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動輒得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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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中澤被吆喝著坐進開道的大排量切諾基,屁股剛落到車座上,腿上就被拍了一個文件夾。被轟來坐開路車的組員陳學林像吃了槍藥似,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向薛中澤交代,用最快的時間熟悉案情案犯特點;有不懂的地方趕快找老同志請教。開始工作時可就沒人顧得上現教了;這個行動組裏可不要吃閑飯拖後腿的少爺。

吆喝完了陳學林又碎嘴嘮叨,將後座上的背包能推的推、能踹的踹開,騰出一塊地方蜷著胳膊腿兒,很快就應著車子行進,晃著睡成死豬狀。

司機祝濤見薛中澤臉色漸成要發作的模樣,就用手攏著嘴壓低聲音打岔笑道:“你甭跟大陳一般見識。丫前兩天剛跟女朋友吹了,是女孩子把他蹬了,另找個男的比他帥比他工作好,他氣不忿兒的。現在看見個比他長得齊整的,就鬧醋性。你甭理他。”隨後又回覆正常音量:“李子,跑高速愛犯困。你在副座上跟哥說說話兒,就勢還能一塊兒熟悉一下案子。”

祝濤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緊身T恤很好的收束出寬肩乍背,健碩的臂膀胸肌。他的父母是內蒙古插隊的知青,九十年代中期才隨著落實知青政策的尾巴,回到原籍。在他身上寬厚機智形成和諧的兼容並包。在本次行動組裏,也是唯一能說上兩句話的人。

薛中澤故意緩慢的翻看了案卷,然後沒話找話的和祝濤閑聊擡杠,借以打發掉長途駕車的枯燥:“看報告上所列的,嫌犯之前藏得挺好,這次怎麽又故意暴露行藏呢?”——“據調查,後來死的這一家中,男主人是他最開始的上級,對他沒有好印象。很有可能在給他的推薦報告或小潔裏,摻雜了個人意見成分。一致後來接手的這個上司又過於主觀,形成某種程度的惡性循環。哎,可惜呀。能當上特種部隊的人,都是男人中間百裏挑一的漢子,出類拔萃的軍人···就這麽成了害群之馬。”

“要我說一個巴掌拍不響。能夠在那樣環境下照樣練出一身硬功夫,可以推測此人有一定忍耐力的。不把人逼到瘋癲的狀態下,誰會幹殺人害命的事。軍人和普通百姓不同,對於崗位、戰友的感情,以及對於信念忠誠的堅守,不是那麽容易打破的。”薛中澤同時在暗想,如果同種境遇換做是他面對著李樹英那等兩腿禽獸,他也會動殺機;不過他會比這個叫段志國的莽夫手段更高超。

祝濤手捂著嘴打著哇哇哈欠,讓薛中澤幫忙摳開一盒清涼油,往太陽穴上摸了一下:“你這話,我信。因為咱們同樣是紀律部隊出身。如果沒有一份赤誠,又怎麽可能面對那麽多艱苦生死,依然安之若素呢。有人說忠誠和偏執只在咫尺之間,這話只說對一半;其實忠誠和偏執是可以區分大小的。”

抹過清涼油之後,祝濤精神頭兒漲起不少,他將車窗放下一點縫隙,就爽快的吟唱起民歌:

“鴻雁,天空上,對對排成行。江水長秋草黃,草原上琴聲憂傷。鴻雁,向南方,飛過蘆葦蕩。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

鴻雁,北歸還,帶上我的思念。歌聲遠 琴聲顫,草原上春意暖。鴻雁,向蒼天,天空有多遙遠。酒喝幹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酒喝幹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薛中澤跟著祝濤的歌聲輕聲的附和著。當年去壩上拉練期間,他向當地文工團的演員學唱過。但在哼歌的同時,他在快速的默背著剛看過的資料。

