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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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大廳是一片空曠的白。

俞堂來得有些晚,核對過身份進門以後,已經有不少“玩家”站在了這片仿佛空無一物的場地裏。

半空中像是有一塊虛擬的屏幕,亮著碩大的鮮紅倒計時。

再過三分鐘,這一期游戲就會正式開局。

俞堂被帶到自己的位置上,剛剛站定,門口就炸開歇斯底裏的喊聲。

拼命抗拒的是個年輕的學生,他被幾個人按著,還在掙紮:“放開我!我不要進入游戲,你們放了我,我的能力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他的聲音響在空曠安靜的游戲大廳裏,卻沒能傳出多遠,就被空氣詭異地吞噬幹凈。

“玩家”們在各自的位置上站著,沒有人說話。

這些玩家統一戴著身份卡,他們的性別、年齡、身份職業都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臉上已經近乎麻木的平靜神色。

意識海裏,系統已經找出了游戲的完整介紹。

這款游戲名叫“繭”。

游戲會定期開局,每一期的內容、背景和主題都不盡相同,判定規則只有一條:設法活下去,用盡一切手段活到最後。

……

游戲大廳中已經恢覆了安靜。

那個拼命想要逃出去的年輕玩家沒能成功,已經被攔截回來,強制進行了導入游戲的準備。

系統掃描了一遍,對俞堂小聲說:“他的能力是‘瞬時記憶’。”

這些即將進入游戲的玩家們,每個人身上都帶有不同於常人的特殊能力。

這些人或者是像封青一樣,被強制送去研究所接受了改造,或者是在重金懸賞的吸引下,自願報名接受改造,想要在游戲裏冒險一搏。

異能的突變是隨機的,有人會獲得強悍的攻擊性異能,也有人會像那個年輕玩家一樣,突變出幾乎派不上什麽用場的雞肋能力。

但作為代價,一旦接受了改造,不論突變出什麽異能,都再也無法退出這場游戲。

要麽順利熬過每一期游戲、每一個關卡,用盡所有手段,成為活到最後的那個人。

要麽死在游戲裏。

那個年輕玩家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結局,癱在地上,臉色慘白,身上不住地發抖。

沒有人理會他,偶爾有人朝他掃上一眼,目光也像是看著一個待宰的獵物。

“每一輪游戲的截止點,都是存活人數小於十。”

系統小聲向下念:“否則游戲就會一直進行下去,直到玩家只剩下十個人為止。”

每一輪游戲都充斥著絕命的危機,環境惡劣至極,可存活的安全區會不斷縮小,還會設置大量可能獵殺玩家的NPC。

換句話說,如果想要盡快結束游戲,玩家們就必須自相殘殺,讓人數減員到十人以下。

不是沒有人嘗試過逃跑,有些人突變出的異能是隱匿類型,也曾經試過利用異能潛逃,躲過看守,遠遠躲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一個人成功過。

那些試圖逃跑的異能者,不論跑到什麽地方,都會被強行抓回來,重新投入游戲。

……久而久之,也不再有人掙紮。

所有人都已經默認了這項殘酷透頂的規則,無論是上一期順利活下來的玩家,還是新接收改造的異能者,都會被送回到這個游戲大廳,等待新的游戲開局。

半空中的虛擬屏幕上,倒計時一秒接一秒走到了頭。

刺目的強光籠罩了整個游戲大廳。

……

刺骨的寒冷瞬間裹住了每個人。

玩家們身上穿得都是統一配發的黑色T恤、長褲和薄外套,轉眼就被寒氣襲透,身上的熱量快速流失。

強氣流刮得人臉上皮膚生疼,耳畔風聲轟隆作響。

陸續有人從強光的刺激裏恢覆視力,很快有人意識到了他們現在的處境,愕然瞪大了眼睛。

……他們是在墜落!

濃厚的積雨雲包裹著所有人,穿過了頂部凍結的冰晶,底下的雲層越發陰暗濃厚,視野再度被封閉得伸手不見五指。

龐大厚重的雷雲互相撞擊,閃起刺目的電光。

那個年輕玩家驚恐地慘呼起來:“救命——”

聲音未落,他已經被閃電穿透了胸膛。

年輕玩家甚至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一片耀眼的白光裏,他的身體已經在數億焦的電流下瞬間炭化。

那團焦炭繼續墜落,變成了一張半透明的卡牌。

[瞬時記憶]。

……

所有人都被驚懼和恐慌挾住了喉嚨。

雲層緩緩流動,不斷有電光劈啪亮起,陰暗凝沈的背景下,虛擬屏幕仍然穩定沈默地懸浮在半空。

屏幕上,實時留言正在不斷滾動。

[這次出卡比之前快啊。]

[開局無傘空投,夠刺激。]

[終於等到記憶卡了!不知道這次是拍賣還是氪金抽卡?]

