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雲霏承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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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引起誤解,但以我多年交往的經歷作比較,盡管我比你大了近二十歲,此刻對你真是由衷的驚喜和欣賞。你是一個溝通交流越深入,越會令人愛不釋手的人。”

終於按下酒杯告辭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英飏堅持打車把薛中澤送到了位於玉桃園的住宅小區,又調頭折返回家。

梅珊看到兒子終於回來,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她說李樹傑今天帶來個信兒,李長材剛辦完離休就下肢癱瘓了。大約是看清現實,他現在已經連自己都顧及不了,哪還有力氣顧及兒子。於是死拽著李樹傑不厭其煩的表白,想方設法在李競、李樹傑之間挑撥離間;算計著讓李樹傑把梅珊哄騙回李家小樓。李樹傑被念叨的煩不勝煩,他說要搬出李家小樓,讓母親去和他住。

梅珊對次子的提議有些猶豫,搬去和李樹傑住的話,就免不了見到李長材;而且現住的這套房子就得交回去。故而幹脆對李樹傑說明,她和李長材幾年前就辦了離婚手續。

薛中澤說只要母親高興,願意和哪個兒子一起住都行;唯一不能容許的就是重回李家,再去伴著豺狼同眠。梅珊直誇兒子貼心,和她的想法一致。母子倆的話題隨後也漫無目標似的,拐上家常閑事。

梅珊說她前幾日去三院做例行體檢,從大外科的醫生處得知,周雅譽去世了,是因為一場醫療糾紛事故引發的醫鬧事件。告別儀式何時舉行,竟然連大院裏這些舊相識的人之間都不知道。梅珊覺得這事說不出哪裏顯得古怪,哪怕不是公門中人,她也覺得這事辦得難免倉促。

薛中澤假裝用洗手間連忙關門落鎖,他不想讓母親看到他驚慌失措的表情。激靈一個冷戰,剛喝的酒化為一身冷汗順著毛孔冒了出來。

一直拖到了國慶小長假結束後,陸正綱才算是想起來聯系。見面看到喜糖才知道,原來陸大公子是忙著辦喜事去了。

薛中澤說陸大公子整個就是重色輕友,佳人抱上床,兄弟扔出墻。屬座頭鯨的,這口氣憋得可真長,一猛子紮進‘深海’,恨不得忍到下個世紀才想起浮出水冒泡。“您這‘龍錐捅進鳳眼裏,春宵苦短日高起’,身子骨盯得住嗎?”——陸正綱被噎得無言以對,在辦公室裏放著串兒屁直走柳兒,像個點著撚的竄天猴兒似的,破口罵道:“操你大爺,別他媽臭貧。”

薛中澤呲著牙嘻嘻奸笑著耍貧嘴:“我從小就管陸大大叫親大爺呢,您溜嗓子跑調兒就說自己不識譜兒的,有那種想法就太忤逆了吧?!”——“有事兒說事兒,說完了滾蛋,別跟我搗亂。”

“陸大領導,如果您現在手裏還有點兒權限便利,托人也好還是自己動手扒拉也行,盡快查查段志國服刑的監獄。兩會前夕我在燕山即時接收的監控錄像中看到他了。”——話未落地,陸正綱就蹦過來一把拽住薛中澤襯衫肩頭:“臥槽得嘞,你怎麽不早跟我說呢?”

“我想早說,你那專線也得播的通呀。”薛中澤撥動寫字桌上的金屬撞球擺設,不帶該欠的反唇相譏。

陸正綱癟著嘴嗤嗤的吐著氣,也沒法太過埋怨。

海邊輯兇案如同擴散速度驚人的毒瘤,至今遭牽扯其內的兩個系統仍對此三緘其口,生怕掀起邊角兒,露出腥臭味兒。以至於後來沈渣泛起,明明是拖曳其間的檔案室警員隋杭一家墜橋案,也被匆匆定結為酒醉失足。

李競(薛中澤)其人的行事風格就是這般別扭,哪怕是他倆這樣熟悉的人,也只能算是勉強搭檔,傳詞達意必須是口口相傳;除陸大領導之外,誰都和他捏不到一起。然而反過來觀其言行接物,又不找不出他帶人狂傲不能合群的表現。

