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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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戰結束,防護罩自動打開。

裁判宣判了對戰結果,才一靠近,就被機甲掀起的陣風推出了近半米遠。

“盛同學!”

裁判被盛熠身上的怒火嚇了一跳,握緊手裏的紅牌:“擂臺賽已經結束了,積分結算階段,禁止對戰雙方有任何形式的肢體沖突……”

盛熠冷笑:“我跟我自己的觀察手總結失敗經驗,算什麽沖突?”

裁判被他問住,一時語塞。

這種擂臺賽從來點到即止,即使有打紅了眼的,也是對戰的雙方誰也不服誰,索性扔了威力難以控制的沈重機甲,直接擼袖子打成一團。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擂臺上直接對自己的觀察手發難。

裁判不敢和他正面起沖突,定了定神,舉起紅牌:“安全員!”

場邊已經有人快速圍了過來。

安全員負責維持對戰秩序,一律都由高年級的學員擔任,他們這一場擂臺賽,擔任安全員的都是後勤專業的學員。

為首的安全員跳上僚機,試圖阻攔盛熠:“盛同學,你需要冷靜,把你的觀察手交給我們……”

他才碰上時霽的作訓服,神色忽然微變,迅速向後退出去。

即使到了現在,盛熠的排名早掉出了積分榜的前一百,徒手格鬥的成績也一直保持在第一名。

沒有防護的情況下,整個軍事學院,也沒人願意和失控的盛熠對上。

“少來礙事。”

盛熠活動著手腕,不屑地掃了一眼:“後勤的廢物……”

時霽輕聲開口:“小熠。”

他出聲得突兀,語氣還是一貫的溫和,仿佛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可只要稍微仔細一些,就會發現他額間反常地泛著冷汗,失了血色的淡白唇角正在微微顫動,正盡力把傷處返上來的痛楚盡數吞回去。

時霽已經很久沒有過“疼”的感覺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忽然恢覆,只是被傷處牽扯,眼前一陣一陣泛著黑霧,意識也像是有些昏沈。

盛熠被他這一句扯回註意力,沒再對那個安全員出手,冷聲問時霽:“我準你這麽叫我了?”

時霽緩了緩:“……盛同學。”

他單手撐住駕駛座,盡力扳正自己的身體,清了清被疼痛激得微啞的嗓子:“我輸了,你可以懲罰我。”

“為什麽要懲罰?”

一旁的安全員聽得皺緊了眉:“你們的配合模式就有問題。對戰的時候,機甲駕駛員本來就要保護僚機,怎麽能把僚機單獨留在對方火力覆蓋網裏?”

盛熠瞇了下眼睛。

他最厭煩說教,看向那個高年級的後勤專業學生,用力攥了攥手腕,眉間溢出壓不住的狠色

時霽擡手,輕輕按住盛熠:“……是我的問題,我沒能躲開對方的攻擊。”

“我的腿傷比我想象的更嚴重。”

時霽解釋:“我的判斷有誤,它對我和僚機的契合度影響,大概在7%以上……”

盛熠打斷他:“我不需要聽這些理由。”

時霽停頓了下。

盛熠拎起時霽的衣領,讓兩個人貼得近了些,語氣冰冷:“當初你也是這樣,扔下主機甲,一個人灰溜溜逃回來,解釋得振振有詞,找出一大堆理由來搪塞。”

盛熠看著他:“我以為你已經改了……原來還沒有。”

時霽安靜地看著他,把剩下的話吞回去。

盛熠松開手,看著時霽脫力地跌回駕駛位,砸起一片塵灰。

他不相信什麽腿傷能半年還不好。

去醫院的時候,盛熠也聽警方說了,時霽這半年都生活在孤島上。

時霽接受過嚴格的野外生存訓練,在島上自給自足,搭建了一片相當規模的住處,甚至還辟出了一片小菜園。

盛熠從天堂掉到地獄,被無數人指指點點,生不如死地掙紮了半年。他一想到自己玩命訓練的時候,時霽在優哉游哉地種菜,就控制不住心底的戾氣。

……但他也不能就在這裏懲罰時霽。

軍事學院那群老古董們,一個個都欣賞時霽欣賞得不行,時霽失蹤的這半年裏,他們甚至比盛熠都還著急。

盛熠緊咬著牙,盡力壓了壓怒氣。

在那些老師和教官的眼裏,什麽都是他的錯。

他們先入為主,覺得時霽是學院的第一觀察手,一定不會出問題,所有的配合失誤都是盛熠自己導致的。

盛熠的成績好,是因為沾了時霽的光。

盛熠的成績下滑,是因為沒有了時霽的配合。

自從進了軍事學院,這種評價就如影隨形地跟著他,無論怎麽都甩不脫。

……

可時霽明明就是輸了。

剛才的對戰裏,盛熠的機甲操作評級是S級,對面的機甲有幾次險些被他直接轟出去。

如果不是因為擂臺戰有防護罩,嚴格限制威力,不能使用波及觀眾席的武器,他早就能把對方的主機甲打爛成一堆破銅爛鐵。

連這種機甲都對付不了,就是時霽自己的問題。

時霽根本就沒有那些人想得那麽厲害。

盛熠用力閉了閉眼,他根本沒法冷靜下來,直到現在,整個人依然被怒火和挫敗帶來的強烈不甘激得快要爆炸。

他這個學期已經違反了三次校規,單個學期被警告處分滿五次,就會學院被判定成不符合要求,要被清退回家。

他不能再在這種公共場合招惹麻煩。

“跟我回去。”盛熠站直身體,啞聲開口。

時霽撐住已經有些變形的駕駛位,他已經恢覆了一些力氣,雙臂撐住身體,讓自己重新站直。

盛熠不看他,縱身跳下僚機。

時霽正要跟上去,卻被一旁的安全員伸手攔住。

“……時同學。”安全員說,“你現在離開擂臺,會有危險。”

