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啼鵑待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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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會因歲月削弱淡去。領袖身後就剩下這一顆種子,看著他也算是有份念想兒。聽說你們為點雞毛蒜皮的飯錢,不給他飯吃,我們心裏難受,睡不著覺了,血藥就飆升了。所以我們把這飯錢替他補給食堂,你們還要照常保證他配餐供給。

待徐錦輝學完這段故事,英飏和薛中澤都已經笑得渾身發抖了。“這也太···”薛中澤剛開口,就覺出桌下英飏快速出腳碰了他,遂即改口道:“我什麽都沒聽見過···哈哈哈···英叔勻給我這半碗湯···是太好喝了···哈哈哈。”

徐錦輝點著薛中澤笑嗔了一句:“這孩子真是個鬼靈精。好,你們兩位聊,我去吃飯了。”然後起身去了取餐區。

英飏晃著湯盅悵然念了句:“公侯萬代,萬代公侯,終究是塵歸塵土歸土···”兀然衣袋裏響起手機鈴,他回手摸出手機看了屏幕,便歉意的一點頭挪到另一個座位接起電話。接聽的瞬間,剛剛還是春風和煦的表情,就快速凝凍住。“是我···見到了。什麽?···知道了。你馬上回單位去。”

薛中澤只放緩了用餐動作,他能覺察出英飏身體周遭的氣息突然攪動起來,即使低頭吃飯,也能感到英飏正用極其警惕的目光審視著他。

靜默片刻英飏還是極力壓制住內中驚亂,坐回原位繼續吃飯。似乎是仔細斟酌了一番,再次開口道:“小李,如果不違反你們保密原則,我問個事。你剛才說大劉出事的時間是清晨時分?”

薛中澤忙著吐出口中的棗核,點頭認可:“推算時間是清晨五點二十到五點半之間。”——“死者遺留物裏面是否鑰匙?”

“有。經現場采擷物證的警員試用,初步判斷那串鑰匙屬於死者的。”說到此,薛中澤放下湯碗,肅顏看向英飏,片刻重又展開笑容:“我高攀叫您聲英叔,也得請您理解,我要服從紀律尤其是保密原則。太多涉及到案子的內容細節,恕我不能說太多。”——“當然理解,是我問話方式不合適。是這樣的,我那位戰友和已故的大劉不是彼此拿錯了手包嗎;那位老兄剛才打電話來托我問一下,看他的車鑰匙是否在遺留物品裏,鑰匙環上有一串車床制件做成的金屬葫蘆。”

薛中澤垂目思索片刻,覆又看著英飏,輕微搖頭答道:“我記得物證實物和照片裏,肯定沒有這樣東西。”——英飏搓著手指沈默了半晌,再開言時音色暗了很多:“也好。小李,如果你們還有可能覆查現場,能找到那串鑰匙,請及時告知我。那位老兄單位對單位公車使用管控比較嚴,公車鑰匙遺失,不太好解釋。”

兩人飯後又山南海北的閑聊了約十分鐘,薛中澤起身告辭。英飏由他幫助穿好外套,一直送到黨校門口,囑咐他在不觸犯紀律的原則下保持聯系。

薛中澤走出將近兩站地的距離後,才給陸正綱打手機匯報兩段約見情況。陸正綱音調森森的命令他,最快速度趕到辦公室。薛中澤被這‘一會兒變一個主意’搞得沒轍沒轍的,只好伸手攔輛出租,往陸正綱的辦公室趕去。

邁進陸正綱的辦公室,陸組長的臉色象潑過冷水又凍住似的肅靜。讓他落座在電腦椅上,拍了一套紙筆給他:把今天所有經歷、見過的人、事物、言談動作如實寫下來;務必做到事無巨細,因為這篇筆錄是要上交的,而且不準多問,知道多了也是禍。