段志國,94年參選進入特種兵訓練。後留任某大隊任中隊長。95年7月因個人生活問題,與上司發生激烈爭執;於當夜返回辦公地開槍將其上司槍殺,其後潛入該處器械庫,奪取54式手槍三把、子彈若幹。並於事發當夜制造爆炸事故偽裝行兇現場,就此潛逃在外。97年5月沿海某市內,有外來杜鄭夫婦攜子女度假,在其暫住住所內因粉塵爆炸全部遇害。受害人之一杜某,系段犯前所在連隊領導···

“結伴旅游”的大排量切諾基,領著依維克商務車,開上去往沿海某市區高速路口時,已經是晚上將近八點了。司機祝濤拍醒了後座上睡得流哈喇子的陳學林,指著前面用興奮的顫音道:“鄉鄉鄉···鄉親們吶。快看看吧,晃蕩了七個小時之後,咱們終於到目的地了。看到前面那團仙氣沒有?我操他個姥姥的,再他媽不下車走兩步,我那小嫩肉兒的屁股蛋子,都要被車座磨出繭子了。”

薛中澤順著車燈射出的方向看去,前方不遠處的半空間,像是被集中的燈火烘托起一團水霧,懸在半空。很像是《西游記》裏的描寫,妖精洞府的上空多有一團妖霧凝結不散。如果不是撲面而來的海腥味,倒也有些海外仙家的色彩。

大切領著依維克在一家海景飯店停車場落定後,車上跳下來一群帥哥靚女組成的旅游黨,狗攆鴨子群似的,唧唧嘎嘎擁進了酒店大堂。

祝濤憋尿憋得已經邁不開步子了,甩著卓別林的步子蹭到停車場的花壇前,就忙不疊的掏家夥開尿。一邊尿一邊抖著尿冷戰,差點尿虛脫了。

可巧一輛晚間尋街的警車駛過,巡警舉著聚光手電往各處照著,一下就照到了祝濤身上,同時也看明白了他在做什麽。氣得小警帽兒舉著擴音喇叭就喊:“嗨!您往後走兩步就是酒店了,就這麽懶得動換呢?嗨,說你呢,挺大個子的,過來過去這麽多人看著,你也不攪著寒磣?!”

“已經尿到一半兒了,哪憋的回去呀。”祝濤訕笑著嘰咕完最後一股尿,蹦著塞好了家夥什兒,撒腿跑回酒店大堂。

大堂裏的游伴們開房領鑰匙,發現少個人,正裏裏外外的找人,隊中的瘋丫頭甄莎莎甚至去門口的魚池裏找,怕他掉進魚池被食人鯧咬了。見祝濤終於露面,又是一陣哄笑。陳學林不失時機的譏諷道:“你丫也忒猴急了點吧。腳丫子剛著地就滿世界踅摸柴火妞兒去了。”

薛中澤沒有隨著他們哄笑,他沒覺出有什麽可笑的。進到酒店大堂就坐在魚缸便看魚。巨大的魚缸嵌在假山石中,成了一面巧妙的影壁屏風。幾條碩大的銀龍在半人高的水草間蜿蜒游弋無比悠閑。一只肥碩的虎斑貓蹲踞在假山石平臺上,虎視眈眈盯著水中的美食,較勁似的喵喵叫著,仿佛是在對魚說:你敢出來嘛?

充當“旅游後勤部長”的人名叫江春年,是個方面大臉有些虛胖的中年人,實際是本次行動組長。由於大肚前驅是緣故,他沒法系腰帶,所以西褲都是用背帶綴著。黑色仿眉眼睛中規中矩的,描出眼目位置。既然是領導就要有領導的體型,因此明顯感覺他就是個成了精的橄欖,下巴以下就是肚子,褲子以上就是脖子。此刻他操著不老利索的揚州味的普通話,招呼大家把身份證都交給他,以便統計訂房間。(當然所有的身份證都是事先訂做的)

