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啼鵑待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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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著電子鐘的數字跳到了淩晨一點,隔壁兩位砸夯正酣的叫床聲還是沒見有中場休息的意思。薛中澤實在躺不住了,低聲罵著“真他媽一對草料牲口”,索性穿起衣服出門。

和他同住在小南莊宿舍樓的室友,是燕山工程部基建副理,名叫孫明福,從新疆軍區覆員回來的正經八百一毛三軍銜,G部外掛人員。經過西域廣袤山河的磨練,肥羊鮮乳的催發,長了滿身疙裏疙瘩的腱子肉和一把好力氣,模樣周正、身體好、性情爽快的男人,從來就招那些小鳥依人類型的女孩子喜歡。

這位老兄隔三差五的就帶女友回來團聚,薛中澤就得識時務的躲出去;否則縮在隔壁更受刺激。平常人只是聽音辨景兒,他卻是抱著肩膀坐看現場活春宮一樣的。都是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哪受得了啊。

溜達著走回燕山後門,夜班保安正縮在崗樓裏打瞌睡。見薛中澤進門就揉揉眼睛打著哈欠搭兩句話:“後半夜的班兒啊?”——“臨時過來替個班,還來早了幾個多鐘頭。”

保安鎖好小門指指一旁的三層小樓:“那你上員工宿舍找個床位忍會兒吧。今天的值班大媽是趙大媽,特和氣的老阿姨,你去找她肯定能幫你勻出個打盹的地方。”

薛中澤道了謝徑直鉆進宿舍樓。原以為時交淩晨該是分外寂靜的,沒想到宿舍區的樓道確實燈火通明。尤其值班室的屋子更是熱鬧,換床單枕巾的,交住宿卡登記的,抱著值班電話聊天的,賴在值班員床上神侃聊天的。

值班員趙大媽是位胖胖的阿姨,上白下藍的工作服,眼鏡片後面一對笑眼,說話不緊不慢的略帶點中州口音。薛中澤說他就找地睡會兒,七點半就起來接班。趙大媽就好說好道的把值班室的人勸回各自部門的舍間,然後拎起大鑰匙串,揀出一套床單枕巾遞給他,領著他去了保安部的區域。

開門開燈後指著靠墻的一個上下鋪,說那是司機班的床位,小車司機都是伺候酒店大頭兒的,司機辦公室裏的條件比這好,又有電視網線、還能抽煙,所以一般情況沒人回這來睡覺,將就著打個盹兒還行的。

“小夥子,我好像不常見你呢?”——“我在保衛部監控室盯著監控錄像的。其他部門下班時我們正在上班,趕我們下班時人家正上班,宿舍這邊兒就更少來了。”

趙大媽等著薛中澤簽了臨時住宿登記後,又問了他部門電話,明早要不要叫早,便帶上門走了。薛中澤褪了外裝搭在床欄上,鋪好單子就鉆進被桶,將羽絨服蒙在頭上將就著睡了。

宿舍樓道裏始終沒有安靜下來,前半夜下班的,晚班出去約會回來的,還有小情人鬧性磨牙吵嘴、哭天抹淚的。

迷糊著剛攢起點睡意,冷不防窗外“嗵,劃拉···”一串動靜,薛中澤一激靈,雖未坐起卻已是汗毛倒豎。約有一兩分鐘後,只聽趙大媽推開隔壁的宿舍門,厲聲申斥餐飲部的幾個人:某幾個人你們太不像話了,我一定要找你們餐飲部經理投訴你們。這不是你們家可以為所欲為,竟然把西瓜帶進宿舍幾個人湊一起吃。吃不了的轉手就扔出窗戶去,外面自行車棚的石棉瓦都被砸碎了。