據他目前的頂頭上司,燕山保衛部經理馬秉龍說:十一前夕國屬某高研院在燕山舉行定點單位認證會,李競被臨時叫上樓搶修現場音像收錄設備;完成工作之後,轉臉竟然與貴賓席上某位重要人士聊得有聲有色。把巡場的宴會經理看得直吐舌頭,說保衛部裏真是藏龍臥虎,都有那真人不露相的。一個小小保衛部員工,道行就深了去了,居然同高研院院長有說有笑稱兄道弟。可是一轉眼,他照樣潛水似的趴回監控室裏,不吭不哈的編輯監控錄像。

馬秉龍還提醒,這個情節連現任總經理都註意了,讓陸正綱想好說辭糊弄G局系統的盤問。雖然都是特字口,畢竟也有涇渭之分。高研院那位持續幾年都是監控名單裏的人物,G局的人不可能不追問瓜葛。

陸正綱施施然點起一支煙,在便箋紙上寫了“段志國”三個字還圈了個圈。然後向拔火罐似的突突的噴著煙:“成吧,我會派專人去查這個人。不過我倒有個事兒問你呀:就上次交通逃逸案走訪牽涉關系人,你見過的那位英飏書記,後來你和他還有交往嗎,處到哪一步了?”——“您要想問什麽,直接問出來的好。”

“行,那我就直接問:你和他是一般性的朋友交往,還是彼此都有意往一個窩裏湊合?”——薛中澤真想抄起手上剛泡開的鐵觀音撥到陸正綱臉上:“上次認識之後,我們對彼此印象都很好。目前還只是約著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兒。將來能不能往一個窩裏鉆還得好商好量的,都想在上面,這事兒就不好談了。”

陸正綱那一口煙隨後嗆進了肺管子裏,咳得心口窩疼;待琢磨過滋味又串得肝兒疼。“李競,你給我消停點兒,你想什麽呢!我把你當兄弟才好心提醒你:就算你真的愛跟男人搞,英飏這個人你高低也不能碰。

咱先不說他腦子裏存了多少絕密東西;就比方說現在真的打起仗來,英飏一個人就比個機械化部隊的作用都大。國家級研究院院長的位子,是隨便長個屁股就能坐得上去的?英飏坐上那把交椅時連四十歲都不到。即使這樣高官厚祿養著,國、總各部不斷刷新的安保排查名單裏,英飏從來都在前五十名裏。為什麽呀,要不拿足夠優越嚴密的位置俸祿繞住他,恐怕早就被偷拐進哪國家的保險庫了。

年初的交通肇事案,他手下的人被懷疑有洩密嫌疑,押在號兒裏盤問了好幾天,就跳樓自殺了,最後定性就是瀆職、畏罪。幸好英飏主持及時調整了關鍵參數,這事兒才算險中取勝。前不久他把國局塞給他的兩個保衛罵回去了,國局的季禿子氣得發瘋,把剛買到一匹幾十萬美金的賽馬都給崩了;可等見到英飏的面連個屁都不敢放。連季家老爺子都假模假式的上趕著接見題字以示安撫。”

狠狠撚滅了手中的煙,陸正綱靠在桌案沿上,壓低身形湊到薛中澤眼前:“小競啊,哥哥我可全是為你好,一點兒沒有危言聳聽。現在能查到英飏的檔案清的象水似的,不酗酒,不好色,談不到愛財、愛權,妻兒老小沒有,開枝散葉、帶嘴喘氣的一概不養;抓不著半點把柄的人。要是被人覺察到你能跟他攙和到一塊兒,肯定有人拍手讚成,說不定還會極力撮合。甭多了,哪怕是調派你在他身邊當個跑腿的,都能攢出個天大的雷把你劈成灰。如果真的發展到那種關系層,就目前他個人對於國家的作用相比較,肯定要犧牲你而不會是他;再往下說,他需要你一天,你就活著;一旦他不需要,你也不可能活著回家,而是灰飛煙滅。”

薛中澤擠出一個奸笑,故意擡杠追問道:“難道就沒有例外?”——“除非他點名要你做他的專有保鏢,只是那樣一來,你需要通過各種檢測核查程序,進到中央級警衛編制,得到專部首長的確認。”