薛中澤托著腮邊回憶邊打草稿捋著順序,同時轉著眼睛向四壁審視。他能“看到”陸正綱去到了走廊對面的房間中與人談話,三個人正在監看著一個屏幕。自從經過監獄誘供那一次事後,薛中澤每到一處都會先審看周遭環境。陸正綱的辦公室算是相對穩妥的,如果有監聽也是在電話線路方面的例行管控。他猜想那個門裏的人所查看的,大致屬於實時傳收或回訪類的圖像。

墻上電子鐘數字閃到晚間九點整,門外響起腳步聲。可以“看到”陸正綱從對面門中出來,到樓梯口接了人回來。經過門前時看清來人是祝濤,手中提著公文箱,徑直被領進對面的屋子。

未久陸正綱又出來再推門走進辦公室,另拉過一把電腦椅坐在薛中澤眼前。“小競,你回憶一下,午前重走報案人路線的過程中,周圍見到過什麽可疑情形、物品。”

薛中澤索性停下筆,把剛擬好的草稿紙遞給陸正綱:“您的問題太沒影兒了,至少有個大致範圍吧。想找哪一類的東西、痕跡,還是找什麽人?我就是按照報案筆錄上開列的時間點以及間隔時間走了一遍。準確的說,報案人在聽到可以撞擊聲時所處的位置,再從該處循聲走到現場,這個時間段敘述的與實際情況完全吻合。換言之報案人不可能接觸到肇事逃逸人,更不可能有查看並藏匿物證的時間。說得再直白些:就算在撞擊瞬間有某些物品被甩出、遺落、汙水淹沒,祝濤他們圈出的現場勘查半徑,也是屬於合理運動範圍內。另外從實際物證與現場照片、物證照片相互印證上看,類似錢包、鑰匙之類的有形物件,不太可能被遺漏忽視。”

薛中澤在心中暗罵見鬼,千小心萬小心的,還是撞進了堪比絕戶網的死局中。事實上重走報案人路線的最後,他在肇事現場圈圍之外也仔細的曬看了一遍,有任何特別金屬物件,都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因此他敢斷定,車輛撞擊後發生過移屍、丟棄毀損車輛,駕車逃逸等一系列動作;並無隱匿物品的動作。何況按尋常思維來講:看到撞死的人,見財起意、避禍遠之、甚至順手偷走死者所有證件包裹財務,都是正常舉動。

他沒法再往深層辯解,再多說幾句就把自己的底細撂出去了。但如果不摘脫開這個陰險的倒鉤,他就得白白背個藏匿重要物證的黑鍋。況乎到目前為止,他並不知道那件被稱作鑰匙串的東西,究竟有多重要:絕密辦公處的鑰匙?亦或是高端武器發射啟動裝置?

腦海中再次閃出“金屬”一詞,無意間和英飏的身份聯系到一起,薛中澤的心中豁然一亮—金屬研究。若僅僅是重要工作室的鑰匙,最多是緊急報批及時換鎖足矣;除非這串鑰匙緊密聯系著重要研發成果的絕密數據,這樣一來守密度與身家性命的比重,就要重新衡量了。

想到此薛中澤提筆在謄寫好的筆錄小節上簽了字,交給陸正綱,然後鄭重其事的開言道:“陸組長,以我四年的從軍履歷為擔保,負責任的對您說句話:假如這起交通逃逸案中,當真發生過準確、單純的藏匿物品行為,其唯一的解釋就是:作案人事前已經很清楚該物品的特殊價值所在。那麽交通肇事逃逸就只是一個表皮而已。”

次日清晨,薛中澤得到陸正綱當面通知:交通肇事逃逸案因為線索斷裂、證據不足等因素,全部檔案物證被上調並封存,案件移交專案本門進一步核查堪審。而薛中澤本人,繼續留在原單位隨時聽候傳喚質詢。

薛中澤自然明白他誤打誤撞閃過了這一片陷阱,其實有幸於當前的級別低,無從觸及到深層動向;但並不意味著陰霾就此散去,只要那個所謂的“賊”一天沒抓到,他就要靜等著,隨時被所謂專管人員拎出來抖楞抖楞。

