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割裾難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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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就是個要命的東西,明明意識到前面情形不對,顧寒江還是不由自主的點了腳油門往前開去;而薛中澤也正是少年心性,‘見到熱鬧不推都往前湊合’的年紀,看到前面的人越湧越多,他反倒催著顧寒江把車往前開。

但突然之間,薛中澤忽然叫起來:“大哥,快停車,前面···前面出事啦!”——顧寒江應聲緊踩剎車,愕然醒悟到身旁這少年是可以看到常人不可見之物的,“你仔細看下,如果不行的話···咱們就調頭繞南門回去。”

薛中澤凝神看向前方片刻搖頭道:“過不去,全都茬死了。拿上您車上的東西趕快走,好多人往這邊湧過來。”顧寒江也不做多言,回手從後座上勾過書包斜挎著,招呼薛中澤下車;推上車門之前他隨手撤出了車座下面的拐棍鎖。

兩人下車徑直往居民區之間的巷子裏跑,不料前面湧來的人群比預料的速度快。人群中突然有“有心”人嚷了一句:“看,好像是個當兵的在抓學生呢,別放過那孫子···!”緊接著就轟的一聲咋響成一股人潮徑直朝他們湧過來。

薛中澤一驚回頭細看,發覺顧寒江今天恰恰穿的是一件制服襯衫,即是洗褪色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而被欲蓋彌彰襯托而出。而與此同時顧寒江顯然也意識到了更兇險的事情,大喝一聲:“小競,你快跑,快跑,不許回頭!”手上就隨即用力推著薛中澤強行起跑。

薛中澤鉆進巷子沒多遠,就被身後響起的打鬥聲釘在地上。他猛的回過頭,就算不用凝神看,光憑聲音也能聽到顧寒江被鈍器打中後發出的痛呼呻吟。他急忙向四下找了一圈,從一間棚戶屋檐下的煤棚上,拼力拆下了一條木檁,腦中一片空白的撒腿跑了回去。

在打鬥中,某個上手的人捂著戳痛的手,扇呼說:他包裏肯定帶著槍,軍隊的探子,打死他···於是乎沒有任何分辨的可能,顧寒江只有奮力應戰反抗自衛。只是他即使受過搏擊訓練,也是一拳難敵眾手;背後腿後接連挨了幾記重擊,就有人拖住他的背包帶子將他拖倒在地。更有人從後面迅速將背包帶交叉拉緊,眼看著一根黑乎乎的木棍直朝他頂門抽了下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尖叫拔高於諸多喊罵,緊接著蓬蓬兩聲悶響接連入耳,劈頭而下的木棍只斜著在肩頭,頸間絞緊的背包帶突然松脫,顧寒江就地一滾拖出束縛。定神尋見薛中澤一手拎著木檁條,一手攥著拐棍鎖,虎虎生風的與兩三個持械人拼打起來。顧不得再做多想,顧寒江劈手奪下身邊某人的鋼管輪開一個小範圍,和薛中澤背靠著頂在一起。

“小競,聽大哥的話,他們瘋了咱們沒瘋。得趕快沖出去。”——“出不去!”

“那就打出一條路!你的右前方,跟我沖!”顧寒江突然斷喝,薛中澤也隨即動作。憑著身形輕巧蹬跳劈砍左抽右擋,竟然為顧寒江拼出了些許空隙,使之憑借這幾秒鐘空檔,重聚精神突然發力,擺開手中鋼管揮掃披削,朝預定方位上撕開一個空缺,沖出了圍堵。

兩個人拼命跑出了一個路口,顧寒江一把將薛中澤攬在懷裏,不由分說的滾進黢黑的樹叢中,在他們不遠的地方,一輛軍車已經被大火包圍住,在軍車腳踏的位置上,赫然是一個蠕動著逐漸在火焰裹脅中僵住萎縮的人形。