伴隨著室內一幫輕聲慢語嗲聲嗲氣的求告之後,是關門撞鎖的音響。

本以為這就告一段落了,孰料從樓梯處又逐漸響起嗡嗡嚶嚶的哭吟,想必是終於找到屬於他們的清靜角落,這兩位就縮在門外開始一訴衷腸。

男生極盡能事的表白,女聲也不是悲愴哀哭,只不過是情緒到了哭給對方看的那種作態之聲。

你說實話,你到底是愛她還是愛我··——我對天發誓愛的是你,我心裏只有你··

我不相信,你愛我為什麽總往她那兒去··——上班時候免不了就碰上,我真沒和她說什麽··

騙人,你看她的眼神兒就不對··——我最愛的是你

薛中澤被門外兩位念叨,煩得都快瘋了,他撩開被子下地,伸手開燈拉開門,倒把那倆嚇了一跳。薛中澤故意讓開一條縫,對著男生道:“嗨,哥們兒,你也痛快點兒。要麽拽著她去另外找個地兒接著聊,要麽進來隨便選張空床上去,交回公糧讓她知道你這點存貨都交給她了。別在門口嘀嘀咕咕的,別人還得睡覺呢。”

“呀,真惡心,你怎麽能聽倫家悄悄話,討厭了啦!”女生抹著洇開睫毛膏的熊貓眼,一跺腳趿拉著高跟鞋刺啦刺啦的跑向樓梯口。

薛中澤楞了片刻,轉頭和那位男生相互對望一眼,擡手拍了拍那位的肩:“哥們兒,真同情你。不想追就趕緊回去睡覺,追的話就自求多福吧。”說完甩手關上門,坐回床頭禁不住切齒低罵:“真他媽‘男無智則缺德,女無節則淺草’,什麽玩意兒啊。”

次日一早天剛亮,趙大媽就找到了後半夜的值班經理,來查看“作案現場”。值班經理看完之後氣得走煙冒火,又不好指著幾個丫頭片子破口開罵臭卷,直接讓值班大媽把當晚住在這個屋子裏的人名抄給他一份,他拿到經理例會上交給餐飲部經理開單子(填過失單)。

薛中澤收拾好床鋪去交還用過的單子時,趙大媽正架著花鏡抄人名。想必是被該宿舍的人禍害苦了,一邊寫字一邊憤憤道:“沒經過苦日子的孩子,不懂得稀罕東西。就該讓他們回到六零年,餓死他們這幫子孬孫!”

去地下餐廳吃早點時,可巧遇到了來上班的孫明福。兩人一照面兒,孫明福還覺得不可思議呢:“咦,李子。你早到單位了?嗨,你什麽時候出的門,我怎麽一點都沒聽見呢?”

薛中澤氣得直想伸爪子撓他,心說你這不是成心的嗎!你們那邊忙活成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我就算說話你能聽得見?於是他呲著白牙奸笑著揶揄:“本想等你們中場休息時候,告知一下再出門的。誰知道你們工作開展得如火如荼的忒投入了,我捶墻敲盆你們也聽不見呢。下次我要出去的話,一定先往你門口扔個摔炮兒,知會你一下哈。嗳,孫哥,有兩句舊詩改幾個字用來送你最合適-颯爽英姿五尺槍,雄雞唱到天下亮。我的哥啊,你要回回都玩兒這種‘一桿亮’,鐵杵也會磨成針的。”

坐在同一張餐桌上,還有與他們同部門的幾位男同事。有人很快反映出薛中澤的笑言所指,又不好說破,就在一旁慢慢吃著花卷、豆包,哈哈笑著揀笑話:“這個小李平時也少見他開口說話;沒想到一張嘴,一句能頂十句。哈哈哈···嗳,李子,你扔個摔炮兒拍手走了,再把大孫炸出‘子孫尿’來。”

眾人正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員工餐廳上早班的領班走過來插話道:“哥兒幾個,打斷一下,哪位是保衛監控室的李競?那邊兒有電話去接一下。”