薛中澤應聲從雙肩背裏拿出身份證遞過去,回身從開袋兒的魚片包裏撕下一條魚幹兒,開始閑極無聊的逗貓。虎斑貓是個非常現實的家夥,吃不著鮮的也不會拒絕腌的,將身一縱就跳到近前;把魚幹條叼到一邊,三口兩口的吃幹凈。轉過來見薛中澤手中還有魚幹,且就坐在假山石座上,虎斑貓就直豎著尾巴,步伐優雅的走上前,在薛中澤身側蹭來蹭去的,儼然是一副討巧諂媚的模樣。

“好了啦,孩子們都過來,聽偶嗦一下哈。”江春年掛了三個鑰匙環,招手讓大家靠近過去聽他‘訓話’。“介次單位租值先進員工魯游,食住行有單位負責。強調一點的是,不可以單獨離開大隊外出,必須結伴同行。由於臨近旅游季節,房間只剩三個雙人間。大家自由組合一下來我這廂令月池(鑰匙)。有想吃夜宵的孩子,半小時後可以到中岑廳(餐廳)來次。依偶嗦就都來次一下哈。”

隊中兩位女性想當然拿走一個雙人間,陳學林舉手要求和兩位隊長在一個房間,並接了鑰匙背著其他兩人的行李去開門;江春年手中最後一串鑰匙,是在走廊最靠樓道側墻消防通道的一間。薛中澤、與隋杭祝濤分在一起,從人情道理上講,也是薛中澤打地鋪。他二話沒說就接過祝濤的包,和隋杭先行開門進屋。

房間位於樓道盡頭,外向窗戶緊挨著樓道外的防火梯。因為朝向不好,看不到太大的海面,而且西曬,臨近側梯也算不上安全,通常這樣的房間沒人願意要。

在行動組組隊之初,上級某領導就故意點明了‘雪裏同字’(小李同志)的高幹子弟身份,因此薛中澤一進組,就盆滿缽滿收得崗尖兒多的白眼和冷言冷語;副組長羅雄、甄莎莎、陳學林為主的,覺得這個模樣挑兒少爺秧子是個累贅。混軍功去哪兒不能混,非跑到我們這兒來攪合?

放好行李正要關門時,祝濤伸出一只腳擠住門,虎斑貓緊跟著從門縫裏,老實不客氣的溜了進來。祝濤手舉著烤好的魷魚串,抹了厚厚一層海鮮醬,確實令人味蕾膨脹,虎斑貓是一路聞著味兒追過來的。

“大隋、李子,來,見面都有份兒。”祝濤把魷魚串分給薛中澤、隋杭一大半兒。

隋杭拿起來就吃,並勸說薛中澤道:“李子,出門在外的甭在乎太多,解饞第一,不幹不凈吃了沒病。”——“隋哥祝哥,我沒有您想象的那樣,活得無比精細,也沒那麽多講究。”

“沒講究兒更好,更容易和人民群眾打成一片嗎。”祝濤呲牙咧嘴的吃著烤魷魚,蹭得嘴角兩邊都是海鮮醬。把地上的虎斑貓給急的都要蹦起來和他搶;終於祝濤吧唧著嘴掉出一截魷魚須子,算是讓虎斑貓解饞了。

“我早就不跟人打架了。靠拳腳武力服人終歸是落於下乘。”虎斑貓從祝濤、隋杭那裏等不著吃的,就轉過來對著薛中澤,時刻拿著姿勢,預備著竄上更接近的地方搶東西吃。薛中澤用手撕下魷魚須子,轉手遞給虎斑貓,之後就那麽‘我吃肉你吃須’,和平共處的把幾串魷魚消滅了。

起身收拾竹簽子時,薛中澤‘看到’門外有人走近,東張西望的在搜索著什麽。他在衛生間洗了手,歪著身子問祝濤:“這貓在酒店大堂時,我就逗過他它,還真是不認生。”——祝濤和隋杭忙著查看著房間,隨口答言道:“樓下服務員說,這是他們家的招財貓,和大堂的銀龍魚是配套的。一起下去吃夜宵吧。後勤部長說吃完之後出去逛街。”