顧寒江死死捂著薛中澤的嘴,卻能感覺到少年因驚懼過度,下意識的咬住了他的虎口上,驚叫和哭號都化作嗚嗚聲和淚湧滔滔。而他何嘗不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頭出三魂腳散六魄。

那是個活生生的生命,就眼睜睜的在他們不遠處,滾入火焚煉獄,眼睜睜的救不得。而放眼四周,目之所及的百米距離上,四五輛車輛起火燃燒化作廢軀,殺傷的慘叫,瘋狂的嘶吼不絕於耳···曾經是‘白花長哭送賢相’的長街,如今幡然變成了刀山火海的修羅場。

顧寒江把薛中澤的頭壓在身下,他不忍心讓少年再看到更慘烈的東西,這雙眼睛應該是世上最亮最幹凈的。

最先看到顧寒江背影的是顧三元,因為他最熟悉他哥奔跑的身法動作,尋常人跑不出專業軍人五公裏越障礙的水準。同車的蕭正隨後也確認了搜索對象,連忙通知後面一輛車上的便裝士兵迎上去,將兩個滾成土猴似的人拖拽上車。穿街鉆巷的奔回了大院。

那天夜裏薛中澤靜靜坐在小手術臺邊,周雅譽戴著聚光鏡,親手從薛中澤的手掌上撥出了十多顆木刺。離著不遠處的檢查床上,顧寒江俯臥著,腰上搭著白單子,背上腿上的上都做了妥帖處置。他側頭枕在雪白的枕頭上,似是累極入眠,卻被燈光晃到眉頭皺成川字。

終於周雅譽擡手掀開了聚光鏡,將鑷子鉤針放進搪瓷盤子,顧寒江立即聞聲睜開眼睛。周雅譽回身說:“好了,就是紮了刺,不會影響這只手的。”——“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和小競還要等蕭叔過來說些話。顧三元還在外面,讓他陪你回去。”

周雅譽出門後,薛中澤單手拖著木椅子坐到檢查床前,伸出手捂在顧寒江後腦上。“大哥您留了好多血,好在沒有大事兒。”——“嗯,沒大事兒,皮外傷很容易好。萬幸的是你的眼睛和手都沒事兒。”

薛中澤嘻嘻一笑,很隨意的向旁邊掃了一眼,又轉回頭問:“蕭大大要是和您談工作,我就先走了。媽媽肯定擔心我呢。”——顧寒江動下頭讓他湊近,壓低聲音問:“你能看到蕭叔在隔壁?”少年閉下眼睛給予默認。“在做什麽?”

“看報紙,喝茶。現在有人進去和他說話。”薛中澤的目光開始移動,最後定在白布簾子上“進來了。”言罷他快速地收回兩只手。

果不其然兩三秒的功夫,簾子一挑,蕭正滿面微笑的立在兩人面前。先擡手往薛中澤頭上撫摸一下,慈祥的說:“小競,這麽混亂的局面,沒有荒廢功課;並在生死攸關之際,及時援手救助兄弟,真是好孩子。你媽媽那裏已經有人送信了,她讓帶話給你,安心跟在寒江大哥身邊學習補課,不許貪玩亂跑。”又轉向對顧寒江道:“小江,這次遇險你采取措施得當,很好。今晚你們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有專車送你們去西邊開會。”

蕭正離開後,薛中澤又把手放在顧寒江頭頂上,緩緩地摩搓著。一邊動著手掌,一邊和閉目養神的顧寒江說悄悄話。“摸到什麽了?”——“這裏有些淤,我幫您通開,要不以後會鬧頭疼的。”

“小競,大哥想要你來和我一起工作,你的功課我也會負責幫你補。我希望讓你學到更多書本上沒有的東西。好不好?”——“嗯。”很輕的一聲允諾,令顧寒江心頭無比的沁涼甘甜。

次日,薛中澤跟著顧寒江經地下專用通道,乘車進了位於西郊的特別軍區,受到特別接見和技能演練見證。此後他在正常上學念書的同時,以少年物理興趣班活動為掩護,定期參與特別檢測、技能激發訓練。

