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大院舊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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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我最不放心的就是顧三元,他現在總和外面一群街痞混子到處約架···一想到這些,我就頭疼啊。”

薛中澤咬著吸管不置可否的眨巴著眼睛,覺得這篇說辭聽著有些小拿腔拿調的。因為就他知道的顧寒江,以及他們共同居住的那座大院裏所有的獨棟小樓建築家庭,所有成員的行為處事上,是不至於為雞毛蒜皮的事情犯愁的。而這樣一番感慨解說有些差強人意,盡管它聽著似乎有道理,但薛中澤相信令顧寒江發愁的事情遠不止於此。

既然顧寒江姑妄言之,他就姑妄聽之。他放下空酸奶瓶子,擦凈手,兩掌並攏搓了搓:“我幫您按按頭吧,或許能緩解頭疼。”——“好哇,來,你就站到我背後按吧。”

幾分鐘後顧寒江當真覺得頭腦爽利神清目明,他讓薛中澤繼續在他臉上探摸著,不過呢,無論好壞必須要如實說明手感觸覺。於是薛中澤就閉著眼睛緩慢的形容著手下的骨骼肌肉層,一顰一笑,凝結舒展···總之是一張端正並兼有英俊中正的男人臉龐。但近日因愁煩郁結眉心懸針,似有不和之兆。搓按到耳朵輪廓時,顧寒江不適應的要躲開,被薛中澤制止:“別躲,開始是有些別扭,按摩耳朵能緩解過度傷神而起的頭疼。”

一番探摸之後,薛中澤打開畫夾子夾好畫質,幾分鐘的功夫就畫出了一張線稿並舉著給顧寒江看:雖然只是個大概,但面部五官特點,尤其是一對深眼窩卻內雙的眼睛,都已經標點的很明顯,那竟是顧寒江的頭像···

顧寒江擺弄著眼鏡,半真半假的笑問:“你說,這張臉算不算有眼緣兒的,是否屬於不招待見的?”——“嗯,不會一下子就能讓人喜歡,但相處久了會很吸引人。大姐姐肯定就是這樣欣賞您的。”

兩人正聊著,桌上響起電話聲,顧家老太太打進電話來,一是替梅珊問一下,她家小競在不在顧寒江這裏。二是關照長子今晚盡量早下班,最好繞一段路去三院把周雅譽接回大院這邊來。

孰料電話還沒放下,電話那邊兒的周雅譽恰好進門。快步走過來和婆婆關照兩句就接過電話,聲音明顯聽出有些氣喘。

周雅譽告訴顧寒江,從大院各個門剛下門禁時,顧三元就鉆出去會合了十幾個同齡青年,騎著自行車往東跑下去了。老太太沒敢告訴顧老爺子實情,只謊稱顧三元住在朋友家了,自己背地裏一直在含硝酸甘油。周雅譽特意騎車往顧三元常去的老莫餐廳一帶去轉了一圈,還是找不著。現在大院各門口都是明確命令,沒有後勤部批示放行,只許進不許出。

顧寒江一聽這檔子事就覺得頭大,陰森森的恨道:“不用找他。靜等著過後那個片兒區派出所的抓捕通知,或者是法院傳票,直接收監判刑就省事了。平時不讓管,這個時候到知道瞎著急了。”氣哼哼的放下電話後,點起支煙看著窗外出神。

待薛中澤送了空酸奶瓶子,拎著刷凈的茶杯回來;在樓道裏就依稀看到顧寒江抱著肩佇立不動的身影輪廓。他只道是顧寒江和辦公區其他同事一樣,在耗著時間靜等著打下班鈴。

顧寒江瞥見他回來,就隨意的感慨道:“顧三元要是有你這麽懂事,我能省多少心吶。”——薛中澤仔細鎖好自己的工具箱,提到花盆旁放好,順手從花盆中捏出一撚土,灑在箱子上。悠悠的回答道:“親生父母不在一起的例子就在眼前擺著,您還是別盼著出在自己家。”