送薛中澤出門時,陸正綱扳著他的肩頭,語重心長的說:“兄弟,哥哥豁出去被你恨,也得把話囑咐到了。跟英飏的交往務必止步於此,做個酒肉朋友足矣。你要非得和他往深了發展,必須熬過脫密期再說。否則我就得先出手辦你。”

世紀末的冬季對於中國而言有著繼往開來巨大意義,一場長達13年的談判,令參與者感慨從黑發談到白頭,終於在這一年收到雙贏結果。為中國各行各業帶來的無盡的有利推動。

那段時間英飏忙得走馬燈一樣,薛中澤只能借偶爾的短信和他保持逗樂式的聯絡。

那天從學校拿到幾門課的成績合格證,薛中澤先去了玉桃園母親的住處,卻意外撞了鎖。隔壁鄰居阿姨把梅珊留下的字條交給薛中澤,梅珊說她最近總是低燒,每天要去醫院輸液。囑咐兒子若趕上媽媽不在家,就不必等在門外受凍,及早會父親那邊去。

薛中澤不放心,連著給母親撥了幾遍電話,都是‘不在服務區’。鄰居阿姨勸他說,很多醫院都有信號限制,主要是避免電磁信號幹擾某些醫療設備的功能。

正說話間手上的手機響了,薛中澤沒細看號碼就按下接聽鍵,張口就問:“媽媽,您還在醫院嗎?我來接您。”——電話裏響起英飏噴笑聲:“我沒長那套專用設備,讓我給你當媽?”

薛中澤也忍不住笑了改口道:“剛以為是我母親回過來的電話呢。領導您忙完工作了?”——“被拴在領導們身邊沒完沒了的開會座談,可累死我了。我是忽然想起你說過近兩天拿考試成績,通過幾門呀?”

“全都過了。我厲害吧?”——“喔~~!六門課全都過了。我簡直要崇拜你了!”英飏難以置信的感嘆道。“這得慶祝一下。等我下了這段會議回去,咱們一起喝酒。這回要喝他個天翻地覆一醉方休。不多說了,我又得去會議室了。有這個好消息應該能幫我鼓鼓勁兒了,回見啊。”

薛中澤的情緒被英飏的興奮所帶動,隨即也好了許多。他辭別了那位鄰居阿姨,走出宿舍區大院向東走到車站,做電車往父親家去。

英飏收線後,臉上的笑紋都還沒褪凈,就折返回會議大廳。到會列席的某局領導,也是同在黨校晉修過的學長徐錦輝,見英飏休會出去再回來,就喜笑顏開精神抖擻的,笑著低聲打趣他:“又不是牌局還有個屎興尿背的講頭兒。出去走趟洗手間,難不成撿回‘狗頭金’了,把你笑成這樣兒。”——“跟我一個小朋友說了兩句玩笑。”

徐錦輝沒再深問,把話題轉了方向。“聽說你把G局指派給你的護衛全哄回去了,恐怕令某位大人大折顏面了。”

英飏晃著真空杯裏泡好的蟲草茶,讓蟲草在水中轉成一圈:“季禿子跟你說的吧。我不哄他們回去,就得留著那兩個廢物在身邊丟人現眼,礙手礙腳,到最後居然有膽子拉關系,挖後門兒挖到我眼前來了。我還能留這樣的禍害嗎?就那個叫江松的,他叔叔就是江春年,差一張紙被甄建榮家招為東床婿。江春年雖在去年某個案子裏功敗身毀,兩家的利益交換卻沒停下來。甄建榮想利用江松搶到指定生產廠家資格,再找機會談覆婚的可能;江松則是本部門得功,外面收好處費,名利雙收兩邊買好。”

徐錦輝在便箋紙上隨意寫著字,微微頷首認同道:“禿太子現在是有些過分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要是信得過愚兄,我回去跟我家泰山請示一下,從總局那邊兒給你分配個可靠的人吧?你可是比國寶大熊貓還稀罕的人物,肯定是不能允許你行動進出放單飛的。”——“讓我考慮一下吧。”英飏盯著在漩渦裏緩緩下沈的一根蟲草,含混答道。

世紀末的生日是在父親跟前過的。薛驍璔說這是他為人父23年,第一次給兒子過生日;老爺子親手搟面調鹵,給兒子做了一頓長壽面,希望孩子吃完這碗面後,一切就都變得順順當當了。

