一邊哭一邊說,三聲嗨嗨外加一個後鉤兒,引來好多人看熱鬧。”

英飏赧顏頷首,托著下巴續言:“發生在別人身上時就像看戲似的。等真的出在自己身上,你最強烈的想法就是找個地縫鉆進去。

那年新項目攻關,院裏特別外請了東北一位女技術員過來一起核數據搶課題。我加班的日子比平時多了許多。忽然有一天保衛科來電話讓我過去一下,我騎車趕過去才知道,原來是她母親陪著她一起找到院領導,告我有生活作風問題,還一口咬定勾搭成奸的就是那位女技術員···保衛科科長勸了半天就讓我趕緊回試驗車間,那母女倆就拿出條繩子拴在自行車後架子上,一人拉著一個繩頭兒,說你騎車走吧,你走到哪我們娘兒倆跟到哪,倒看你把野娘兒們藏在哪兒。找到人之後,我們娘倆就一起吊死在那個養狐貍精的門前。90年代初被抓出生活作風為題,是要受行政處分的;何況那年我的工程師晉級剛剛批下來。

最後領導為了盡快平息事端,帶引號的出面表態做主,我就被凈身出戶,放她去奔向康莊大道。離婚手續辦完後,我也反思過自己這六七年的婚姻。我不怨她,真的。我確實有責任,也確實虧欠她。結婚六七年,每周坐班車回去一兩趟,月中發工資就只是把工資袋一交;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沒給她添過什麽像樣穿戴。夫妻倆都是三十剛出頭的,也沒要小孩,丈夫整天泡在單位車間裏,誰能不犯猜疑的。”

薛中澤捏著酒杯主動碰了英飏的杯子,說您不解釋我也完全能想象出來。雙方收入差異懸殊,加上生理、心理需求得不到撫慰,如果結婚之初就有著門戶差異;這些因素擰在一起持續過久,必然引來閑言碎語、猜忌疏離。拽一句專用行話形容:金屬制件都有疲勞損耗的概念,何況是原本就根基尚淺的婚姻。

英飏被他這番說勸用詞驚住了,驚喜的拍了他肩頭一掌,“我真要對你刮目相看了。還知道金屬疲勞這種行業術語呢!”——“電視裏播過關於您的專訪節目。我還對家裏人顯擺說:看,這是我的忘年交。我哥說我吹牛,說人家是國寶級科研人員,能認識你這麽個小兵蛋子。”

英飏一挑大拇指,誇他說的很對:“對!咱們就是忘年交。以後對誰都可以這麽說。另外咱們換個稱謂,有道是肩膀平為弟兄。你一口一個叔叔的叫,倒顯得我有點為老不尊似的。改口兄弟相稱吧。再有人不信,你就說英飏是你的兄長,一個電話就能約過來把盞言歡的。”——薛中澤笑著抱拳拱手:“就依兄長之言。”

據英飏回憶說,97年底,甄建榮不知通過什麽渠道,得知了前夫提幹提級、分房等諸多利好消息。曾經托人來求英飏想要覆婚。英飏想當然拒絕了。且不說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英飏已不再是當年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更在於英院長手下已握有足夠大的交際圈,他很快得知,甄建榮當時已經和某個坐辦公室的警察交往過密,都準備結婚了。堂堂國家級研究院院長,豈會去摘伸進別家院中枝頭上的蔫果子。

遭到斷然拒絕後,女方靜默了一個時期。意外的是去年八月下旬,甄建榮又直接找到英飏原單位地址上,非要見院長的面。今天會面被英飏當場問出了真實目的:甄建榮帶著一家私營企業廠長,拿著不合格的金屬件想走關系參選制定生產廠入圍。被想當然的拒絕了。

高標制造項目多是國家級指定生產廠家,能搶到這樣的招牌,就象古代承接到皇商生意的性質。資金、福利待遇、廠房設備等等問題,都不可同日而語了。

“甄建榮從中接過多少好處費,我不得而知。但我要是擡手放過這件事的核批,後果就會像洪水決堤一樣不堪設想。松緊帶兒組合到我跟前,對我沒什麽太大影響。不是他們,還會有其他人來。平時逗逗閑話,只當做腦筋急轉彎兒游戲了。然而他們兩方面摻和在一起了,我就必須快刀劈斬,把可能長出線的枝葉全部砍掉。

這所房子以及我的衣食住行用水準,你也看到了。研究院改制後,由此而出的不僅是如是類高技術人員養廉政策,更大的利益還在後面。小李你是公字口兒的,肯定明白一個道理:利益和義務是同一把劍上兩道鋒刃;有出手擊殺的機會,也總有回手自傷的可能。這個道理知道的人多,引以為戒的人能有多少,真的值得商榷。”

薛中澤為英飏斟滿一杯酒,然後雙手托著杯子向他敬酒:“仁兄,我借花獻佛敬您這杯酒。由衷的說:能和您暢談這一場,為您引為忘年之交,實在是非常有幸。今天這頓酒令我受益匪淺。”——“說說看。”英飏的目光中跳動起一層精亮。

“我看到並且領悟到,真正是有信仰、追求,尤其是有風骨的知識分子的本色。不以己悲,不以物喜,獨善其身,家國齊肩。我想這不僅是知識科研階層人士的脊梁根本,也應該是我日後引以為道德水準的衡定標尺。”

“斯言甚善。”英飏興致勃勃的朝薛中澤伸出手,薛中澤當即會意,兩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窗外映進華燈盡放的光彩,英飏扶著桌沿起身走向窗邊,擰動垂桿將百葉窗關閉嚴實,又把窗臺上一幅裝好鏡框的橫幅壓回原位。那是一幅寫著“獨步天下”的行草橫幅;剛才是平放在臺面上的,大約是為了不擋陽光。僅從主人給橫幅派的用場上品味,寫字的那位也不那麽招人待見。

薛中澤去過洗手間做回桌前,指著橫幅裝糊塗打趣道:“我不太懂欣賞行草,主要是真看不出寫的是什麽,只能從模樣上猜,像是:六歲當豬···”——英飏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走不回餐桌前,落座下來的剎那,眼中閃起淚光:“你說的還真是無比形象真切。這是一位軍界高官的筆墨,解放前得益於我家和另一支族親的資助···這是今年有幸受到他接見相認時賜下的墨寶,也算是還完了欠下前輩的情意。其實真讓你說中了,從六五年開始,十二年,我和族兄都是茍且偷生、豬狗不如。也的確是拜這位首長之賜。···哈,不翻這些舊賬了,喝酒喝酒。”

餐桌所在位置離著金屬算盤很近,英飏發現咀嚼食物時,薛中澤的目光總是不停的看過去。“你能看懂那個函數公式?”——薛中澤咽下口中食物,捏紙巾擦了嘴角點頭:“我當兵之前是學理科的。那是笛卡爾心形函數線公式。是您要求刻上去的嗎?”

英飏雙手握著酒杯,眼神中滿溢著激賞。他略歪著頭斟酌了一下,很鄭重的說道:“李競,不知道用我當前所能想到的詞匯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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