顧寒江掐滅了煙,一一收揀著辦公桌上的東西,自我調侃道:“老話說,養兒要帶三分饑寒。因為‘富貴之家多敗兒’。你的語文書裏有篇古文《鄭伯克段於鄢》,講的就是這個事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家這本就叫三元經。”

說話間拉好提包拉鏈,轉手交給薛中澤幫拎著,攬著薛中澤一起出門,和諸位同事道著再見,踩著下班鈴一路下樓開車上路。

顧寒江如實回述:他和顧三元之間本來還有個女孩,不到兩歲時得猩紅熱死了。後來顧三元到兩歲時也得了同樣的病,是他背著弟弟跑去送進醫院,才救了過來。可是母親感到醫院後,卻照著顧寒江頭上劈頭蓋臉一頓打,怪他沒有帶好弟弟,說他這個做大哥的是廢物。

兩年前顧三元、祁思源幾個人欺負薛中澤,被小好幾歲的孩子傷到,雖勝尤敗其實是很丟臉的事情。顧寒江回家就把顧三元狠狠揍了一頓,把顧老太太心疼的要和長子拼命。顧寒江為此一氣之下搬去了單位宿舍住,直到後來結婚了,由周雅譽從中多做說和轉圜,顧寒江才帶著媳婦回家去住。

顧三元到歲數時,沒有像祁思源、陸正綱那樣參軍或出國,他和社會上的人混作一團,短短兩年已經成了城西地界上,有名號的混混頭兒。顧老太太這時才覺得擔憂,顯然已經是積重難返了。

薛中澤搖搖頭質疑道:“我倒覺得三元哥沒您想的那麽不好。其實他不像社會上那些混子似的,混不吝的無理可講,欺負弱小婦孺,他很仗義,對雅譽大姐很尊敬。我雖然和他動過手,可他在外面見到我時,照樣交代他的哥們兒說,這是我家街坊的孩子,我的小老弟。你們看好了,以後要是外面的人敢欺負,你們看我顧三元的面子,也不能裝沒瞧見的。您呢,別總戴著眼鏡兒看人,就算是平光鏡片兒,多多少少也有度數的。”

顧寒江甚為難得的哈哈笑起來,又甚為隨意的擡手往薛中澤頭上胡嚕一把。“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現在覺得不用非得湊數,你就時常能給我做回小夫子,說些觸類旁通的道理。再說湊夠了三個人,就養成老虎了。(三人成虎)。”——“啊嘻嘻嘻嘻,承蒙誇獎!”薛中澤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朝著顧寒江拱手稱謝道。

那一瞬間,在顧寒江看來,副駕駛席上的少年,褪去了作為下屬、助手等諸多工作色彩,僅僅是個至純未著半分鉛華的少年郎,十幾歲的年齡正值雌雄莫辯的體貌時段,陽光活潑,率真青澀,柔韌醇智,清靈透徹,或描或塑盡可由心。即使如顧寒江早經過了多重淬煉之後,對於如許奇妙也會有愛不釋手的感覺。

“小競,如果工作需要能允許我把晉修推後,我希望你能加入到我們研究所的工作。所裏可以根據你的工作成績,對你今後的學習培養進行專審特批。”

“我聽著有點繞。”薛中澤似乎心不在焉的答道。“也就是說,我可以比別的同學早幾年得到保送和定向分配工作;還不用象別人似的,忙活中考、高考的事兒?”——“對!就是這回事兒。你的級別學歷文憑都將由科學院專屬部門簽授。”

薛中澤從車門側兜中捏出一張彩色皺紋紙,在手中左折右疊的,轉眼折成一只紙鶴。“折紙鶴是媽媽教我的,她說七情最熾之際,折紙鶴許願最靈。從前我每次折紙鶴,都是許願讓那父女兩個無論做什麽都永遠沒有好結果。但這一次的紙鶴,我為自己許個願。”——“嗯,那就許願真的能到寒江大哥身邊來吧,我們一起工作學習;我當然非常非常的願意,親眼看到見證你成長,成就。”顧寒江捏過那只紙鶴,仔細的別在了自己那一側的遮陽板上。