眼瞧著掛歷上的農歷日子邁過了大寒,薛中澤也在監控錄像室中坐不住椅子了,他開始琢磨怎麽向陸正綱申請準許他回家。終於這一天死氣沈沈的座機突然叫喚出聲兒,聽筒裏響起馬秉龍的煙酒嗓兒:“稍後有人過去接你的活兒,你到經理辦公室來一趟。”

薛中澤是快步鉆進門的,蹭著步子從辦公室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套車鑰匙。陸正綱派人送來的車就停在燕山後院門前,讓薛中澤立即駕車往東邊去,且最好是先趕去某大學學生宿舍區。

東邊有人送信說:自劉成梁確認死於異地交通事故後,他們負責監看的幾個目標也接連沈寂無息。

至臘八節當地開商貿大集,無意間發覺瞿家老太太沒有出門采買。暗查警員尋到瞿家住的村裏查問,鄰居說瞿家門關閉有四五天了。

警員尋借口找來村委會的人一起找到瞿家門前,稍提鼻息嗅到隱隱的臭味。連忙架梯子翻墻進去,開了院門進屋查看,卻見瞿母已吊死在土炕頂的房梁上,屍體已經膨脹發出沖鼻的惡臭。室內也被翻得一片狼藉。

警員連忙聯系大學附近的人員去暗查,回覆說瞿虎當時還在學校,忙活著買車票準備回家過年,並不知道家裏的情形。

薛中澤開車趕到大學宿舍,找到瞿虎所住的樓區時,宿舍管理員不耐煩的把手一揮:恁抽抽都煞日子啦,莫有人啦!早去各個車站趕車回家過年啦。

薛中澤趕忙又和在瞿家那邊的警員聯系問路線,那位老兄正忙著撤去下一位受監看對象的地址上,邊說邊想的回憶了一條路線:鄉村的道路哪有什麽標志性建築,只有某道路進出口、某個村頭商鋪、一截磚墻上刷寫的某樣標語文字···薛中澤根本走不得太快,只能一路找一路問著往目的地尋過去。

一路問著清早出門收拾自留地的農戶,終於找到了位於村邊緣的瞿家自留地頭。隔著一層寒霧似的煙瘴,依稀能看出林間一個磚砌的圍圈。薛中澤強撐著精神跑過去,剛到近處就腿上一軟坐在了一條土壟上。

不必到近前也能看到,瞿虎已經倒在地上,一只手中還扒著姐姐的墓碑,脖頸上一道開口斷面齊整,鮮血鋪成片,已經凍進土層深處。

薛中澤強壓著戰栗,摸出手機給陸正綱撥電話匯報情況,讓他迅速組織協查力量趕到現場來。

連連受挫令陸正綱氣極到抓狂,氣質全無的指著薛中澤吼道:“你幹什麽吃的?!別人都能配合搭檔齊頭並進,唯獨你就特殊任誰都跟你捏不到一塊兒。現在知道單獨行動的結果了吧,任你有通天的本事,可是分身無術,就隨時可能被暗樁頻頻鉆空子得手,把自己推進死局,甚至帶累整個小組的工作進程,也卡在瓶頸裏進退維谷。···李競,這兩天內你先做跟車司機吧;接下來的勘察就不要參與了。”

瞿家母子接連被害開始了立案偵緝,其所在村也要因瞿家徹底銷戶,收回該戶的土地份額使用權。原宅基地、地上建築、自留地都要收回村屬重新分配。墳塋使用地也將就此牽走另葬,原起墳用地給予回填推平。

慶幸鄉村人到底存有些許仁義,村民們一致認為刨絕戶墳是上斷祖宗陰德,下絕子孫福氣的行徑,早晚也要惹上滅門之禍的。於是由村長決定宣布,瞿家墳葬用地僅予以保留現使用部分,瞿家母子下葬仍可使用墳圈內現有部分。由村委會予以通知目前正處服刑期內瞿家女婿段志國,以便確定遷葬及土地歸還事宜。