轉天回到母親跟前,梅珊領著薛中澤去了鴻賓樓,熱菜點心都點的是酒樓招牌菜:紅燒牛尾、酸沙大蝦球、砂鍋羊頭、扒肉條、白蹦魚丁、燒蹄筋、豆沙粽子。看到兒子吃得香,梅珊忍不住放下筷子。滿心的感慨湧到口邊,轉了幾遭後還是變成了囑咐。

梅珊再三考慮之後決定換房子,明年春節後搬到離李樹傑住處不遠,就在朝陽醫院旁邊一個小區。那是李長材離休前努的最後一把勁;噴出最後一股神煙兒,李老頭兒就堆在病床上‘彈弦子’了(對半身不遂的謔稱)。

梅珊怕關照薛中澤多心,一再對兒子解說,她不是回去住李家的房子,而是換到相距很近的另一套房子裏,薛中澤隨時都能回媽媽這邊來。她讓兒子近日抽時間,把在母親這邊用的家具物品、書籍,搬到父親那邊去;一是讓孩子在父親那邊還能用上熟悉的物件,再者也省得孩子親爸那邊多花一份錢。等房子弄好了,媽媽這邊會為他預備全新的東西。

“就算我搬去那邊,你也要經常回來住。你和小傑都是媽媽的孩子,媽媽哪個都舍不開···以後還要幫我多管束他。來,多吃菜。我要保持體形免得血脂高。”梅珊盛起滿滿一勺蝦球,放到兒子碗中。和所有母親一樣,兒子從小喜歡吃的菜,媽媽肯定會說自己不喜歡或者不能吃。

那年吃過守歲餃子之後,薛驍璔就翻出一顆收藏多年的紅珠子,特意用金鏈子串好,鄭重戴在薛中澤脖子上。老爺子說今年是兒子的本命年,紅珠子是梅珊的陪嫁,是早年間梅家祖上得到的禦賜之物。帶著龍氣的物件辟邪能力更強,一定能保佑孩子逢兇化吉、百邪不侵。

千禧年春節後上班的第一天,顧寒江跑完兩處建築工地回到辦公室,發現桌上放著一只同城快遞信封,發信地點是位於西北郊植物園附近的郵局。快遞單子上那兩筆字兒簡直醜的沒對兒。簽收人簽字是老爺子顧镕,說明是由顧老爺子的警衛專門查驗過的;信封裏裹著一張小型存儲卡。

許淙奉命把東西送去系統部解讀,鋪開在屏幕裏面內容,驚得許淙把咖啡扣在了腿上。那是一份賬目和對應人名,準確說是眼下正攥在顧寒江所率辦案小組手中,近乎處於冰封期的連環大案全部線索。

許淙駛出跑越野賽的技術,開車護送顧寒江徑直追出去核查快遞發出地址。不只是想當然的撲了空,那個小郵局包括附近地區連保安錄像都沒有。

快遞櫃臺的櫃員看模樣像是郵電所兒的所長,吹著搪瓷缸子裏剛用開水砸開的高沫兒,‘吱嘍’吸進嘴裏一口茶,燙的直咧嘴;連搖頭帶抖摟嘴的解說:匯款發信寄包裹的人出來進去那麽多,櫃臺裏忙得都擡不起頭;跑出去撒泡尿的功夫就能擠得小屋象蛤蟆坑似的,哪有時間註意長相兒呢。您今天要不是午休時間進來,我也沒這功夫和您說的上話。

顧寒江站在郵局門口半天沒有動作,就算沒見到發信人,他也能憑直覺斷定:一定是他的貓兒。貓對主人表達親熱敬愛的行動,就是捉到老鼠、麻雀等它認為是美味的東西,送到主人面前。偏就是他的貓兒匿蹤送禮,所代表的並非善意,而是在跟他重覆一個割袍的動作:以此饋贈還上你的情意,就此兩結;從今後山水不相逢。

那天顧寒江沒有立即返回公司,徑直轉去碧雲寺拜佛燒香。在大雄寶殿三世佛佛壇前,顧寒江一改往常神佛不讓路的作風,虔誠的插上三炷香後,攥著存儲卡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最後跪在蒲團上忍無可忍泣不成聲。