半大小子真是精力過剩,擺弄夠了車載收音機,看到顧寒江抽煙,就想伸手把煙捏過去,吸一口嘗嘗味道。顧寒江把煙噙在口唇間,甩手吊住薛中澤的左手腕一轉,就把這鬧油的小子制住了。把握中撅著那條胳膊,並不耽誤掌控方向盤,說話的同時煙卷還在唇間上下晃著:先跟顧科長學好擒拿格鬥,再學其他的,比如抽煙喝酒···

收音機裏關於中央領導看望靜坐絕食學生的實況錄音,已經反覆播放了好幾遍。薛中澤問‘顧科長’:“您看這回有點兒緩解餘地沒有,應該能下令讓各大院校領導,各自帶回各自院校的學生了吧?”——“不好說。你聽老Z的口氣裏,透著一股風蕭蕭兮的意味。這回鬧得太大,不會就這麽太極推手般輕易帶過。政府正常工作秩序都被擾亂了,上面肯定另有嚴肅態度。”

車子轉上南北向大路時,道路上橫七豎八的障礙比剛才多了許多。顧寒江被迫撥弄了檔位放慢車速;薛中澤搖著手柄放下車玻璃,向各處搜尋了一番,若有所感的提醒顧寒江換條路走,因為周圍不斷有人向前面跑,前方路段上不會太消停。

“《西游記》裏豬八戒抱怨西去路上妖怪多,問能不能換條路?沙僧就說有真經的路上有妖怪,沒妖怪的方向沒有真經···”——薛中澤翻著白眼兒回嘴道:“你才是豬呢···”

顧寒江笑得身體直抖,壓了半天才歸於正色。“李競,我可能是唯一知道你全部本事的人吧;那麽你家裏人還有誰知道你視力超常的事情。”——“我媽媽只是覺得我視力好,我姥爺好像是知道,但怹最後也沒有說破。小時候聽怹叨嘮過,每當天地間悲怨之氣凝結太重,必睜天眼審斷陰陽。所以我出生那年天翻地覆的出來那麽多事兒。還有···我親爸知道我手上觸感強,只要經親手仔細摸過的,我都會記得。至於其他人幹嘛要跟他們說?尤其是那父女兩個,出門就遇上收魂的無常鬼才好!”

顧寒江沒有告訴少年,其實他近日真正為之憂煩的事情正是於此。薛中澤所處的家庭背景特殊,吸納這個少年進入特別訓練的事情,是絕對不能公開擴大的。尤其是李長材為人行事惡劣,誰都無法保證他不會對此另作利用。梅珊為人善良也難免柔弱,薛中澤實際是處在一個無所依傍,同時又無所顧忌的成長環境狀態中,沒有人管也沒有人真正管得住他。他就半懸在一個近於約束真空的境地裏。

少年成長過程中的逆反和肆無忌憚靠什麽來收束住並捋順,誰又能保證為這個少年塑造出從一而終矢志不渝的忠誠?這是個令顧寒江頗費思量的問題,也是顧寒江的上級領導一針見血的質詢。

無所依傍以致無所謂為誰擔當,無所畏懼從而無所謂必須承受。這樣的身份背景是不可能通過特勤政審的;即便他的工作考評再優異,也會被政審這道坎篩除。

上級給的指示是:可以運用該少年的特能開展完成一系列輔助工作,但目前不適宜吸收他加入到內部編制。若在其生理發育成熟之際,其天生特能未見蛻化,可重新報批考慮入編。

掰著手指算,所謂的生理成熟至少也要兩年之後。顧寒江想跟自己賭上兩年。最不濟兩年之後薛中澤蛻化歸於普通人,放他繼續升學考試去過個普通幹部子弟的殷實生活。但也可能如其所願的把這孩子收歸旗下。那麽在這期間,就要謹慎小心的把他按在手裏,同時抓緊時間鍛造打磨,強壓淬火。讓他適當其時脫鞘而出的一刻,真正是一柄精鋼利鋒雪鐵如泥的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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