暑假時薛中澤拿回的成績報告單,顯示各項考試優良。學校為鼓勵他在動亂期間堅持學習的積極精神,在給家長信函中另附通知書說明,舉薦他參加科委組織的興趣夏令營活動。

沒有人去細嚼這個科委興趣訓練營,究竟是何種背景。李長材更不願意過問。反正食宿出行費用都有訓練營管,不用他掏腰包,正好替他剔出眼中釘,落個眼前清凈,他求之不得。

薛驍璔也疑惑,為什麽放暑假了,孩子也不能回這邊來。可是他無從問詢,他不可能經常性的打電話給梅珊。實在是等得心緒不寧,他托同事小吳妹子幫他往梅珊單位打電話,詢問孩子的情況。梅珊的回答令他欣喜惶恐:孩子在參加科委興趣營。參訓的孩子是上級部門從各學校選拔的名額,機會非常難得。某種程度上說,是國家對於興趣特長生的定向引導培育;表現優秀的學員有希望保送升學、外出深造和工作分配。於是乎一切都似是而非又是想當然的歸於‘順理成章’。

那晚驚魂奔命之後,薛中澤就曾經攜手歷險的經歷問顧寒江,究竟該怎樣結論。顧寒江慢慢吸著煙,五官模糊在一團蘑菇雲似的煙霭中。良久方啟口:“‘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千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場動亂於國家而言是存亡交關之險,作為在任政府當機立斷出手平亂是沒有錯的。於生民百姓而言,其後或有再多覆盆之事,也許將永遠沈於歷史長河底下的流沙之內;於權棍祿蠹利益集團而言,紅袍本是血來染,雞塞狼煙骨架柴;於幕後操控的陰謀者而言,樂見其亂坐收漁利,把盞相慶尤嫌不及。一個禍福相依的結局,漁利他人貽害無窮。”

顧寒江緩緩走到薛中澤面前,擡手將大敞的窗扇閉合,窗外的高音喇叭廣播稍減了幾分。“小競,你要盡快提高技能,尤其器械甄別方面,必須盡快做起來。不難推斷,今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的工作中心會側重於器械尤其武器破獲。這不僅是助力於政府機關正常工作盡快善後,也是於百姓之家洗雪冤屈。你我依本心而行,秉天良做事,或許算不上無量功德,卻也是修橋補路一樣的行善之舉。”

那年入夏不久,各大企事業單位機關團體,開始異口同聲口誅筆伐控訴暴亂。號召本單位職工揭發檢舉參與暴亂、私藏槍支,並承諾對於自覺上交器械、自覺向保衛部門說明問題者,絕對不搞秋後算賬。同時,各大重要車站路口、新聞單位建築,開始設立定崗和流動崗荷槍士兵。

與之大唱對臺戲的,是諸多閉路天線接受的港澳海外消息,滾動發布著以C某等為主的學潮主要人物,被媒體圍著悲哭控訴同學失蹤、反正是沒跑出來···等等慘痛經歷和真相。

從那年入秋後開始,新聞媒體完成了一輪撥亂反正報道後,開始報道機關團體深入認識座談會,對於曾經的自由主義思潮深結狠批強加撻伐。與之並行的是多名曾經的軍政領導,被撤職問責甚至被公審的電視畫面文字報道。將至秋裝上身時,旗幟鮮明的口號已響徹雲霄:緊密團結在黨中央周圍,高舉毛澤東思想理論偉大旗幟,堅定不移的走好改革開放道路···

轉過第二年舉國上下又號召迎接辦好亞運會,到處唱著《亞洲雄風》,飄搖著太陽長城會徽的亞運會旗。連胡同口賣冷飲的老奶奶都在學著覆述倡應領導同志的口號:我們作為世界領土最大的國家之一,舉辦亞運會這樣的榮譽,輪也該輪到一次了···不知有多少人故意反拿著那面小旗子,心照不宣的的冷笑。