在得到這一信息後,薛中澤連夜再次查看了瞿家舊屋、墳塋及墓碑,終於不出意料的從瞿秀梅墓碑照片後找到了磁盤。

薛中澤一直耗到瞿家母子簡單下葬之後,才轉車回京。到位述職後得到通知:基於保密原則,即日起退出現在編行動組。暫留現任掛靠單位等待下一次工作行動通知。

陸正綱在窗前一直目送著,薛中澤撒歡兒的兔子似的跑出了大院門,心裏仍舊納悶:這孩子的思維和正常人肯定不是一路的,再不就是哪根筋短路了。若是其他人被勒令退組,壓在某個角落裏熬磨忍性,早就跳著腳的大鬧了。可李競卻是忙著再三確認:我能回家了,是嗎?!

直到幾年後,薛中澤才從英飏回憶中,間接明白那串鑰匙包括墜飾的重要意義。就是英、薛會面的當晚,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即專項組長,因瀆職導致重要金屬研究成果洩密,被Z字部門的人秘密帶走。幾天後發現其墜樓自殺。原研究院院長兼書記英飏受到牽連,被隔離審查;又得益於薛中澤的筆錄小節作為旁證,化險為夷,免去一場牢獄之災。

更加兇險的卻不在以上這些無妄之禍,段志國在獲悉瞿家被滅門後,借監獄外接工作項目,監管人員交接疏漏越獄潛逃。但這一情況竟然被該單位隱瞞下來。

周雅譽的骨灰安葬儀式結束後,顧寒江推掉了包括父母的挽留,獨自回到曾經屬於夫妻倆的家中。他默默地收拾著照片、家居用品,用報紙仔細鋪墊打包、裝箱封口。這套房子是周雅譽單位分的,兩人結婚後一起在這兒住了一段時間。女兒出生後,周雅譽帶著孩子大多住在娘家。這個家就降級成為夫妻倆打尖歇腳的中轉站。

周雅譽的單位並沒說要收回房子,顧寒江自己不想在這住了,無論環境還是東西都讓他心疼。醫院的常務院長就好商好量說單位折價回購該房,關照顧寒江什麽時候騰空,就什麽時候知會他去取鑰匙。

打包完照片後,顧寒江就感覺莫明的疲憊,他和衣倒在轉角沙發上想歇會再幹,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地好像聽見廚房裏有腳步聲,顧寒江拉下捂在頭上的羽絨服,見是周雅譽端著一只托盤步履輕盈的走進來,將托盤裏的罐頭瓶放在桌上。“寒江,快起來。小競找你問功課來了。我剛做好的酸奶,你們記得吃。時間差不多了,我去接樂樂。”

顧寒江循聲看過去,見周雅譽身上穿的竟是手術服,似乎是剛從手術室出來,身前的血都還沒有擦掉···但綺麗古怪的是,那血跡隨著周雅譽的動作緩緩游動,漸漸轉化成一個碩大的蝴蝶形狀,仿佛是水跡淋漓的潑墨畫。

顧寒江猛地坐起身,反覆搓著臉頰眼睛,原來是夢···所謂日有所思,思至極處即入夢。曾經同在身邊的兩個人——妻子、同伴,都是因為不知珍視而遠去、丟失;因此合該他現在形只影單獨守冷巢。

進到一月底,薛驍璔就感覺分不清是胃疼還是心疼,而且這股詭異的痛感越在夜晚越是磨人,可到了醫院時只查出是消化不良。找了中醫切脈問診,醫生說老爺子是思慮郁結過重,囑咐他盡量寬心。隨著胃疼連綿不斷,眼看老爺子連排演年底封箱戲的精氣神都聚不起來了。