薛中澤道了謝,邁出排座跑到取餐臺旁的壁掛電話前,拾起聽筒應了一聲,裏面就響起經理馬秉龍獨特的煙酒過度的嗓音:“配發給你那手機,是拿著玩貪食蛇用的吧,玩沒電了就扔一邊兒。趕快的給大陸回個信,要不然他就舉個高音喇叭到酒店大門前來喊了。”——薛中澤這才想起摸出手機來看,屏幕早就黑了:“抱歉,調成靜音···耗沒電了。”

陸正綱接起電話後沒有任何客氣寒暄,就真奔主題說事:“你馬上做好換班交接工作,十分鐘內出門,我在對面當代商城後樓下等你,跟我出去一趟。”

幾分鐘後薛中澤拉開陸正綱親自駕車的切諾基坐進去,開口客氣了一句:“讓陸哥開車來接我,怎麽好意思呢。”——“少來吧。你能容得下的人,基本都是咱們這樣認識多少年的,其他的人夾得到你眼裏嗎?”陸正綱推了下檔把,伸手指著副手位前的抽屜:“手摳兒裏有個夾子,自己拿出來看。伏在東邊的人已經查到了黑桃Q的確切身份,而且黑桃Q前天駕車來京。今天淩晨城北管片兒發生一起交通逃逸案件,現在咱倆趕到現場去。”

薛中澤慢慢翻看著幾張打印件,尤其是其中的人物照片,隨口嘀咕道:“交通事故逃逸應該是交管局事兒啊?”

陸正綱把駕駛席一側的玻璃放下一條縫,一邊像拔火罐似的點火冒煙,一邊不耽誤開車說話—報案人是清晨遛狗無意間撞進了事件案發地,就直接去敲了派出所的門。當時值班的實習小警帽兒是刑偵專業剛畢業分到那裏的,到現場看了一番懷疑不是簡單的交通逃逸,轉身就直接上報所長,組織警力保護了現場。

“我記得祝濤就是調到城北去了。”——“領導說話時候不要搶發言。”陸正綱彈了下煙灰笑哂道,“你真快成仙兒了。還真就讓你說著了,就在祝濤那個局轄下。幸虧是落在他手裏,不然真被交通科的人隨手當做一般案件處理,充其量就是發個協查通報,猴年馬月才能找到啊。”

祝濤見到“老戰友”的面真是喜不自勝,拉著陸正綱、薛中澤的手,真話當玩笑外加著噴口兒的說:“親人們,我可把你倆給噗··盼來了。趕快的進來,我這熱鬧得都能唱戲了。”

幸虧派出所的門夠寬,祝濤非要左右拽著一位,三個人並排大踏步擠進門,聽動靜倒有幾分沖勁兒,就是差點兒把雙扇開門的玻璃磕碎了。

將兩人分別讓到木靠椅上落座,祝濤告訴他們:之所以非要驚動“老戰友”走一趟,是因為整個案子都透著古怪。

目擊證人是每天清早按時出門遛狗的,聽到主路上接連響起車輛碰撞聲,和汽車走遠的聲音;就臨時改變遛彎路線過去查看。然而到達現場時路面上只有一地玻璃、保險杠碎片,倒是一起遛彎的那條狗,跑到一旁馬路排水溝旁,發現了被遺棄在汙水溝裏的受害人和摩托車;當時被撞的人已經死亡。因死者受撞擊導致面目毀壞嚴重,目前僅是通過檢查死者遺留物品,和從搜檢到的車輛證件、摩托車牌照校驗,初步判斷死者名叫劉成梁。

祝濤為陸正綱、薛中澤分別倒了水,自己也喝水潤了嗓子繼續道:“我是第一時間記起,海景酒店的大老板也叫劉成梁。另外死者身上手機、錢包、現金都在。我們調看了死者手機的通話記錄,發現最後一通電話號碼,恰好和手包裏一張手寫卡片的號碼吻合。可以設想是死者出發之前與此人定好會面時間地點,騎車趕過去會面;不料途中發生了撞車事故,肇事車已經逃逸。從現場采擷到保險杠碎片、油漆碎屑,初步認定是一輛金杯車。”——“那目擊證人又怎麽個古怪法?”陸正綱一一翻看著現場照片,轉手塞給了薛中澤。