擂臺屬於公開對戰區域,是受校規管制最嚴格的地方,盛熠就算被氣瘋了,也不能當眾對時霽動手。

就連剛才那幾下推搡,如果時霽有心追究,都要給盛熠再添一個口頭警告。

剛才盛熠對他們專業口出惡言,時霽出聲打斷,安全員記他的情:“你現在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如果需要的話,可以申請隔離保護。”

擂臺賽後,會重播剛才戰鬥裏的精彩片段錄像。時霽是學院最優秀的觀察手,這是他第一次對戰失敗,無論是教官還是觀眾席,都在關註大屏幕的細節回放。

一旦發現時霽是因為腿上的舊傷導致實力下滑,學院絕不會聽之任之。

時霽停下腳步,擡起頭。

他在墜毀時又受了新的傷,迷彩的作訓服被盛熠拉扯開,裏面的白色襯衣洇開深深淺淺的血紅。

時霽卻像是對這些傷一無所覺,他的神色很溫和,明凈的眼睛裏因為這樣的友好而浮起笑影:“謝謝。”

安全員沒想到他脾氣這樣好,被時霽認認真真點頭致謝,反倒有些局促,連忙擺手:“不用……”

盛熠的機甲不耐煩地轟鳴了一聲。

時霽循聲看過去。

盛熠盯著他:“時霽……你很喜歡跟廢物混在一塊兒,是不是?”

安全員臉色變了變,沈聲說:“盛同學——”

“我沒和你說話。”盛熠坐在機甲駕駛室裏,他的視線居高臨下,落在時霽身上,“你不跟我回去,就不用再回去了。”

時霽的動作微微停頓。

他擡起眼睛,臉色比剛才顯得更雪白,溫秀的眼尾不自覺顫了顫。

……

盛熠忽然冒出了個堪稱殘忍的念頭。

他知道,照顧自己是父親留給時霽的任務。

時霽的天性就是完成任務,對時霽來說,不能跟盛熠一起回去,就意味著任務也再沒辦法完成。

盛熠很少會用這種事來威脅時霽——他這一次實在氣瘋了,因為時霽的失誤,他剛剛錯失了自己最想爭取的機會。

他控制不住地想做點什麽,讓時霽也體會一次這種絕望的挫敗感。

盛熠忽然笑了一聲。

比起負重跑五十公裏、陪他練習三個小時格鬥,他想到了更有效的懲罰。

警方說過,時霽即使被困在荒島上,還在盡一切能力聯絡外界,發求救信號,甚至一度試圖用泅渡的辦法游回來。

即使不要性命,時霽也會完成任務。

時霽的語氣第一次有了細微的波動:“……小熠。”

他撐起身體,想要走過去,卻才邁出一步,就被左膝的痛楚牢牢釘在原地。

盛熠的機甲在他眼前退開。

“時同學。”一旁的安全員連忙伸手,扶住時霽,“你的傷很重,需要處理……”

時霽輕輕搖了下頭。

因為疼痛和失血的刺激,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衣物上又有血色緩緩洇開。

他仍然看著盛熠。

“你既然喜歡跟他們混在一塊兒,也不用回家了。”盛熠說,“就跟他們一起修機甲,給人做飯吧。”

不等時霽反應,一旁的安全員臉上已經現出慍怒:“盛熠!你再這樣攻擊後勤專業,我們會提出正式申訴——”

盛熠語氣嘲諷:“我說錯了?”

安全員氣得臉色漲紅,死死咬著牙關,沈默下來。

“把他帶回去,交給你們展學長,看看他是適合種菜還是養魚。”

盛熠說:“等他想明白了,我再來接他。”

安全員厲聲:“他是你的觀察手!”

期末考核後沒有課程安排,學員可以自由選擇是否離校,盛熠能回家享清凈,當然不怕別人議論。

時霽是學院第一觀察手,因為實力下滑,被自己的機甲操作員扔去後勤部養魚。

軍事學院裏的風氣向來都是強者為尊,出了這種事,對時霽會造成什麽樣的打擊?

盛熠不在意。

他的視線牢牢釘在時霽身上,終於從那張永遠寵辱不驚的臉上看到了隱約的變化。

他還沒辦法判斷那些變化是什麽,但這件事本身,就讓他終於騰起了一絲極為惡劣的快感。

他是時霽的任務,任務是時霽的命。

——他到要看看,被他從家裏轟出去,時霽能撐得過幾天?

作者有話要說:  【俞堂工作筆記】

此間樂,不思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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