心地良善的百姓,從開始面對荷槍士兵站崗到漸漸適應,只用了很短的平覆期。再後來甚至有臨近食品小店的老板,主動走上前含笑著遞給小衛兵一瓶礦泉水。“站好幾個小時,夠辛苦的。不夠喝就回頭招呼一聲,有的是呢。”

皮膚黝黑的小衛兵憨厚的點點頭,擰開蓋子一口氣悶掉一瓶水;把空瓶子還給老板,握著槍依舊立得筆直。少卿,衛兵腳下又立了一瓶未開封的瓶裝水。

薛中澤舒服地躺在有墊枕的躺椅上,把《讀者文摘》攤放在腿上,手指略過封面後,卻開口念了一首詞:“‘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哎呦餵,成天到晚聽著唱‘我們牙周···’,不得牙周炎都難。您這篇酸辭兒,可是讓我徹底倒牙了。”

顧寒江輕咳一聲,回手把剛點起的煙按滅在玻璃煙缸裏。對身後笑著申斥了一句:“再淘氣,揍你啊。”

薛中澤念的辭是納蘭性德的《畫堂春》,幾天前顧寒江隨手用那本讀者文摘墊著紙練字,想不到竟被他隨手就摸出來了。

顧寒江轉身的同時已經沈下面孔,鄭重其事叱責道:“李競,工作時候務須精力集中,不能有絲毫三心二意。尤其你要記得自我保護;無保留的坦誠,就是自掘墳墓。這是工作的大忌。”——“嗯嗯。”薛中澤無比誠懇的接受教訓,把頭點的像雞啄米。

薛中澤目前的感觸技能進益很快,每當顧寒江試著悄然向他背後逼近時,他似乎掐準時間回過身,嬉皮笑臉迎上,兩手搭在顧寒江肩上噓寒問暖:肩膀疼了,胳膊酸了?接著就一番順筋活絡的揉搓;搞得顧寒江常常擡手難打笑臉人。

顧寒江提醒過他,註意不可以令後背空門大開。但問及明知後背空防,為什麽既不作戒備,也不出手反擊?薛中澤訝異:我不需要防備您。他沒必要防備任何來自於顧寒江的言行舉措,因為他絕對的相信顧寒江,並已不知不覺中,和顧寒江融入在同步邁進的頻率中。

周雅譽懷孕中期孩子剛顯懷,裹在男式羽絨服中也不甚明顯。顧家老太太私下催過數次,讓去做個B超看一下,也好對景兒準備嬰兒用品。顧寒江對此不作計較,也不主張做胎兒性別篩查。

薛中澤在顧家跟著顧寒江‘補課’,和大姐姐問過好。就回過頭悄悄告訴顧寒江,大姐姐懷的是女孩。其後為表達寬慰,他多見多懂的建議:憑顧老爺子的級別,過一兩年再要個生育指標還不是手到擒來。

顧寒江思忖片刻否定:“我是男孩女孩都行。再則,老爺子老太太都是無比正統,絕不會搞這個特殊化的。”

薛中澤為此擺出一幅沈痛哀悼之色:“難怪說六十年代初期出生的人,雖然是生在新社會,絕大多數卻是一身血淚仇;無論男女都是倒黴得四角俱全——‘生下來就挨餓,剛背起書包就停課,返城回來沒工作,養活孩子只許要一個。”

一頓調侃把顧寒江膈應得不行,斯文盡喪的念叨著:“嘿,我這暴脾氣嘿···”摞胳膊挽袖子、滿屋裏找笤帚疙瘩,說他已經忍無可忍的要發作要打人。

舌頭和牙當然會有打架的時候。薛中澤也有鬧脾氣撂挑子的情形。真到這個時候,顧寒江絕對放軟身段,儼然是慈愛長兄的模樣。那是他看到薛中澤逗弄研究所裏的流浪貓,從中悟出的粗略。無論多麽漂亮乖馴的貓,一旦惹得它發瘋,必定是頭無比狠厲的獸。要避其強勢,適當其時順毛撫摸,方可收春風化雨之效。