“那位先生的時間概念簡直是太好了。他回述到達現場到報案的整個過程,時間報的非常準確。一般人見到那麽血刺呼啦的現場,早就嚇驚了。那位居然就不溫不火的,就像是等著在菜市場買肉似的。下面出現場的警員說幾乎都要懷疑,就是這個人在現場操演的這場肇事逃逸案了。”

薛中澤把死屍照片杵回到祝濤手中,就瞟了一眼,他覺得早晨吃的早點都在肚子裏打‘立正’了。照片中的死者情況真真是慘絕異常,象是受撞擊後頭部先著地並向前搓出了很長一段距離,以致鼻子以下的大片骨肉呈稀爛狀態,面貌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就更不要說,整個軀體更是血肉模糊汙穢不堪。

祝濤搖搖頭解釋道:“報案人說他上午有個預約不能退;特意留下聯系電話和方便通話時間先走了。我們一個小警帽兒怕不穩妥,就以他的狗沒帶狗牌為由把狗留下了,和他說好了完事後拿牌子來領狗。那不是就在單杠上拴著的大金毛兒。”

陸正綱起身走到門前往院中望去,果然在院中槐樹鐵欄邊,蹲著一只體型高大的金毛尋回犬。

金毛犬本就屬於善於貼近人的犬種,這只金毛更是乖得讓人心疼。由於是主人被迫將之暫留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大金毛雖然很煩躁,卻不鬧不燥,只是一直盯著派出所大門望眼欲穿,嗚嗚的哼著像是在抽泣,好不無辜。薛中澤忍不住走過去,耐心的與它漸漸接觸,進而很快靠近,撫摸著光潤的毛發安慰它。金毛很快咧開嘴,緩緩的搖起尾巴,清澈的眼睛中變得水汪汪的,仿佛是被意外而得的安慰而感動噙起淚水。

祝濤又揀出一個封存證物的塑料袋,抖著裏面的名片道:“這狗的模樣還不壞吧,可乖了。哦,說正事。死者電話裏最後的聯系人身份也核查過,是一名目前正在黨校晉修學習的幹部,名叫英飏;入校前在某國屬研究院任院長兼黨委書記,去年年底奉調入黨校學習進修。”

祝濤把所有情況簡要匯報完,順手摸出煙盒遞過去,陸正綱擺擺手謝絕,歉意笑道:“真不是嫌煙不好,剛看了死者照片兒,我這會兒有點犯惡心。長這麽大真少見這麽血刺呼啦的···”說著又回頭和薛中澤商量:“報案人和這位黨校學員都得見個面,咱倆是直接走嗎,你要不要再看一下屍體?”

大金毛可能是難得遇上個‘氣味好聞’的人,伸著腦袋在薛中澤身上使勁的嗅著。薛中澤一面輕輕撫摸著大金毛,一面略扭過頭回答:“祝哥這邊兒該做的,都做的挺細致。您要想看您就去看吧。我早上吃的什麽早點,可以一樣樣說給您聽;要是讓我倒出來給您看的話,可就什麽都瞧不出來了。非要核實什麽事,莫如我領著這條狗再去走一下報案人口述的路線。”

陸正綱被噎得直梗脖子,連著‘靠’了兩聲兒才繼續罵道:“你個少爺秧子,不服從命令還挑肥揀瘦。看本領導給你小鞋穿的。進來,把所有線索電話抄下來,把所有物證照片再看一遍。然後分別和這倆人約見面。”