在薛驍璔跟前學戲兼照料起居的是侄子薛昌華。對二叔日漸堆積的消沈狀態,薛昌華是一籌莫展。左思右想尋思著,要不就趁封箱演出前先回家去看望母親,接母親一起來京,也方便他一起照顧。總之不好把二叔單獨留在家裏自己熬著。

薛驍璔否決這一提議,老爺子是很傳統的人,小叔子鰥居多年,即使上了年紀,也不會和寡嫂同住在一個院子裏。吳筱梅聽完叔侄倆的意思,琢磨了一下,就把劇團給她的宿舍借給薛昌華,以便老太太當真過來的話有地方住。問題解決,叔侄兩個也各自輕松了許多。

薛昌華抓緊時間準備好給母親的起居用物後,騎車回二叔家,到胡同口時差點剮了行人。

推著自行車和鄰居大嬸搭話的功夫,卻看到那個人徑直走到家門前,擡手拍打門環叫門。薛昌華連忙和大嬸支應了一聲快步追上去。“請問,您要找誰呀?”

薛中澤略皺了下眉頭打量了眼前人一番,暗猜對方大概是父親的徒弟。“我找薛先生,薛驍璔;和怹約好的。”——薛昌華同樣也把對面之人當成了遠道而來學藝的票友,便把自行車支好,挽手欠身致意道:“對不住得很,我的二叔不在家。即使在家今天也不便會客,怹近來身體不大好一直在家靜養。要不您把尊姓大名留下,我一定幫您把話帶到了。待老爺子大好了,再和您聯系。今天是實在不方便讓您進門了。”

薛昌華這番答對其實是很有禮節的,若是旁人也就客氣兩句告辭了;但薛中澤並不是兩句客套話就能哄住的,他拿眼一掃就知道院子裏有沒有人。

“哦,既然如此,我和老爺子說兩句話就走。”薛中澤說完再不多言,直接邁步走上臺階。都不找薛昌華索要鑰匙,而是從挎包側角抽出一根鋼絲,插在鎖孔中左右晃了幾下,就伸手推開了街門,徑直邁步進院。

薛昌華都看傻眼了,長這麽大沒見過這麽明目張膽溜門撬鎖、穿堂入室的,還是當著住家主人···“嗨!這也太囂張了吧!”他大叫一聲推起自行車跟進門,然後從天棚下抄起一柄花槍追進去。

薛中澤直接就沖到堂屋前伸手拉開門;伏在書桌前看戲本的薛驍璔聽見室外腳步聲異樣,拿起鎮紙壓住書頁,也正好起身走出來。

“爸,我回來看您了!”——“笑···笑笑,兒子!我兒終於回來了!”薛驍璔一把抱住兒子,緊緊勒在雙臂中。“怎麽拖了這麽長時間呢,嗯?你再不回來,爸爸真要活活急死了···”

薛中澤小心的摟著父親的肩背,故意向小孩撒嬌似的左右晃一晃:“我上次看您時候不是說了,參加了一個特別任務小組。任務沒完成小組成員就不能分散私自行動”——“快讓我好好看看···”薛驍璔把兒子把在掌握內擺在眼前,上下左右的看了幾遭,隨著展開的笑容也湧落兩排淚水。“長高了好多,也比上回在醫院見面時白凈了。”

薛昌華一路追進正房,迎面見到這麽個場景,比剛才更加傻了眼。明目張膽溜門撬鎖的,徑直被老爺子逮個正著,這也能算個精彩劇情;可總不能為此把老爺子氣哭了吧。“二爹,您老這是···怎麽個意思呢?”