一個寒日晚間,顧寒江下班開車接了周雅譽回家。走到半路上,模擬信號的大哥大忽然咋響,是上面接到了緊急申請,要求協辦落實一件私藏槍支的報案。因涉案屋主有海外關系,既不能輕易下定論抓人,又不能將事情含混留中;因此上面要求務必將事情及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之內。

顧寒江想來想去還是往李長材家撥了電話,請周雅譽冒充興趣班班主任,假稱說李競做的實驗報告不慎損毀,需要讓他當晚去研究所裏重做一次···

幾分鐘之後,顧寒江把周雅譽放在住所大院門口,又接上草草裹了厚衣服跑出來的薛中澤,快速趕到了搜檢現場。

兩人鉆上警用指揮車,主管警官向顧寒江大致介紹事情經過。薛中澤不耐煩聽他絮叨,穿起制服外套,扣上鋼盔,晃晃蕩蕩邁步走進院門。下車時隨意向旁邊監籠車和警用轎車上掃了一番,顯見涉案的兩個人已被分別羈押隔離。應該是只等贓物起獲,就立馬帶進警局進一步審問的。相鄰的隔壁院子裏,隱約傳出低低哭聲。循聲望過去,是被集中在房中被看押的一家數口;不用問也知道是受殃及的鄰居。

走進半舊的四合院,前後裏外仔細看了一遍,薛中澤回到指揮車上問主管:“您幹脆明說,到底要找什麽型號的槍支?是大街上站崗衛兵挎的長槍,還是手槍?”

“舉報人確定說,他只是聽到兩名嫌疑人私下研究要把槍收好。”——“我沒發現任何有關槍械或是部件類的東西。如果木工鋸手槍鉆、螺絲刀鉗子也算是危險器具的話,那城裏所有維修部的人都夠判刑了。”薛中澤捂嘴打著哈欠,摽著座椅靠背,像貓似的伸個懶腰。

顧寒江抱著薛中澤的羽絨服,沈默片刻對主管警官道:“看目前鋪開的場面,事情既然都捅到我們這一層級了,那今晚就必須有個結果。你們去把舉報人帶過來,進行當面問詢。我們根據他的描述進行再次排查。若按這麽漫無目的找下去,難不成掘地拆房嗎?”

舉報人遮遮掩掩的被帶上警務指揮車,顧寒江推醒了靠在他身上瞌睡的薛中澤,少年因寒夜驟然驚醒,冷的嘶嘶的吸著涼氣;也還是利索的整理好衣服,一起聚到指揮車前。

舉報人是個30多歲的中年女人,因被半夜拖到現場起床氣很濃。棱著一對三角眼一口咬定:肯定有私藏槍支,如果沒有在嫌疑人家裏搜到,那說不準就是塞給隔壁鄰居了。這一狡賴當即被否定,鄰居家早就一起搜過了。

“那你說一下是什麽槍?”——舉報女人聞訊更不耐煩:“我哪裏懂得槍支,我只聽他們商量著把手槍收好···如何如何的。至於能不能找到是你們公安的工作方式方法的問題,不能拖著積極舉報的群眾不放。上級明確指示過,對於舉報人給予妥善保護,不搞秋後算賬;你們就是這樣保護舉報人的?我要向上級監察部門申訴反映群眾意見,我一定要給區長打電話。”

顧寒江沒搭理這女人,轉身問薛中澤:“我記得你剛才說,看到工具堆裏有手槍鉆?”——“對,應該是剛買不久,連防銹油紙都還沒打開。”