[還在做夢?去游戲市場看看,卡牌池被鎖了。]

[鎖了???]

[說是游戲維護暫時關閉,再開放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

[怎麽會這樣?我剛充的游戲幣,能退嗎?]

[等拍賣吧,卡池關了拍賣場總還在。]

[拍賣場的門檻也太高了……]

俞堂看著一閃即過的留言,微蹙了下眉。

系統飄在意識海裏,一起急速下墜,心驚膽戰看著下方不斷接近的黑黢黢陸地:“宿宿宿主——”

他們從積雨雲裏往下掉,下面是瓢潑暴雨,這種天氣狀況下,不論降落傘、滑翔翼還是私人直升機,都派不上半點用處。

系統手忙腳亂翻商城,想要找出一個能應對這種情況的商品。

俞堂:“兌一輛摩托車。”

系統:“?”

“帶燈的。”俞堂抓緊時間提出要求,“快,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系統還沒想明白為什麽要兌摩托車,頂著滿屏幕小雪花,飛快執行了宿主的指令。

地面在挾著豆大雨點的厲風裏急速接近。

系統不敢再看,正準備捂住攝像頭,忽然楞了楞。

……封青的身體沒有像它想象的那樣,直接和摩托車一起摔在地上,摔成一堆拼不出形狀的粒子。

漆黑陡峭的懸崖邊,碎石不斷被軋得向下掉落,摩托車的輪胎和近乎垂直的參差崖壁幾乎擦出了火星。

意識海裏,駱燃留給他們的那張技能卡懸浮著,亮起微微的紅光。

……

在科學部,他們完成了把溫邇送進結局的任務。

離開那本書前,駱燃把“永遠不翻車”的技能卡剝離出來,留給了俞堂。

駱燃天生就擅長這個,只是剝離出來一個技能,重新學起來也非常快。

駱父幫忙扶著車後座,駱燃蹬了兩天自行車、騎了三天摩托車,開著大紅越野車跑了趟草原,就又把剝離出去的技能全都補了回來。

在暴風雨裏穿行,原本就是駱燃最擅長的事。

龐大的全地形摩托車轟鳴著沖下崖壁,碾過鋒利交錯的石牙,後輪劃出大半圈弧線,穩穩剎在地上。

虛擬屏幕上,留言正在不斷更新。

[地獄級開局,B5、D7區全滅,可惜沒出來什麽有用的卡。]

[出A級卡了,G9區拍賣場已開。]

[什麽A級異能這麽廢,一開局就交代了?]

[讀心術,運氣不好,在這種環境裏用不上。]

[讀心術?!能去拍賣場試試嗎?萬一撿個漏……]

[醒醒,A級卡基本都囤在那幾家大公司手裏,我們是撿不到的。]

[鐘散去G9區拍賣場了,貴賓有攔截權,不用做夢了。]

[他們公司這次也送玩家進來了吧?有人註意是幾號嗎?下註他們家公司的選手贏面挺大的。]

[13號,沒出卡,應該還活著。]

[異能是什麽?]

[雨太大沒看清,好像是隨時隨地召喚摩托車……]

俞堂跳下摩托車。

觀看直播的同時,看客們會挑選看好的異能者下註,賭這些異能者能否存活、在游戲結束時的積分排名。

鐘散是封青的老板,有貴賓席位,可以在絕對安全的保障下直接進入游戲,近距離欣賞這些異能者的廝殺。

在他們接收到的劇情裏,封青幾次重傷瀕死,不得不徹底解離後重組自己的粒子,鐘散其實都在附近。

系統完全想不通:“宿主,宿主,鐘散對暴力和殺戮都沒有興趣,又不追求刺激,他為什麽要親自來看這些?”

俞堂辨認了下方向,朝叢林深處走進去。

他依然不擅長捏橡皮泥,但擺弄粒子原本就是電子風暴的強項。

雨越來越大,冰冷的雨水還沒來得及接觸封青的身體,就被悄然分解成粒子,薄薄地聚成了一片透明的雨衣。

“他需要近距離測評13號的異能。”

俞堂說:“以確定13號的價值,操控大盤賠率,確定是不是要回收進卡牌池。”

系統說不出話,閃了閃小紅燈。

……道理雖然講得通,但這樣直白地說出來,畢竟還是顯得太冷漠了。

在鐘散看來,13號是一項工具、一個商品、一張卡片。

自身的粒子解離重組,對俞堂來說不算什麽,但對封青而言,其實和死過一次沒什麽兩樣。

封青要先殺死自己,再讓自己活過來。

他躺在地上,等著身體徹底消泯解離,看著不遠處的人影。

系統小聲問:“鐘散為什麽不能過去幫他一下?哪怕給他打一針嗎啡……”