領著大金毛重新走了一趟報案人的遛早路線回來,陸正綱和祝濤正為約見幹部學員犯嘀咕。兩人對著證物手機上的號碼接連撥了幾遍號碼,都是提示音: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薛中澤試了兩遍結果依然如此,於是一個人對著一條狗開始面面相覷:只怕這位英書記是位不好相與之輩。拜見領導倒沒多困難,但他目前忌諱的是撞見某位曾經見過的圈內首長。他努力回憶著所有見過的人名、容貌,最後肯定其間沒有這位英姓的人士。當年跟著顧寒江謁見過不少領導幹部,有個統一並令人渾身不舒服的印象:領導人物講話如果不舉著稿子,就是把一句話分成幾個字一截的往外蹦,每個字出口之前且在腦子裏琢磨呢。

約見報案人的電話很快就通了,對方剛接聽時明顯比較抵觸,說他沒時間和精力重覆這種程序性的見面提問,搞不好反而成了警方懷疑的第一對象。薛中澤正組織思路好言相對時,身邊的大金毛拱了他一下,令他恍然而悟;遂即改口說已經確定了報案人的口述內容的真實性,約見主要目的是把狗給送過去。報案人頓了一下,也緩了口吻同意在午後一點半,北大附近的圖書城南門會面。

陸正綱把薛中澤和大金毛撂在了圖書城麥當勞門前,就一腳油門兒、一溜煙兒的走了。臨走留下任務,讓他今天務必確認這兩個頂著問號的人物。薛中澤聞言幾乎把嘴掛到耳朵上去:這賞的簡直就是三寸金蓮,蹬上‘小鞋’之後就讓人腳不沾地了。

一點二十五分時,薛中澤的手機上跳出回撥過來的號碼,是那位報案人,有個詩情畫意到近於騷包的名字——邱月閬;見到本人才知道名字的主人需要加個“更”字;足有一米八的高挑身材,一對眼睛卻是春水湯湯波光瀲灩。在看到薛中澤的第一眼,嘴角上勾起一絲笑紋,隨即褪掉手套主動伸手過來,握手寒暄。

邱月閬是三院藥劑師,另外兼修著心理輔導科目,對能與寵物狗迅速建立良好交流的薛中澤,有著很好的第一印象。“謝謝你幫我把迪諾帶出來,說實話我剛才還在向師兄討教,傍晚怎麽應付那幾位片兒警的盤問呢。”邱月閬接過金毛犬牽繩,把狗摟在跟前反覆搓揉著狗的耳朵,一個勁兒念叨安慰著:好孩子,不怕了啊,爸爸在這呢。

薛中澤從麥當勞裏買了兩杯咖啡回來,金毛正把腦袋紮進主人懷裏接受撫慰。道謝接過咖啡杯子,邱月閬含笑繼續解說:“迪諾是我和同事在山區旅游時,從飯館裏救下來的,那家小飯館賣狗肉···我見到它時已被打得滿頭是血;殺狗的人以為它死了,就把它扔在煤堆上,忙著去招待其他食客,才讓它僥幸撿了條命。也幸好一起出行的同事裏,有麻醉科和大外科的,隨身帶著藥和簡單器械,掏錢把它救下來了。它學東西可快了,就是怕我不喜歡它再把它扔了。不過它居然能跟著你走,可真是巨大進步呢,這說明它確認你是對它有善意的。”

薛中澤笑得差點把咖啡噴出來:“我還以為您想問我怎麽把狗哄住了呢?原來是這狗會分辨好人、壞人。”

邱月閬摟著金毛犬,另一手按下咖啡杯蓋的開口,輕輕啜飲了一口,認真的糾正道:“我沒有絲毫貶低的意思,事實上這條狗真有分辨善意惡意的靈性。在心理撫慰治療案例裏,動物對於心理精神患者的治愈,有著非常大的促進效力。如果我剛見的這家客戶不是對動物皮毛過敏,那我也不必把迪諾單獨留在陌生環境裏了。不過呢,就算你不愛聽我也得說,你們那些同事辦事能力太差了。這次做好事倒幸虧我有掐時間的習慣,不然我這報案人反倒能成了第一大嫌疑人,真是有理說不清。你是怎麽確定我陳述內容的真實性的?”