顧寒江攬著薛中澤走到監籠車旁,敲車窗將看管警員分別叫出來,讓他們分別去問兩名被看押人:最近家裏添置過什東西。兩分鐘後兩個警員匯報了統一答案:昨天下午外出買了一把手槍鉆,是預備著組裝家具打孔用的。顧寒江陰著臉回頭命令薛中澤,進門去不要照明,摸黑再看一遍。

二十分鐘之後,薛中澤將手槍鉆連同包裝盒子拎到顧寒江腳前。“我連房頂房梁上都仔細看過了,就找出這把手槍鉆。要是再不信,您就聯系推土機挖掘機拆房挖墻吧。如果那樣再能找出槍,我寧願背這個瀆職失察責任。”

主管警官最後折中決定,留下四名警員看守院子;把嫌疑人舉報人一律帶回警局問詢,其餘人隨同收隊回去。

一到警局,三名涉案人被分別帶去三處繼續聞訊,彼此毫無交接。

少年貪覺,鉆進辦公室就蜷在硬板長椅裏用羽絨服蒙著頭睡了。顧寒江緩緩走在清冷的通道裏,一一辨聽著三個隔間內,同時進行的詢問。很快就發現兩名所謂嫌疑人的回答,無論怎樣轉變切入角度方式詢問,除了回答語氣措辭不同,答案都是一致的。而舉報人那邊先是咋呼,繼而轉為哭鬧撒潑,再後來就幹脆倒地假充虛脫昏迷。

磨磨蹭蹭到了早上,各方面坐在一起將各自核查結論匯總,得出個啼笑皆非的答案—惡意誣告。

“要不是穿著警服,真他媽想放手抽爛這個騷屄娘們!就為丫順嘴胡唚一句話,幾個單位、五六十號人讓她耍了一夜,一整宿連眼睛都閉不上。轉過臉就‘誣陷’兩個字,就把所有事擼得一幹二凈?!”有人不甘心白忙活一夜,就不了了之,提議將嫌疑人羈押突審。顧寒江為此,拍著會議桌嚴令在場所有辦案人員:誰敢為圖交差論功搞出冤假錯案,他絕不會與之善罷甘休。

相關領導隨後也打來電話,摘脫關系說,是誤聽下面人的一面之詞,鬧出一場誤會。並要求辦案人員做好善後安撫工作。

受委屈的兩位在接受一番解釋說服後,被好生送回家。舉報女人誣告未成又遭一頓申斥教育,依然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趾高氣揚的走出警局大門,尖聲叫囂著要報一箭之仇。

就在她伸手要叫出租車時,薛中澤甩到外套幾步追出大門,一句話沒有,飛起一腳將那女人揣進了路旁居民煤棚裏。隨後大步追上前揪住衣服前襟,伴隨著救命殺人的尖叫,迎面一拳呼在臉中間;那女人隨著慣性側倒在洋灰地上。粗劣的地面上很快顯出血跡,女人著地的臉皮口鼻被地面刮得滿是血口子。

薛中澤攥起拳頭還要往那娘們兒耳根子上砸;落到一半時被身後伸來一只手兜住,隨即有人抄住他腋下將之猛地拎起身。身體立直瞬間,薛中澤還是猛地踢出一腳;噌的一道悶響後,洋灰地上,皮肉頭發又剮下了一層。

顧寒江也沒去管外面哀嚎嘶叫的一堆臭肉,只是憑著一股猛勁,緊咬牙關夾著薛中澤將之拖回到座車裏,開車就往研究所趕。一直把薛中澤拎回到辦公室,扔在沙發上。反覆幾下才點起一支煙,他發覺自己也氣得渾身栗抖。