薛中澤回到室內時,祝隋二人已查完了整個房間設施,在窗下灑了薄薄一層爽身粉。薛中澤不能說明,實際在邁進房間之後,就已經做完了“查看”工作。等隋杭也布置好所有防備動作,他們打開房門,假裝躲著虎斑貓的糾纏,邁步走出門。

走廊中有個身形不高的寸頭男子,停止了尋找動作,一見虎斑貓點著步子出來,就音色暗啞的招呼道:“花虎,瞧你這點出息,誰有好吃的你就追著誰跑,趕明兒被做成烤貓肉串你就徹底老實了。”彎腰抱起虎斑貓,寸頭男子朝著迎面走近的房客皮笑肉不笑的說:“這貓打擾您三位了吧,對不住啊。”

“不礙事兒的。這大肥貓不認生,挺招人喜歡的。是您養的?”薛中澤隨和的搭著話,快速把對方上下掃了一遍,發覺寬松的迷彩大背心下面,掛著一條精鋼九節鞭。且此人的身材骨肉健碩緊致,明顯是特別練過的。

“酒店少東家養的。謝啦,哥們兒,我得趕緊給弄回去,少東家正找它呢。”寸頭男子兩手一翻,就把虎斑貓抱成了四腳朝天的姿勢,一溜小跑的下了樓層。側耳細聽,從樓層天井下的確有個清靈的童音,叫著“花虎,花虎···”

中餐廳的十二人臺已經擺好了夜宵,臨海市鎮餐桌上提供海產小吃是再自然不過的。海鮮粥、魚丸湯面、拌海菜海蜇、糟鹵小海魚,蔬菜類是單調的拌土豆絲、拌白菜絲、煮花生米、拍黃花。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摸到碗筷的‘吃貨’們,剛落座就哄一聲七手八腳動作起來,不到五分鐘就扯著脖子找服務員:添粥添面。

二十分鐘之後解決餵肚子問題,留下一張碗幹瓢凈的大餐臺,眾人三五成群的甩著步子,摩挲著肚子出門遛食兒。

薛中澤和祝濤搭伴兒走得比較靠後,似乎懶散的看周圍有什麽新鮮物件兒可玩兒。“剛才那個在走廊裏找貓的人···有點特別。”——“哪兒特別?”祝濤停下步子,勾著腳控了控涼拖裏的沙子。

“身材和氣勢,不是那種有意撐出來的,而是打練出來的。”薛中澤憑直覺反應到,那個‘找貓’的人具有很好的警惕性。顯然他們一行人大包小包的擁進酒店時,就已經引起了某種關註。

薛中澤的話音剛落,近處響起江春年的的駁斥:“年輕人說乎辦四(說話辦事),不能僅憑主觀意識。要結合客觀證據詳加分析。”言罷甚顯不悅的提了下腰帶,剛才吃東西有點快,江領導把腰帶松了兩扣,出門時忘了緊扣了。——薛中澤斜眼瞟了一下,呲牙笑道:“領導您別再往上拽褲子,再拽兩下褲子就掛到脖頸子上了。”

“怎麽跟領導說話呢?”人群中的副組長突然開言喝止。——薛中澤才不理那一套,繼續不陰不陽的說:“我是誇領導慈祥、平易近人。怎麽你認為咱們領導不具備這些品德麽?也就是說你認為領導缺德?你是什麽工作態度?!”

“嚴嗖(嚴肅)!”江春年當然聽出薛中澤在轉著圈罵人,他深吸一口氣將腰帶收了一扣。“大羅你要懂得愛護年輕同志,雪裏(小李)也要註意不能以小賣小。”

祝濤一把拉住薛中澤,嗽了嗽嗓子開言打岔道:“李子,既然江先生來了,就讓騾子、馬呀,那些大牲口都歇了吧。”話音未落一眾人等哄得一聲爆笑開,羅副組長被說得氣惱不得,憋得一張臉青紅不定。