許淙肅立在大殿外的紫金香爐旁,望著跪在佛前身形抖動的背影,即使離著一段距離,他也不明緣由的屏住呼吸。妻子死於對手狗急跳墻的反撲暗殺,幼女像個小包裹似的,由警衛、勤務人員往來傳遞於奶奶、姥姥兩家之間;老母因嚴重抑郁至今住在療養院裏···他本人自從妻子去世後,就一直槍不離身。這一切酸楚都沒見顧寒江落過一滴淚,卻因為一張小小的卡片,令他突發大慟。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嚇了許淙一跳。慌手忙腳按鍵接聽,電話那邊報告說:小月河位於學院路地段發現一具屍體,為溺水死亡,雙手被反綁,腳上墜有重物。從發現屍體不遠處撈起一只手包,裏面的證件經過比對認定證實浮屍的證件,死者名叫喬斌,山東費縣人。

許淙捂著電話急得想罵娘,催著對方揀緊要的說。電話那邊立刻加快語速象鳥叫似的:名單裏就有喬斌。

許淙圍著香爐連轉兩圈,壯起膽子把顧寒江請出門來,險險被領導眼中三尺冰寒凍在當地。他簡明扼要的匯報了電話內容,顧寒江也還是點點頭,把手一揮:去登鬼見愁。

春寒料峭時節,鬼見愁峰頂上的穿堂風,都刮出了地府罡風的感覺。顧寒江用了許淙的防風火機才把煙點著,抽了一口就捏在手指間,兩分鐘不到就被風吹的燃到了過濾嘴位置。

許淙伸手捏過煙屁扔進垃圾箱,只聽顧寒江音色低緩的說:“如果真能象老電影裏地下黨緊急聯系的那樣,我是真想在報上發一條尋人啟事:李競,見字如面,速還家,兄甚念。可惜紀律限定,不許那麽做呀。”

顧寒江擡手立起大衣領子,搓著凍得皮肉發緊的兩手,依舊沒有要下山或是換到避風處的意思。“別人拜佛為求心安,求的是渡難慈航;我拜佛是為自省自定,求的是一份揮劍殺人的狠絕。狠、絕,唯獨沒有心。這就是我剛才所以傷感的緣故。李競其人要繼續找,盡可能趕在他被劃在他人旗下之前。否則,就真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許淙都分不清是被山風凍的,還是被領導危言聳聽嚇的,已經控制不住生理反應,越是發抖尿意感就越強。“我似乎能明白您的心情,您是在感傷: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顧寒江終於擺擺手,示意許淙跟著一起下山,兩人不坐纜車,改作緩道慢慢走下去。許淙走在顧寒江左前方伸手可及的位置上,以便隨時護衛或使身後人擡手搭肩以為支撐。

“你聽過‘介子推困死綿山’的故事嗎?晉文公放火燒山的本意,只為讓隱居綿山的故人出來。但介子推是割股奉君、不求言祿的大丈夫,寧可抱松焚身而死也不出山。小競十二歲就到我手下了,當時除我之外,他不信服任何人。可他一身的能力一旦為不良者所據,連我都不見得有確鑿把握約束住他。要是那樣,就算找到他···就算再舍不得,也得親手毀滅。這把無形的燒山火我得親自點。···我親手帶大的孩子,你說我能舍得禍害他麽?”

許淙頓了下步子,顧寒江下意識的把手搭在了他肩上。“您是真正出於愛護他,他會明白的。”

新世紀首年的兩會閉幕後,西部某個煤電大省百名官員,在一場制貪打黑聯合出拳行動中,“拉幫結夥”似的接連落馬。那場重拳行動,令總字部某處正印顧寒江正式揚威立萬。

駐足在莫斯科餐廳高大的廊柱下,英飏忍不住對薛中澤做了個用力的半擁抱,興奮的說:“小競,我發現咱倆的共同愛好越來越多,原來你也喜歡來這兒。”——薛中澤得意的一笑所答非所問:“說好了,今天這頓我來請。”

他不會對英飏透露半點口風的:這裏聚集著太多為他敏感的痕跡、氣味,有的是殘存,有的就在附近某個動物館舍前,有的剛剛轉去別處,還有的正在趨近。盡管其中有屬於危險的,他還是想停下看一下情形。

