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著雨的街頭，慕靖蕊穿著一身淺灰色男裝，披著蓑衣走在隊伍的末端，前面是排著隊出城的隊伍。守城的侍衛盤查的很是仔細，因而隊伍也就排的越來越長。

齊羽握著掛在腰間的劍從慕靖蕊身邊走過，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輕眨了一下眼，不知是讓她安心，還是示意她他看到他了。

昨晚兒敲門聲響起時，慕靖蕊和老嫗俱是嚇出一生冷汗，敲門聲響了一會兒就停了，慕靖蕊過了一會兒打開門探出頭，看到門邊的人影，差點嚇得大聲尖叫，幸而齊羽早有見地的捂住了她的嘴。

齊羽看著蓬頭垢面的慕靖蕊道：“我是來幫你的。”

慕靖蕊穩定好心緒，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付文萱是不是也知道了？”她明明已經穩定下來了，卻不知怎的一想到付文萱，就抑制不住的慌亂了。

齊羽低頭看她，輕嘆了一口氣：“她暫時應該還不知道。”見慕靖蕊一臉放松的表情，他又道，“明天，我送你出城。”

慕靖蕊輕搖了搖頭：“我不要出城，見不到我爹我不會離開這裏的。”

齊羽想了想：“丞相他，他已經在獄中自殺了。”

“什麽？”慕靖蕊明顯難以接受，她喃喃的搖搖頭，“你騙我，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的身子從門邊滑落，手緊握著門框，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她擡頭，淚水不斷從臉頰滑落：“你為什麽要幫我？”在慕靖蕊印象中，齊羽和齊燁一直都不很喜歡慕靖蕊。

齊羽低頭看她，她往日雖然仗著身份驕傲跋扈，但至少心地不壞，褪去那層華麗的外衣，她也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我欠顧北初一份恩情，你就當我還一份恩情給你。”他把包裹從肩膀上解下，交到慕靖蕊手中，“明兒巳時之後，我會在南門當值。”

慕靖蕊疑惑的擡起頭：“你何時被派去守城門了？”

齊燁笑道：“還不是為了你。”雖是笑著，眼裏卻有著淡淡的無奈。

慕靖蕊擦去臉頰邊的淚水，哽著嗓子問道：“為了我？”

齊燁道：“付文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讓我們在城門輪流值守，務必要捉住你。”

慕靖蕊苦笑道：“勞師動眾只是為了捉我，我還真是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她顫抖的站起身，眼神堅定，“明天，就麻煩你了。”

她關上門，老人坐在床上，已經睡著了，她不忍打擾，在桌上趴了一夜。她睡不著，一個勁兒的抖，天明明不冷，可她就是抖得厲害，直到天漸漸亮了，她才漸漸好轉。

她按照約定好的時間，混入了排隊出城的隊伍，越是等待就越是難熬，終於快要輪到她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等待最後的審判。

慕靖蕊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要輪到她時，齊羽暗中做了個手勢，排在她身後的人，突然打了起來，慕靖蕊正莫名其妙見，卻見齊羽正在對她使眼色。她慌忙從他身邊走過，走出了城外。她在墻外躲了一會兒，捂著胸口，好一會兒才按著齊羽昨晚跟她說的方向走。

她一路向右走，終於在終於在竹林深處，見到了一駕馬車。她躲在竹林間，遠看著那輛馬車，不敢貿貿然靠近。

齊燁正在車內躲雨，看到慕靖蕊，從馬車上躍下，步步向她逼近，他穿著蓑衣，頭上頂著的青色箬笠，將他整個臉都遮住了。慕靖蕊見他有拔刀的架勢，不做多想，拔腿就跑。

齊燁見惡作劇得逞，大笑出聲：“你就這麽點出息，還敢回上京城？”