轉到夜市近前時,大家分作幾組各自散去,事先嚴格規定只做暗查不準擅自行動打草驚蛇。

晚十一點,逛夜市的野小子們,都集合去領導房間“打牌”(匯總暗查結果)。六個大男人或赤膊或搓腳的,床上地板的圍坐在一起,把兩把座椅讓給兩名警花兒。

不料警花兒一進屋就捂著鼻子嚷嚷,說有一股子‘汗腳加上胳肢窩悶過汗’的臭男人味直熏眼睛。陳學林本來就嫌女人多事,此時越發反唇相譏:“至於的嗎!李競是咱們組裏最年輕的,高幹子弟不比你講究?也沒像你們似的嫌這嫌那的挑剔。”

警花中的郝秀已是警嫂,且是跟隊法醫,對於各樣怪味早已見怪不怪的。另一個叫甄莎莎的是警校畢業才進隊不久,一身高富冷的學院氣,聽到搶白都不帶該著的,當場就插著腰回擊:“高幹子弟有什麽了不起的,法律和工作面前人人平等。江隊,您看大陳什麽意思嘛。”

“高幹子弟沒什麽了不起,照樣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練擒拿格鬥一樣是從挨打挨摔開始練的。你們倆想說什麽意思找別的話題,別拿我說事兒。”薛中澤在坐墩上擺著坐禪的姿勢,冷著臉提示兩個指桑罵槐的人。

江春年一拍床頭櫃,帶的一身贅肉直跳,沙灘褲衩一下就滑下肚臍,被副組長羅雄手疾眼快一把按在半路上,沒想到卻把領導肚子裏的下降的濁氣拍了出來。江春年拖著顫音放了個屁,最後還滿帶白饒的嘰咕出兩聲兒。

隋杭托著腮一幅品味的表情道:“江隊,您這嗓子揚劇唱的明顯跑調了···這得怨羅副隊定弦沒定準呢!”伴著眾人的狂笑,祝濤指著江春年,提醒他拿個枕頭擋著點褲襠。那麽肥大的沙灘褲褲管兒,稍微一動就能特意走光。

終於按下笑意後,大家開始講述各組的勘察情況。江春年是帶著甄莎莎一組,主要看住所周圍環境,據他們的勘察周邊沒有特別情況。羅雄領著郝秀去的街裏商區,他們回述說這個海邊城市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相距海景酒店兩三站路就有醫療設施,甚至還配備了美容整形機構。陳學林和隋杭逛的是周邊夜市,他們說街邊小店裏賣仿真槍、弓弩的,屢見不鮮,造型極其逼真。祝濤和薛中澤算是小組中的墊底成員,只負責查看周邊,是否有最大範圍看到地形的隱身位置。

薛中澤被點了名,才如實講出結論:整座海景城市最高處,除了海邊的海神塑像,就是他們所在的這座十層海景酒店,屬於該市的公辦經營資產。其他樓宇建築蓋起三四層,就算是了不得的具有一定硬關系的人物。因此他覺得不需要準備隱蔽狙擊手,莫如提高警惕留意周遭的蛛絲馬跡。

“不安排隱蔽狙擊,那要你來幹嘛的?幫我們吃飯花辦案經費麽?早就知道大少爺金貴。這種荒山野地的哪是你能呆得住的。”陳學林不失時機的開言譏誚道。“江隊,要不您給大隊裏打個報告,換個人吧。”——“大陳,說話不要那麽尖刻。小李也沒說這裏絕對不適合狙擊隱蔽呀。”甄莎莎搖頭晃腦的拉偏手笑勸道。

“的確是不適合狙擊隱蔽。”薛中澤故意就這話題往下分析。“海景酒店位於整座城市東區,若想居高臨下俯瞰大範圍地域,就必須面朝西北。樓頂上有外探飛檐,狙擊手必須探身出來才能看到地面,不利於隱身撤退。一旦太陽升到當空,日光反射角度必定暴露狙擊鏡的位置;對手擡手點射或是遠距離瞄準,都可以輕易的先打掉預設狙擊手。大家別忘了,我們撲捉的標的是特種兵出身,本身具有的反偵查能力不是亂蓋的。”