落座下來剛喝了半杯葡萄酒,經過這張二人桌的客人之一就兀然停下。薛中澤暗罵這見鬼還是沒躲開,表面則驚愕加歡喜的起身和母親打招呼。

梅珊經薛中澤彼此介紹後,落落大方的與英飏彼此含笑見禮;兩邊都是結伴同行,不可能湊為一處,略作寒暄後,依舊分在兩下就坐,之間隔了幾排餐位。

同行的兩位女性與梅珊不在同單位,彼此間倒算是閨中好友。其中家宅和順體態豐腴的名叫王蘭娣,九十年代初追隨夫婿蔣先生北調進京,同在儀器儀表局任職。夫婦倆膝下只有一女取名婧仙,目前正托人找關系往軍牌歌舞團裏調。

另一位女士名叫馮艷,僅從一臉蝴蝶斑上就能猜出起家庭氛圍是個不省心的,嫁了兩任丈夫都是墻外桃花朵朵香。前一任男人是區商業局的幹部,和該局下屬某個商場女經理成某,搞出了不少撕袍摞袖鉆窗潑尿的臊事兒;後補這位是某軍牌歌舞團的幹部,論及人品還他媽不如前一個,是個母狗擡腿他也撓褲襠的貨。

馮艷擺弄起自己的辛酸,抹眼淚擤鼻涕都能扯完一卷紙。如果再加上她妹妹馮麗的悲苦,就得預備一整提的紙巾。馮麗的夫婿、金研院副高級研究員井某,眼看都要提正高級了;偏在去年年初涉嫌洩露重要報審數據,被Z字局撲諜組的人傳喚,最後精神崩潰畏罪自殺。此時對外乃至其家屬公布,也是宣布成了重大交通事故致死,好歹別讓孤兒寡婦受連累。

於是馮艷的一番點題解說,使得梅珊和王蘭娣聽完後唬得愕然失手,湯勺把盤子磕得噠噠作響。“怎麽你們沒聽說過英飏的名字?金研院目前的頭把交椅,堪稱鎮院之寶的,就是他。梅珊啊,你兒子認識這麽大的人物了,你反倒會在旁發愁他找不到好工作?你可真會逗我們玩兒。”——梅珊緩緩的往面包片上摸著黃油,有些茫然道:“我還以為那是他的同事或者領導···”

馮艷假裝拿起菜單看,借以用作遮擋:“不信的話我拿這菜牌作掩護,你倆往那邊看,看看那兩位聊得多有興致。梅珊,我說句玩笑話你可別氣。如果你家小競是個女孩子,就沖眼前他們聊天那麽興致勃勃的,要說他們在談戀愛,我絕對不懷疑。”——王蘭娣‘啊由’一聲搶過話題,操著濃重的南方口音埋怨馮艷:“麥爾格小尼老好萊(梅兒的小孩可好了);儂弗要窩色料(你不要胡說了),倆個暖尼伐弄咖盆予噶(兩個男人不能交朋友的)。”

話雖是這樣說,王蘭娣的眼睛再看向不遠處的英飏時,閃動在她視覺範圍內,已經變成了栽在聚寶盆中的搖錢樹。馮艷的解說無疑令王蘭娣心中豁然明亮。家中有女初長成,男朋友談了快有一打了,沒有一個被她看入眼的。水蘿蔔放久了還要變糠、變蔫,閨女都二十大幾了還沒出閣,再撿不出登對人家,耗過三十就更沒人問了。倘或最終落得個進門給人當小媽的地步,他們兩口子還有什麽臉回去見江東父老。

王蘭娣拿餐巾遮擋著正在嚼酸黃瓜的嘴巴,急於說話搞得嘴角直菜渣兒:“麥爾,釀弄個尼子翁翁庫(梅兒,讓你的兒子問問看),因希森麽與唔盆予(英先生有無朋友),阿拉艾金格親思麽釀她阿嗲老頭疼格(我家阿婧的親事,讓她爸很頭疼的)···”