薛驍璔用兩指夾起另只手的衣袖,將淚水草草拭去,一手挽住一個的,將兩個孩子推在眼前:“看我剛顧著高興,把其他的全忘了。昌華,這是你親堂弟中澤,我常跟你提到的笑笑。兒啊,這是你大伯屋裏的堂哥昌華。來,小哥兒倆見個禮。”

薛昌華一下子被噎住了;因為薛中澤剛才的舉動把他心裏的火拱得撞上腦門子,他趕進來成功的當場拿賊,滿腔豪邁義憤就被掏胳肢窩似的一捅咕卸了氣。一時間搞得氣也不是惱也不是,既不能把剛才的誤會當面拎出來,還得結結巴巴的打哈哈握手見禮,最後索性一拍腦袋,我忙活晚飯去。

老爺子做不出哭天抹淚的做派,他牽著兒子坐在同一個沙發上,拿起孩子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讓他慢慢的摸著。當年孩子找回來就這樣做過,一轉眼就長成大小夥子了,這個習慣沒有改,薛驍璔也不會讓他改。

“爸爸···您的白頭發···長出好多···”薛中澤緩緩撫揉著父親從後腦只頸肩的一段,觸到的是兩手凝滯陰寒的感觸,那代表著滯澀僵硬和越聚越厚的疼痛。——“你長得比爸爸高出好多了,我還能不長白頭發?”

薛驍璔極力壓制住激動而致的顫抖,他告訴兒子說:兒子回家了,他的心氣兒順了,有什麽不舒服的以後也就慢慢好了。他不想讓兒子知道:盼著兒子重新依偎在懷裏的渴求,像火一樣簡直要把人烤成灰燼。僅僅是‘活不見人’這半句話,就幾乎要耗得他魂飛魄散了。兒子長成這麽高挑、端正,是多不容易的事兒;哪能舍得再讓兒子難受,孩子覺到疼,當爹的會比孩子更疼幾倍。“見著你媽媽跟她知會一聲兒,往後回來了,無論在哪上班兒,也無論什麽時候···都經常···回爸爸這兒來住些日子。”

“那我以後都回您這邊兒來了,行不行?”——薛驍璔欣喜的捧著兒子的臉,仿佛捧的是自己後面所有歲月的結晶體,再也忍不住眼中熱淚奔湧:“行啊,怎麽會不行呢!你回到爸爸跟前來,那是天經地義的呀。”

薛昌華在廚房現抓現湊拾掇好晚飯,進進出出地端到桌上,轉身過來請父子倆過去吃飯。令他難免尷尬的是,薛中澤往腕表上掃了一眼,說還要去接夜班,就勾過挎包起身要走。

薛驍璔回頭看了桌上的飯菜,並沒看出哪裏不對勁,就拉住兒子說:“今天是倉促了,昌華也是忙活了半天。笑笑,多少的在家吃口熱乎飯再出門,回爸爸這兒來,哪能讓你餓著肚子走呢。”

話說到這份上,薛中澤知道若再扭著老爺子的心思,非要趕著出門,後面這一宿、家裏這叔侄倆心裏都不踏實。於是他隨手把挎包掛在椅背上,自己動手盛了碗熱湯面,在老爺子的註視下三口兩口吃完,就穿齊外套跑出門。

出租車走動起來後薛中澤回頭,不出意料的看到父親半披半穿著件舊羽絨服,追到了路邊,即使找不見兒子乘坐的那輛出租車,也還是要揮揮手喊聲:下班就早點回來···

回到燕山酒店地下樓梯口,薛中澤怕地下室裏信號屏蔽,就在地面上給母親撥了電話,手機、辦公室電話都沒人接。他無可奈何的撇撇嘴,編了條短信發過去就鉆進地下室。

第二天早上剛交班,編輯室的電話鈴就響了,是大堂經理的電話:“監控編輯室有位叫李競的嗎?這裏有位女士讓我轉告,請你下班之後到雅景西餐廳來,她會在這兒等你。”

薛中澤換好衣服抱著皮夾克走進大堂,習慣性的做了一番扇面搜索,能覺出有幾個明暗哨分布在休閑沙發區、大堂吧和前臺收銀等位置。

梅珊看到兒子的第一時間就喜極而泣熱淚迸流,薛中澤連忙張開手摟住母親,硬充著笑臉和母親逗笑:“媽,咱不在這兒說話好嗎?周圍都是同事,過來過去的不方便。帶我去老莫吧,好長時間沒和您踏踏實實的吃頓飯了。”