“看了你的筆錄之後,按照敘述線路、時間,原路走一遍就足夠了。”薛中澤極其簡單的給出答覆。他不想就這個問題引起邱月閬的任何興趣,尤其此人還是兼修心理分析的。“我只是跟在領導身後聽指揮辦事兒的,不在那個所裏,你有牢騷的話隨便說。”

邱月閬按照薛中澤的示意,把金毛狗的牽繩換到他手中,騰出手趁熱把咖啡喝完,哂笑道:“也算不上牢騷;其實是這個工種慣有的職業病。這些人習慣了被詢問人面對官帽官皮,被嚇得唧唧索索體似篩糠的模樣,然後幾句話就被嚇得顯出原形,特有成就感。而我這樣對答如流的,多半屬於狡猾奸詐的慣犯形象;再者我還就不願意給他們這種成就感的滿足。你知道為什麽小型犬反倒比大型犬愛叫嗎,而且是一邊叫喚一邊往後退,因為這類狗膽子小,怕得要死。”

薛中澤被最後一句妙語解讀,逗得笑彎了腰:“沒想到···不拿手術刀的醫生,一張嘴竟比手術刀還利害···”

邱月閬帶著狗既不能乘公交也不好打車,就打電話聯系開車的朋友過來送他回住處。兩人沿著圖書城裏的小街向北往車站方向走,在路口沒等多久就有一輛普桑開過來。

邱月閬指著兩位本院同事,為雙方分別引薦:開車的是大外科的姚越,後座上的是麻醉科新分來的顧俊;薛中澤被說成恐怕是未來最有前途的推理分析師。都是年齡相近的人,相互逗笑兩句就彼此認識。因三位醫生要趕去參加同事晉職酒局,雙方就彼此留了聯系電話,相約改天再聚一起細聊。

溜達著走到車站等車時,薛中澤又嘗試著給那位幹部學員打了電話,沒想到這回竟然有人接聽了,聽筒中響起一個悅耳的共鳴音色:“你好,請問你是哪位?”

薛中澤故意報了祝濤所在的北區派出所名,自稱是那裏的實習警員,需要就‘劉某某’與對方會面的情況,核實一下細節;其實心裏已做好了被摔電話一口回絕的思想準備。意外的是對方很痛快的答應了見面,說半小時後在黨校住宅區門口等,而且很容易認出來,因為他右手裹著繃帶。

與英飏見面時,薛中澤應邀與英書記牽了左手,書記的右手上裹著厚厚的繃帶,並有很沖的藥味。那只左手確實異常柔軟溫暖。

英飏解釋說,他早上隨學長散步時滑了一跤,右手按在荊棘尖兒上,把手掌刺穿了。趕去就近醫院消毒動手術後又觀察了一上午,到中午時醫生確定無不妥狀況,才放他回校。早晨出門時手機忘帶了,回來才看到上面有許多未接電話,有兩三個多次撥叫的號碼(其中就有‘小李同志’的號碼),也沒有當做陌生騷擾電話忽略。

英飏領著薛中澤進到一間公用的候客室,很快有穿藍制服的女服務員送進兩杯茶。英飏說他正在吃藥,關照服務員給他換杯白水。薛中澤很快就看明白了,這是間‘公開透明’的會客室。

提及劉某人時,英飏赧顏一笑遂即便黯淡下表情答道:“吃酒誤事啊。昨晚我、劉成梁以及另外幾位老戰友一起喝酒敘舊,折騰了半夜,都有點多了。出門時,大劉和一位順路戰友一起走的。可能是下車時彼此拿錯了手包;大半夜鬧鬼似的打電話挨個兒追問誰拿錯包了。我也是被吵起來的,幫著他們查問又彼此約定會面地點。”說話間他把手捂在水杯蓋上,似是借以焐熱,“我是拿到手機才知道消息,說大劉今早出事的···真是旦夕福禍無常。昨晚還在一起喝酒暢聊呢,一睜眼居然天人永隔了。”