另一張桌子上,薛中澤正看著英飏在紙上畫著草圖,聽他講解著房屋建築梁柱承重著力的配置,以及該著力點上加註鋼鐵構件的配額。

餐廳裏亮起所有的吊燈後,薛中澤能感覺到敏感跡象減少或遠去;緊繃的精神也驟然放松,此刻他看圖的眼神很是茫然,稱是隔行如隔山,還是沒看懂。

英飏習慣性的收起了畫圖,隨意的擡頭看了一眼不遠處,“你母親好像在幫你聯系相親。”——“煩不勝煩。都快被她逼得上吊了。”薛中澤切烤魚的動作,很像把握狗頭鍘的劊子手。

英飏用叉子繞著盤中的面條,玩笑之心高漲,忍不住就逗兩句:“光說不練假把式,解決不了問題。哪怕把面條甩到吊燈上,做個‘死給你看’的動作呢,也能有所收效。”——薛中澤有意用叉子剫在烤魚上:“我可是叫您大哥,您倒說出這話來,那您到底是哪頭兒的?”

為免於放聲大笑,英飏壓低身形笑得渾身直抖,餐叉上的面條都被抖散了。“好好好,那大哥改以良言相告。就以愚兄經歷為借鑒,衡量女子是否可堪琴瑟之約,最好先度其父母言行品貌。推己及人,與你母親同行這兩位女士家中若有碧玉,切勿動問價(嫁)之念。”

一頓飯吃得快意非常,埋單起身出來時,英飏還特意支使薛中澤去和梅珊那桌的人打聲招呼。

長身下車走到露天裏,英飏幹脆的揮手把專車打發走了。回身招呼薛中澤上去喝杯茶,他新得一罐‘處子明前’邀小友同賞。

望著薛中澤親手泡好茶送到眼前,英飏像是松了口氣的樣子。“小競,忝居兄長,我的確有幾句逆耳之言要跟你講。有句話叫德不配位必有餘秧,也就是說:用非所學或能力與職位相差懸殊,遲早會有畸變。以你的才能長期擠在地下鬥室中,太浪費了。”

薛中澤擡起目光,淡淡然的反問道:“那您目前是否算得上德配其位?”

英飏輕呷了口茶,回甘怡然後聳出一絲笑意:“我嘛,只能算是兩害相較取其輕。若不置身於此,就要向某集團表達效忠。但你知道那就等於飲鴆止渴。能最大限度的給自己留個耳根清凈,把精力更多的放在正經事上,又能讓某些人閉上嘴,何樂不為。長江後浪催前浪,亟待新人換舊人。有朝一日或有國內專業大學、海外歸來的學子中,出現了比我更強的人,我這道烤乳豬也就可以撤下臺面了。”

薛中澤施施然的吹著茶葉品茶,偷眼看向對面,圍繞在英飏周遭的氣韻非常平和,無任何不妥狀態;心中不免拍手稱讚,默念著:好懸好懸。難怪此人剛滿四十歲身居要位,這腦子裏簡直就擺了一幅八陣圖。英飏是在拿‘推己及人’試他的水深水淺。

換做他人為謀升遷,必定要以某些內情作交換顯示歸附誠意;則反而被英飏捉住短處絕了自己的退路。因為在一定的段位上,死局不僅限於‘山窮水盡’,還有‘天無二日’。而薛中澤在游過一次海水浴後,從中而得的殘酷教訓,就是隨時隨地堅決杜絕頭腦發熱。不是每次都有足夠好的運氣,都可以準確切中對手的弱點,將自己手中一手爛牌打出絕處逢生的結果。

想到此處薛中澤呵呵笑了一串,悄然撥轉話題道:“恕我不能認同您剛才的想法。後來者居上固然有之,那也是在於領導者固步自封裹足不前,甚或於失掉中心凝聚力。

記得小時候鄰居大大家養著一只很兇的大公雞,永遠見它都是高高大大、雄赳赳的站在他家汽車頂子上。真所謂‘清晨我若不司晨,哪只瘟雞敢出聲’,那只雞比警犬都利害。拜會訪客沒有主人領進門休想邁進他家門檻半步;若誰敢偷摸溜進門,必定被大公雞飛撲直踹著趕出院門數丈之外。當年家屬大院堆積雜物很多,藏匿流竄在其中的野物動物也多。我曾親眼見過那只大公雞帶著一群雞,把一只黃鼠狼圍在中間不敢動作。”

對面沙發上,英飏手把茶杯,聽著薛中澤的故事,笑得歡欣且意味深長。他確信自己真是太喜歡眼前的年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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