“好,馬上就去!”梅珊趕著擦掉淚水、圍好外套衣襟,緊緊挽著兒子快步走出大門,關照門童伸手叫車。梅珊要先帶兒子去買衣服。

母子倆在莫斯科餐廳落座下來,翻菜牌的功夫,薛中澤看到在他對面兩點鐘方位坐下一人,手包中有“夾帶”。當著母親他沒有也不想去究問那人的來路、跟蹤目的,問出來只會給自己找更多麻煩。

菜肴上齊,梅珊把兒子喜歡吃的全推近到他面前,因為盡顧看著孩子吃東西,手上一盅奶油蘑菇湯吃的食不知味。

聽到母親理所當然追問諸多過往,薛中澤按住刀叉,向母親淡笑著回答:“媽,您別問這些不相幹的事兒。您只要知道-‘兒子回來了,有份定崗工作,清清白白的掙份工資,能養活自己’這些就足夠了。別人再怎麽問、怎麽說,您都別去理會。我明白您想說,我現在掛靠的這份差事不怎麽樣,浪費青春、掙錢少···這個地方離您和我爸都近,再就是離我晉修上課的地方也近,而且工作時間也合適。所以呢您有心幫我另找工作的事兒,就先放兩年。還有您千萬記住,要是見到大院裏的任何人,別跟他們提到我”

“好好好,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媽不勉強你。院裏的寒江大哥還讓我轉告你,他原來工作的研究所正在招人,讓你回去找老所長應聘個職務呢···”話未講完,薛中澤就當啷一聲扔下叉子,捂著臉把頭壓低。梅珊隨即停下話,湊過去查看:“怎麽,咬舌頭了?好了,我不說了,你慢慢吃飯。吃完飯跟媽媽回去,住處早就給你準備好了。”——“我今天先回我爸那邊,再下班的休息日去您那兒,成吧?”

梅珊慢慢往面包上抹著黃油,笑容中攙著無奈和寵溺:“好吧。你願意這樣來回跑跑跳跳的,就隨你高興。只要別再讓我找不著你就行。”

臨出門,梅珊一定要薛中澤換上新買的羽絨服,仔細疊好換下的舊衣服裝回袋子裏。趁薛中澤系拉鏈時,她將一只裝錢的袋子塞進兒子挎包裏。薛中澤看到了要往外拿,被梅珊一把按住。母子倆一陣推諉之後,信封最後還是回到薛中澤手心裏,讓他拿回去交給父親幫他攢著;她這邊兒還有位“提款機”似的李樹傑,有多少錢都不夠花的。

薛中澤睡醒午覺,睜眼看周圍,見父親動作慌亂的扭身向一邊擦臉,是不好意思被孩子發現他在哭。他撐坐起來扳著父親的肩和聲勸慰:“爸,您怎麽又傷心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快穿衣服,別凍著啦。”薛驍璔紅著眼睛抓過衣服將兒子圍住。“你剛才睡熱了踢被子,我過來給你蓋被子,看見你前面、還有腕子上都像是受過傷的···哪個當爹的能看得進自個兒孩子受傷呀,誰這麽狠毒,把我兒子傷成這樣兒?”——“訓練留的,早好了。”薛中澤快速的穿上衣服,蹭到床邊從後面摟住父親。“我參加的特訓項目裏,有極限逃生科目。我們那批學員裏沒有一個是不帶點傷的。平時多流汗戰時才少流血嘛。”

薛驍璔後圈著手臂摟在兒子腿上,另只手握住圍在肩上的胳膊,若不是薛中澤笑鬧著故意下墜,老爺子一攢勁差點就把他背起來。“你甭給我解心寬,我紮了大半輩子長靠,跌打損傷、覆位正骨的事多了去了。身上哪塊兒有傷,怎麽摔打出來的,一摸就能斷個八九分。成,不說了。打今兒以後,爸好好兒給你調養調養。像小時候似的,趴在爸爸背上呆會兒。爸身體好著吶,等我抻練抻練,照樣能背著你走幾趟圓場下來。”