略沈默了片刻,英飏從羽絨外套口袋中摸出一個藥盒,由於右手被繃帶裹著無法回彎,拿不住小藥盒,他很自然的把小盒夾在兩腿中間,用左手去摳蓋子。薛中澤見了搶步過去幫他把藥盒打開,並按他說的倒出半片藥,又幫著把水杯拿到手邊。

英飏承情的笑道:“見笑。麻藥勁兒過了,還真覺出疼了。好在今天藥劑發放的醫生負責任,提前幫我把止疼片切好了,不然剩一只手···更不好辦了。”薛中澤含笑點頭,明白他在解嘲自己只剩單手,有許多細節小事不好自理。

飲水送藥後,英飏看似無意似的對薛中澤道:“哦,差點忘了。小李,請把你們所的聯系電話寫給我,以便讓我那位朋友及時去聯系,辦手續取回他的東西。錢什麽的都是小事,主要是包裏有串公車鑰匙,得盡快拿回來。”

薛中澤聞言爽快的應聲,回手拿起茶幾上的便箋紙,用英飏遞給他的銥金筆,寫了祝濤所在派出所的辦公室電話。英飏側身看著,語調溫和的讓他把手機電話也寫上,以便隨後聯絡。拿著便簽紙細看過,英飏還不忘打趣玩笑:“我還以為你的名字,是‘立青’那個靖字呢,那可就成托塔天王了。哈哈哈···”

說笑聲未落,會見室的門被敲了兩聲後推開,女服務員引著一位披著羊絨大衣的中年男子快步進來。

那人一進門就直接搶步到英飏面前,小心地托起那只傷手,反覆看了才滿面歉意道:“沒事就好。我從醫院走時不是說了讓你回宿舍好好呆著嗎。我去宿舍找過你,傳達室的人說你到門口去找人;就緊趕著追這兒來了。”——“一點皮外傷,不礙事的。剛回宿舍,恰好我這位小友來電話說來看我。”英飏隨後應著中年男子的疑問目光,象征性的為兩下引薦道:“小李,這位是我的學長師兄,徐錦輝,論年紀你得叫聲叔叔了。這位是我新結識的小友,李競,競爭的競。”

面前的兩人一冷一熱,令薛中澤同樣頓起危險的警惕心。涼薄倨傲可以使面對者在當時就產生疏離,而溫暖和軟則會令人不由自主的想靠近、進而敞開心懷、失卻謹防。徐錦輝是個氣韻詭利的人,溫和言笑的臉上,嵌著形若蛇眼式的目光,寒氣森森的盯進面對者的骨頭裏。英飏卻有著截然相反的溫暖質感,令人無形之間放松戒備。恍如透寒冰雨之後,意外捧在手中的大碗酸辣肉茸豆腐濃湯,溫度口感都剛剛好的,溫手暖心。

薛中澤上前一步躬身致意:“徐叔叔好。”——隨即被徐錦輝面露欣賞的伸手握住,松開後又額外往臂上一拍:“小夥子長得真精神哈。多大了,在哪工作啊?”

僅這看似親和、關愛晚輩的一句問話,就足以令薛中澤心裏忽悠了一下:怎麽回答?英飏的引薦裏沒有標明身份,也就說明無需令彼此知道確切身份。由此推想自己的回答,其中既不能隨便竇漏案情,又不能流露出受訪問者與命案牽扯的半點痕跡···

薛中澤咧嘴露出一排白牙,狀似羞澀的笑答:“過了年就23了,剛分到金屬研究分所實習。有個技術課題特意來向前輩求教,沒想到打擾了英叔修養,真過意不去呢。”

英飏顯然對薛中澤急中生智的答案分外滿意,遂即應聲附和:“哎,客氣什麽。以後有疑問盡管過來找我。”無意識的往墻上一看,就改題打岔道:“哈,都快四點了。小李你要沒急事就別急著走,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飯去。走吧,別跟我客氣了。主要是你得幫著我取餐,我不好勞駕這位學長的。”最後一句是貼近在耳邊說的,使得薛中澤再沒有理由拒絕掉對方的熱情招待。