陳學林終於是忍不了被個新手說道,一錘茶幾挺身而起,聲音飆高義正詞嚴道:“你不是托塔天王李靖,別老端著那個臭架子。聽好了,在這個隊裏江隊、羅隊沒發話,且輪不到你指手畫腳的,是龍你給我盤著,是虎你也給我臥著。”——薛中澤保持著盤坐姿勢,仰面看著陳學林冷笑道:“讓我給你臥著?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個什麽東西?!本少爺就算真的將就著口味玩鴨子,你這樣兒的也是在下面劈著腿被操的那個。當頭兒的沒發話,你倒自以為是棵蔥了,誰拿你熗鍋呀!”

江春年運足中氣吼了起來:“陳學林、李競各自回房間反省,散會後通知你們來談話。無組織無紀律,太不像話了!”

薛中澤應叱令快步回了房間,但陳學林則被喝令在走廊裏放哨,以免剛才爭執聲音過大引起別人註意。

將近淩晨一點時,祝濤、隋杭回到房間裏,薛中澤正坐在椅子上扳著畫夾子畫畫。隋杭本想問他怎麽還不睡?可是走到近前卻戛然閉嘴。

畫紙上已經畫出了正在追捕的案犯素描畫像,簡直與攥在組長手中的照片上一模一樣。而這個年輕人竟然是僅憑記憶就把圖像完整畫了出來,當真是令他驚嘆。祝濤似乎有點感覺到上級特意安排這個年輕人加入行動組的意義:或許整個行動,到關鍵時真正唱大軸的角兒,並不是他們這些能追能打的警員,而是眼前這個年輕人。但就是源於他太過年輕,所以才揚不起風頭。

“李子,江頭兒讓我轉告你,不用去找他談話。今天這事兒的確是有人挑事兒,江頭對你和大陳各打五十大板也是為了制衡。”祝濤指指畫夾,意思是我能看看嗎,薛中澤爽快的把畫夾子遞給他。“真沒看出來,你真是有兩把刷子。那這麽著,咱只當是閑聊。跟你兩個哥哥說說想法,畫這幅畫兒是在琢磨什麽?”

“只是一些跳躍性的猜測:一個上了高級別通緝的人,若欲反其道而為,走在光天化日之下,除了要有高度警惕,還應該做什麽準備?要想日常就令人不願接近,好像除了把自己搞臟搞臭,扮醜扮兇,沒有太好的方式。但是正常人如果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最簡便並且有效的偽裝就是不做偽裝。要想達到這個結果,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整容。這類整容不需要把人改的多漂亮,而是把自己更加平凡無奇。試想如果七天是一個成人忍受饑渴的極限,那麽這類手術就屬於在幾天之內,就可保平覆的。只要沒有和他過近接觸的人,就沒人知道他的改變。”

薛中澤拿回畫夾子立在床頭,兩手交叉支著下巴註視了幾分鐘,含混的嘀咕了一句:“既然是小手術,骨頭就應該是保持原樣的。”說罷他摘下畫紙,拎到洗手間點火燒成灰,又放水將紙灰沖幹凈。

折返回室內時,薛中澤說他想再出去逛逛夜市。祝濤指指床頭櫃上的電子鐘顯示,笑道:“兄弟,哥哥這兩只腳到現在剛能拿起來歇會兒,你還是先洗洗睡吧。天亮了咱們出去看日出吃早點,順便就把地形看了。再說你剛一到這兒就繞世界亂竄,也容易引起懷疑。”

薛中澤隨聲附和了一聲,抖開床罩鋪在地上,從背包裏拉出一條被套,脫了外裝就鉆進被套裏躺下了。隋杭看著他的動作,有點犯楞神。一時間覺得說什麽都好像不對味兒。

祝濤幹脆推著薛中澤起身,把自己的被子幫著墊好。“海邊空氣潮濕,身體再好也不能為貪涼貼地面太近。”