“李競,我告訴你我也痛恨這種顛倒黑白的家夥,可偏偏這種貨色充斥在社會各階層中。你想過沒有,你就算是快意恩仇打死這一個衣冠敗類,結果只是把你自己賠上;但這個世界真能就此乾坤朗朗玉宇澄清嗎?不能!”幾口將煙吸到了頭,撚滅後再續一支煙,他覺得胸口酸脹。“你冷靜的好好想想,我們現在的工作性質之中,就是有著明確的撥亂反正效力。就比如你在夜裏,憑著你的特長為那兩個人徹底洗脫了冤枉。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多少人等著我們能幫他們洗白平冤。你相信大哥的話,耐心看著吧,世事輪回轉,今日種下善因他日必享善果。同樣道理那個誣告者,總有一天死在她自己的惡毒之上。”

那場夜查之後兩個月,受到冤枉的市京劇團伴奏班子、二座京胡琴師隆澔飲恨辭職遠走異國。市商業局系統公開通報批評,某商廈經理成文革惡意誣告構陷,造成極壞影響;又因查出多方工作失誤,生活作風混亂等問題,特予撤銷職務留黨察看的行政處分。成某當時為避免仇家尋仇、也為將養臉部損傷在家避禍數月不敢出門。

四合院隔壁住戶受到牽連搜查,女主人因突見武警荷槍入院,受驚嚇過度,導致一夜之間掉光了頭發。直至一年之後,經多方求醫問藥,才長出淺淺細細的一層絨毛。然而這筆冤屈賬是沒人負責的。

當紅太陽流行風唱遍大江南北時,村裏的小芳姑娘樸實無華的垂辮芳容,也被傳向街頭巷尾盡人皆知。

薛中澤已經進入到生理機能穩定階段,並隨著蓬勃的生命力拔節向上。眉目俊朗發相清秀,五官越長越隨母親梅珊;若非體態修挺步伐漸趨沈穩,靜處時或可覷見幾分青澀陰柔。靜若處子動若脫兔便即如此。

拓展開發百米內的氣味鎖定特能,掌握鎖定對象在方圓千米內的移動,可以憑細微感觸和體溫記憶,追蹤目標在一天之內的蹤跡,憑夜視特能跟蹤起獲目標準確率達到百分之百···顧寒江親眼目睹見證著一項項特能的啟動開拓、到穩固實踐,心中狂喜連綿不絕。

應工作需要的明確設定,除卻繼續著技能開拓訓練,薛中澤只是循規蹈矩的高中生;利用興趣訓練營的優勢,順利考進了指定的某高中並按規定住校。

經常是同宿舍的室友以為他回家了,而家裏想當然的認為他不在校就在科委興趣營地。實際上他最多踏足的是兩處,一是顧寒江所在的研究所;再是生父薛驍璔住的四合院。

學習成績優良、人際關系平常,女生誇他帥,男生說他狂;政治老師說他愛擡杠,只有校長知道他很忙。班級中的任職,就只掛個物理課代表;暗戀女生們傳紙條,表白少女萌動的小心思,卻經常鬼使神差的約錯了對象,使得晶晶亮的玻璃心一次次碎的稀裏嘩啦。

終於有一回,被高一級的幾個女生堵在學校圖書館裏,支著耳朵聽了一番情感剖白。薛中澤被擠兌的胡說八道的。心中暗暗罵著娘,表面上只好順嘴胡編出個交了兩年的地下女友,是某個拐彎兒帶轉筋親戚家小美女,他不能幹腳踩兩只船的缺德事。

其實那個拐歪兒親戚小美女,正是顧家的小樂樂。如今她已不再被無休止的刮禿瓢兒,終於梳起一個沖天撅的抓鬏;滿地出溜出溜兒的追著小競舅舅,步履蹣跚卻是堅定不舍。原因簡明,小競舅舅是奶奶家這邊和她最親近的;小競舅舅會給她梳小辮兒,還能伸著胳膊隨便讓她咬牙印兒占窩——咬了牙印兒的人,就屬於顧樂樂所有,誰都不能動了。當然這個占有宣言到樂樂他爸面前,就無條件廢止了。

在又一次圓滿完成了合作追捕任務之後,顧寒江和薛中澤再次得到上級首長的特別接見。首長對薛中澤的工作技能給予了高度認可,截然相反的是,卻對顧寒江的工作給以一定程度的指正。