在徐錦輝和英飏的帶領下,薛中澤一起進了黨校食堂,順利繳卡取餐,最後找了相對舒適便於交談的座位。

食堂裏似乎也剛剛壓下一場爭執,有幾個廚師聚在收飯卡的桌子前,臉上變顏變色的。徐錦輝親自到小炒臺取了一盅補血湯,送到餐位上,對英飏和聲關照了幾句,就和另外幾個學員一起找食堂主任說話去了。

英飏沒法用筷子,薛中澤特意幫他拿了把不銹鋼勺。他舀了兩勺菜湯拌在米飯裏,拿勺子壓開飯團,同時關照薛中澤不要拘束,他沒有‘食不言’的規矩;只是說笑話之前要提前關照,以免彼此噴一身飯粒兒就不雅觀了。

英飏吃了一口飯後,緩緩解釋說:早晨和他一起散步的就是徐錦輝。水泥道邊剛削掉一茬荊棘,園林維護工人還沒來得及清除殘根餘孽部分,更巧的是土層之間夾著冰碴,就全讓他倆趕上了。如果他沒伸手托一把,徐錦輝就要被斜削的利茬荊棘刺到頭部。也怪他還沒徹底醒酒,腳下無根,兩個成年男人竟摔作一團。

英飏讓服務員送來一只空碗,打開湯盅分了一半湯給薛中澤共享。緩緩呷飲著補血湯,看似適然的笑道:“說句唯心論的話,小磕小碰免大災。幾年前在靈隱寺旅行時,廟裏的禪師就給我算過,本命難逃衰祟,命犯華蓋,流年不利,輕而失床分宅,重而毀身喪名。至不惑歲或有益友相交,可望化解血光之禍。我當時啊一個勁兒問禪師,什麽樣的人算得益友。禪師說:緣到自然可知。所以···我想得開。”

兩人正誇讚湯的味道淡而不失鮮香,徐錦輝從食堂後面款步折返回來。英飏擡手叫徐錦輝留步,請他過來小坐。隨興的問剛才出了什麽事兒,以致就餐區裏的煙火味兒竟比廚竈間還濃。

徐錦輝看了薛中澤一眼,笑嗔說英飏是故意要在小年輕面前讓領導們獻醜,但隨後還是半真半假囑咐:“嗳,小李,你就當聽個笑話,笑完就完啊。要是出門亂學舌,我知道了,可讓你英叔打你屁股啊。”

重提起剛過去的爭執,連勸架的人都覺得好笑。某位開國元老的孫子在黨校例行晉修程序。這位小爺平時被伺候慣了,竟連付款買飯這麽簡單的概念都沒有。以前的食堂主管、工作人員大都對老一輩革命者有著深厚感情,對其行為就睜一眼閉一眼。但工作人員換了幾茬,該小爺的生活自理能力仍舊沒提高,依然是拿起飯菜轉身就走,找要他飯票飯卡,就一邊吧唧嘴吃著飯菜一邊搖頭說沒有,理直氣壯、應當應分似的。

馬上進入新世紀了,誰還拿你這泥胎大阿福當擺設供著?食堂工作人員也煩透了,幹脆在食堂門口公告欄貼出告示:某級某班學員茅某某,長期在食堂白吃白拿,不付分毫餐費貨款,性質惡劣態度強硬。茲決定即日起,本校食堂所有配發餐飲窗口平臺,不接待該學員就餐取食取物。直至該學員補齊所有飲食欠款為止,特具通告。

無奈的是茅小爺對如是告示不予理睬,卻招來了一大群各省市在校晉修學習的幹部,紛紛解囊湊了高出欠款數額許多的錢款,堆到了食堂主任桌上。

幹部、首長們紛紛表示:我們對於領袖的感情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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