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說同事相處的話題更合適些,於是祝濤也扒了衣褲躺倒,調暗了床頭燈。“李子,大陳這個人是個臭嘴炮仗,心裏怎麽想都在臉上擱著,沒有花花腸子。他對所謂的高幹以及暗箱動作記恨最深,但他佩服能力比他強的人。”

薛中澤頭枕著手臂瞇著眼睛審視著周圍:“祝哥您不用替他說和,首先我不算什麽高幹子弟;其次我進咱們組是走的正式借調手續,不存在什麽暗箱操作;第三我根本沒把陳學林夾在眼裏。說句狂話,像他這種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生物,遲早是被人開槍點名的。他能長到這麽大個子,已經是上蒼眷顧了。得了,我一說您兩位一聽,要願意盡可以傳給陳學林。睡了。”

天剛蒙蒙亮時,薛中澤捯飭的一身水靈背著小挎包下樓,從海景酒店租了一輛自行車,由祝濤蹬車、他坐在後車架上,隋杭一路慢跑跟在後面,丁零當啷的就出門了。陳學林在酒店大門只看到個背影,對著那個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惡心!花花公子。”

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陳學林跺著腳開罵時,薛中澤已經在海邊回航的小船上挑海鮮。不大會兒功夫,就拎著一大兜子小海魚,眉開眼笑的跑回沙灘。祝濤推著自行車走近些,讓他在淺水裏洗了腳穿好涼鞋,將海魚兜子掛在自行車把上,然後倆人一個叉腰一個抱頭對著東面天際,盯著朝陽一點點脫離凡濁躍然升起,從柔和的紅變成耀眼的亮紅。

薛中澤扭著身子逗祝濤唱歌,而且要有紅太陽的詞。祝濤清了清嗓子張口就唱:“紅太陽照邊疆,青山綠水披霞光。長白山下果樹成行,海蘭江畔稻花香。劈開高山大地獻寶藏,攔河築壩引水上山崗。哎咳,延邊人民鬥志昂揚,軍民團結建設邊疆,毛主席領導我們勝利向前方··· ”

隋杭聽罷之後躍躍欲試,招呼聲聽我的就開唱:“北京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陽。多麽溫暖多麽慈祥···”

被他們這一番放聲飆歌所吸引,周圍竟然引來一大群人高唱革命歌曲的。祝濤聽了兩首,就笑著招呼薛中澤、隋杭趕快跑,真要等廣大人民群眾把紅太陽歌曲全都唱一遍,自行車把上一兜子海鮮就臭了。

鮮香的海鮮粥並沒能堵住閑極無聊者的嘴,陳學林、甄莎莎甫一落座就像是拍了醒木的說書人似的,兩張嘴一唱一和的不閑著。這個說到底是高幹子弟有外面兒,居然能讓酒店轉為他開小竈熬海鮮粥。那個附和看來以後一應外聯公關事宜,盡可以交給大少爺打理了;人家路子野,走到哪都吃得開。江羅二人忙於和另外三人商量分組踏勘行動,對扯閑篇兒兩個人只是不鹹不淡的喝叱一句。

初步商討的決定是,留一人“看家”,剩下的人自由組合,以閑游、游泳、逛街購物、照相取景等各種名目,分散去往海灘、街道作進一步踏勘。

江春年不願多動,無可爭議的留下坐鎮。隋杭跟著郝秀扮作情侶去海邊看海照相;副組長羅雄領著陳學林、甄莎莎去街裏以購物為掩護勘察周邊街道;薛中澤和祝濤仍舊結做一組,在海邊游泳尋看周圍人群的情形。

早餐完畢幾個人預備起身往外走時,甄莎莎故意捏著一根筷子敲敲粥盆兒,提高一個八度的聲音。“嗳,李競。我雖然見識不多可也知道,開放之後,在高幹子弟人群中,搞同性戀可是個非常時髦的事兒。你就是吧?要這樣的話,祝哥還有其他幾位男士們,可得把握好接觸分寸,萬一他對誰也有意思呢。嘿嘿嘿···”