三年的之間從識別認可到默契的搭檔配合,手把手的教,一絲一毫的磨合對榫,顧寒江像是雕刻匠師一樣,雕刻琢磨出精道的顧李組合,契合得如同是骨血交融一般,也具有著強烈的排他抗異性。這對於普通合作者是求不得,對於一些被頻頻波及的勢力而言,是留不得。

祁省三、蕭正私下與顧寒江作了一番長談,他告誡顧寒江:這是一次集體‘下潛’行動。上面某人對組成特勤隊伍給予堅決否定態度。與其強項不折,成為別人槍下的出頭鳥;莫如解而不散避過鋒芒,靜待時機重整舊部。

那麽接下來將對這群人如何安置,就成了各單位的當務之急。過多暴露於眾人視線下,亦或任之解散流失,必定是助敵人養虎成患。尤其對已經有確定身份的特能工作人員,要確切無誤將他們秘密分流,更是進而粉身碎骨,退而泥沙俱下的艱難。

隨後不久,科委主辦的興趣培訓營黯然解散關門。各大報紙報刊、專欄節目、學者專家,開始爭相報道、現說現講,連篇累牘不遺餘力,批駁澄清所謂特異功能揭露偽科學事實。

董文華將《春天的故事》唱響時,顧寒江卻接到如墜寒冬般冷酷的通知,明確了他其後的工作安排。六月份參加學習晉修,九月份接受外派任職。現任職務收歸研究所原所長接手。

上午第四節課前,班主任來班裏向李競轉告,科委訓練營來電話了,讓他下午2點半去研究所參加實習活動。好在當天下午是兩節自習,班主任只提醒他中午放學再走,到地方記得打電話知會一聲,至於作業之類的,是從來不用囑咐的。

訓練營是八十年代中期由國家科委創辦的,背景是常人無從徹底刨根問底的。只聽聞是中科院受某部委委派,召集舉辦的青少年特長興趣定向培養。進到這類培訓營的學生,將來都是定向分配到國家直屬研究院的。李競是89年年底被保送加入特訓營的,是他所在學校唯一入選的學生;對於這樣的尖子生學校會給予相當大的紀律寬容。

下課後李競幫老師收完教學器材,再趕去學校食堂時,兩個售賣窗口裏已基本碗幹瓢凈了。美其名曰咖喱土豆燒肉的盛菜鋁盆裏,只剩了暗黃色咖喱汁腌土豆塊兒,得用他的眼神兒看,才能找到幾塊豬肉丁。再加上窩在角落裏搓胸摳鼻子的賣飯大叔··光看看都把人看得半飽了。於是他幹脆背上書包乘公交直接去中科院某研究所。

時值正午,身上的校服就穿不住了,直接揪著領子搭在肩上。亮出來灰白相間的V字領套頭線衣,配著下面的藏藍校服褲子,有些不搭調。

十四五歲的少年其實早就知道愛美了,同齡男孩大多在效仿香港歌星郭富城的樣子,梳個前發齊眉後發搓坡的小蘑菇頭;服裝上則是小夾克配著石磨藍仔褲,為顯得深沈還要把夾克領子豎起來···

可是這類裝扮,在李競身上一條都不占,他就是個幹凈利索的中學生樣兒。清爽的小寸頭,前發簾兒長一些,微垂在額頭上,套一身藏藍加白色的肥大校服。

僅從穿著外貌上看不出這個少年有任何異於常人的地方;然而這正是顧寒江設定的諸多紀律之一,也是出於對他的保護。小孩兒上初中時曾適用教委相關條例跳了一級,因此顧寒江覺得不能讓他過於引人視線。

到中關村時李競下了車,先去了位於中關村南路的食品店,買了些吃的東西。然後一路步行走到研究所。

邁進研究所辦公樓門時,稍微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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