世紀末的春節於薛驍璔而言是無比圓滿的。薛中澤拉著行李箱邁進家門,仿佛也把薛驍璔的精氣神兒拖回到老爺子的軀體中。老爺子領著弟子們排練、軋場,圓圓滿滿的撐全了陰歷年底的封箱演出。兒子回母親那邊,即使過節期間按順序當班,薛驍璔也開始自得其樂的去拜望老友、同事,一起票戲聊天。弟子、老同事們都說:薛先生象服了靈芝仙丹似的,一下就精神了,行動來去都腳下生風。

春節後沒幾天,燕山保衛部開始了接會準備;酒店大堂裏各路便衣暗衛開始走馬燈似的來回穿梭。

薛中澤的上班時間也隨之調整為“24對24”頻次,這對他來說倒不足為意。因為之前的“12對24”交接班,他也是照樣蹲在地下室放監控、編錄像,最多只在午後上到地面曬曬太陽。陸正綱打電話來詢問過他換住處的的原因,薛中澤反問他:你成天到晚聽著叫床聲,睡得了覺嗎?

早晨去食堂吃飯時,發現別出心裁的上了元宵,才恍然想起那天是元宵節。薛中澤一時興起就端了一碗元宵,又拿了花卷茶雞蛋,一塊兒組織成一頓早飯。雞蛋沒吃完,對班同事就睡眼迷瞪的晃進食堂來找飯吃了。薛中澤只得加快速度把蛋黃填進嘴裏,把托盤放進餐具筐,他就被蛋黃噎住了。

一路打著嗝挪回監控室,發現回放編輯錄像屏幕已經關了。薛中澤揉著肚子點開回放,屏幕上立時跳出了一個熟悉的影像,是顧寒江,位置就在二樓平臺沙發區,緊鄰玻璃圍欄可以眺望一層大廳的位置。他猛地跳起來湊近查看屏幕上的時間,是昨天下午五點,那個時間他正在中關村某研究所上晉修課。

對班同事湊合了早飯回來,見接班人已經到位了,就嬉皮笑臉說要趕去和女友約會。薛中澤盡顧看屏幕沒心思理會他,擺手讓他趕緊走,那人隨手把薛中澤的進門卡拿走了,兩個人誰都沒發現。

而就在這時,即時監控屏幕群中,正對客用電梯門位置的監控攝像中走進兩個身影。棉服夾克領子立著,棒球帽壓得很低,跟在另一個衣裝筆挺的人身後,伸手按鍵叫電梯。兩人彼此一對臉,戴棒球帽的人習慣性的擡眼往攝像頭盯了一眼···

薛中澤一下就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段志國怎麽會出現在這兒,他不是在服刑嗎!他轉身就往外沖,卻發現編輯室的門竟從外面鎖住了,是那個急著下班的人渾渾噩噩幹的。

薛中澤原地轉了兩圈,回到桌前抓起電話又趕忙放下,搖搖頭暗罵自己是昏了頭,這個時候不能直接報保衛部,而是先盡快讓人來給他開門,在到來人停過的位置上親自確認過痕跡再說。

打著哈哈借口早飯吃的不對付要去蹲會廁所,叫來保衛部其他人幫著開了門,薛中澤一路快跑由前臺通道繞到一樓客梯門前,空間中殘留的煙味,令人抓狂!

折身鉆出員工通道門,在一堵墻下,檢看過周圍確無不妥,才摸手機撥通了陸正綱的電話,幾聲響過之後,響起的竟是電話秘書的聲音,他只能一下按斷了。既不能再撥也不能發信息,只能等陸正綱騰出時間來聯系他。

擡頭看向半空,乍暖還寒的晴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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