被她這一嗓子吆喝的,同桌用餐的其他幾個男性,包括附近餐位上就餐的客人,都不自覺僵住了動作。凡是能聽懂中國話的人都能聽出弦外之音,這無異於給薛中澤掛了一面打了紅叉子的批鬥牌子。

祝濤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按住身邊的薛中澤;然而另一側位置上一直悶聲不愛說話的隋杭此時拍桌子呵斥道:“甄莎莎,你這麽大個子了,連句正經話都不會說?!一個女孩子,要懂得要臉、懂得自重,不要自取其辱。”

甄莎莎被說得掛不住臉,惱羞成怒的尖叫起來:“你把話說清楚,我怎了啦?”——“你怎了啦?!你剛才出的那些聲音,是從人嘴裏吐出來的嗎?那是應該對同事說的話嗎?!”

“他自己生活作風糜爛,死不改悔,還怕別人說嗎?”甄莎莎頓現無比委屈,開始一邊抹持眼淚,一邊跺著腳,無意識的蹭著近側的江春年欲求領導見憐安慰。

副組長羅雄和跟組法醫郝秀端著中立態度,只是不鹹不淡的申斥甄莎莎兩句:“小甄,你說話太不註意方式方法了。”陳學林卻是一副護花惜弱架勢,五官挪位的要和隋杭辯論。

薛中澤反手推開祝濤的拍哄動作,按著餐桌緩緩起立,一副筷子在手中哢的一聲被折為兩段;然而他的臉上仍舊是淺笑盈盈:“甄莎莎,踩著別人往上爬的人,我從小就見多了。能做的這麽明目張膽、這麽恬不知恥,你倒是標新立異。同性戀不是洪水猛獸噩瘴瘟疫,更加和‘時髦’劃不上等號;但這些人比你更懂得感情和尊重的意義所在。恰恰是因為你這種人別有用心的鼓吹歪曲,導致了另類化、妖魔化的論調甚囂塵上。既然你對探聽他人房帷內情如此有興致,我就樂得幫你們揭開這個蓋子。我是雙性戀,用白話兒說就是‘男女通吃’的那種。但你盡可放心,你們這種蠢貨和傻逼,倒找錢我都不會碰。”說罷他摔下斷筷子,徑直走出餐廳。

終於江春年雙手扶著甄莎莎的香肩,走著左嗓子發話收場:“好了啦,都該幹沈磨幹沈磨!(該幹什麽幹什麽)”

祝濤開著切諾基在海灘上找了兩圈兒,才在租救生圈的攤子邊找到薛中澤。他盤腿坐在一個救生圈上和攤主聊天,那位救生圈攤主正是尋找貓咪花虎的人。

海景酒店老板是個相當有經濟頭腦的人物。他依據其特有的關系背景,攬下了酒店前大片區域內的經營權,以攔砂網圈出的海水游泳區、沙灘、海船近海棧橋,又把救生器材、防曬傘租賃,摩托快艇近海游樂,沙灘游樂、海鮮夜市等多種項目分包給附近居民。每年僅夏秋兩個旅游季節,就足以掙破了一座城市居民的金庫荷包。

救生圈攤主是海景酒店掛靠保安類的工作人員。長期在海邊生活的緣故,被海風海陽染得黝黑。

一起抽煙搭訕閑談時,攤主說剛才餐廳裏吵架時,他也在場旁觀。低身將手上煙蒂按進海沙,吐著煙霧若有所思,似乎是在勸解又像是自語:“兄弟,和那種肚臍眼上捏褶子的二逼貨色爭一時短長,你太看得起他們了,就甭搭理他們。成了,趁著這會兒太陽不大,辟出塊地方,拿上泳圈,該玩就玩想跑就跑。過會人多起來,水裏岸上就擠成一片。”

兩人謝過泳具攤主,找了一處近水的沙灘停好車支起傘。兩個人只能輪流著下海游泳,而且不能游出太遠。於是一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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