俞堂撥開攔路的枝條:“因為在理論上,封青是有能力吸收屬於別人的粒子的。”

系統楞住。

它沒想過這個問題——封青之所以會死,是因為重置十七次後,粒子已經逸散得不足以繼續維持這具身體的存在。

可封青既然能解析和重組粒子,就該有能力去奪取別人的粒子,化為己用。

“封青為什麽不這麽做?”系統說,“是他自己不知道嗎?鐘散故意瞞著他?怕他對自己不利——”

俞堂搖了搖頭:“封青一直都知道。”

就像人生來就會吃飯和呼吸,異能在產生的時候,異能者不用刻意學習,就會自然清楚使用方法。

封青一直都知道,只是他從來都沒這麽做過。

系統問:“封青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俞堂沒有立刻回答。

他終於順利找到了一處山洞,走到深處,把衣物上附著的潮氣也分解成粒子驅散。

山洞裏有些枯死的矮樹,俞堂折了些枝條,湊成一堆,點了團篝火。

俞堂在篝火旁坐下,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穿書局給系統培訓的時候,有沒有講解不同的實習類型?”

系統怔了下:“沒有……我們是被分配給正式員工的。”

實習期的員工會由穿書局的人事部統一分配,只有通過了實習,轉為正式員工,才會配備系統。

俞堂:“和人類有些企業的模式差不多,分兩種。”

一種是轉正前的員工實習,基本已經確認了會轉正,實習期是用來熟悉工作內容、掌握工作技巧。

一種是進入穿書局的考核實習,只要做不好,就要收拾東西走人。

“主角部門下屬了幾個組,有龍傲天組,有打臉虐渣組。”

俞堂說:“還有重生組。

俞堂從意識海裏取出牛奶,裝在平行四邊形的碗裏,擱在篝火旁熱了熱。

……

封青是真的活過一次。

他是真的被領養,被送去接受了改造,被鐘散帶回家,又因為改造的並發癥在十七歲死亡。

……然後,封青獲得了一次重生的機會。

代價是把身體借給接受考核的員工,配合穿書局,完成考核實習。

“我之前說,封青之所以沒能成為主角,是因為我那次考核失敗了。”

俞堂:“我那次考核的任務,是在臨死前吸收鐘散的粒子,繼續活下去。”

系統愕然:“怎麽會——”

“封青十七歲那年,其實已經覺醒了異能。只是他的異能太強大,又不夠穩定,他的身體強度不夠,才會發生了崩潰。”

俞堂說:“要想活下來其實很簡單,吸收頻率近似的其他人的粒子就行了。”

終端機重置了這個故事,給了封青一次重生的機會,也給封青設下了一個圈套。

如果俞堂完成了那次任務,封青就還是主角。

他可以成為最強悍的異能者,可以輕松通過這場死亡游戲,可以一直活下去。

但終端機漏算了一點。

粒子和粒子的交流,是可以超越維度的。

俞堂在那本書裏,不止感覺得到封青的存在,還能聽得見封青的聲音。

……非常絮叨。

“我知道這個要求挺過分……我知道它現在是你的故事了。”

“我應該是攢了不少錢,你找找,都記在小本子上了。”封青挺不好意思,“都給你,好不好?”

封青在他耳邊念念叨叨:“能不能別吸收這個人的粒子啊?”

“讓他活下去吧。”

“讓他活下去吧。”

時間重置後,封青的記憶也被一並清除。

他雖然還在自己的身體裏,但只在很少的時候能醒過來,看一看別人用自己的身體在做什麽。

終端機和封青簽訂的合約,是只要俞堂成功完成考核,就會把這具身體完整地還給封青,讓封青成為這個故事的主角。

終端機對封青說,只要成為主角,想要多少錢就能有多少錢。

封青那麽愛錢。

封青自己放棄了這次機會。

他不記得任何過去的事,也早已經不認得鐘散。

封青還挺高興,對著鐘散的一寸照片,扯著俞堂絮叨著聊天:“你看這個照片帥不帥?我看上他了,我喜歡他。”

……

“我沒能順利通過那次考核。”俞堂說,“也沒能改變封青的命運。”

直到最後,封青也不肯吸收鐘散的粒子。

他又一次死在了十七歲,三年後,他成了故事的配角,成了鐘散手裏的商品和工具。

封青重組了十七次,異能也越來越強悍。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吸收附近的任意生命粒子,奪取他人的性命,作為自己活下去的養料。

鐘散不知道,他站的位置其實早就不在安全區的範圍內了。

……

系統輕輕閃了兩下小紅燈。

那塊虛擬屏幕被重疊的雲層遮擋,暫時看不清楚,四周空無一人,整個世界都像是被籠罩進了漆黑冰冷的雨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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