慕靖蕊聽到他的聲音，遲疑的回過身，齊燁將頭上的箬笠向上擡了擡，慕靖蕊見是他，忍不住松了口氣。她松懈下來，卻還是逞強的回敬他：“我就是這樣，怎麽地了？”

奇怪的是，齊燁並沒有和她爭辯些什麽，只是走到馬車邊，示意慕靖蕊上車：“若不是欠……一個恩情，我可懶得管你。”

慕靖蕊白了他一眼，輕嗤了一聲。

“上車吧。”齊燁道，“一會兒去集市上買輛好馬車，我的任務也就算是完成了。”

慕靖蕊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齊燁性子急，見不得她溫溫吞吞的模樣。

“我不會駕馬……”一直以來都是餘煜充當她的馬夫，如今餘煜生死未蔔，她卻要遠走他鄉，也不知道餘煜會不會怪她。

“放心吧，我哥一早全都安排好了。”齊燁嘴角上揚，像是心有成竹。

慕靖蕊不好追問，只得上了車，又覺得心裏不安，遲疑著問他：“昨天跟我一起進城的那兩個人，他們應該沒有被抓到吧。”

齊燁嗯了一聲：“你放心吧，他們雖然負了傷，但終究還是比你強，我哥早上派人打聽過了，他們沒有被抓住。”

慕靖蕊安了心，退回到車內。

回到他們在城外落腳的客棧時，慕靖蕊站在客棧樓下，頓時百感交集。她本打算取走，他們三人落在那裏的東西，卻發現聞芫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了。

她走到樓下，問客棧小二怎麽回事。

小二正在忙，頭也不回道：“你說那姑娘啊，她今兒一早回來把東西全都取走了。”

她一驚：“你確定是她麽？”

小二把桌子擦幹凈了，轉過身道：“小店做生意多年，口碑和信譽在這一代可是極佳，如果不是本人，我們怎會讓她取回東西。”

慕靖蕊輕輕點了點頭，懶得再追問下去了，如果來的人真是聞芫，那不就代表著聞芫沒事，但是……餘煜呢，她心裏難免有些失落，他的東西還在，他並沒有回來。她掏出隨身的現銀，放在桌上：“天字五號房，幫我留一年。”

小二數了數桌上的錢，為難道：“這……”

慕靖蕊又取出兩根簪子一副耳環：“這些夠了麽？”

“夠夠夠……”小二捧著錢，喜笑顏開，“您放心吧，我們一定將這間客房打理的幹幹凈凈，讓您隨時可以入住。”

慕靖蕊垂下眸子：“這間房是為一個叫餘煜的人留的，如果他回來了，替我轉告他，這些年辛苦他了。”

慕靖蕊從客棧走出，雨還下個不停，她走到馬車邊，神情憔悴。

齊燁道：“我打聽過了，前面那條街就是馬市了，不過現在在下雨，我們過去也是徒勞，你不若在這裏歇上一夜，等明兒天晴了再走。”

慕靖蕊擡頭看著蒙蒙細雨，餘光不經意一瞥，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帶著幾絲驚訝轉過身，卻發現那人也在看她。

“李大夫，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說永遠都不會回上京了麽？”慕靖蕊言語間又驚又喜。

李老頭笑著道：“這裏是上京城外，又不是上京城。”他問慕靖蕊，“倒是你，穿成這樣要去哪兒？”

慕靖蕊茫然的搖搖頭：“我……”慕靖蕊楞了楞，她要去哪兒，她能去那兒？她帶著失落擡起頭，眼神裏茫然一片。

李老頭擺擺手：“你家的事，我都聽說，你若是不嫌棄，不如跟我流浪天涯？”慕靖蕊正愁著該往何處去，一聽李老頭這話，立即點頭答應，可突然又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怕連累到李老頭，又躊躇了起來。

李老頭拍拍她的肩膀：“你該不是嫌棄老頭兒吧。”

“不是。”慕靖蕊急忙搖頭否決。

“那還猶豫什麽。”李老頭先一步走進客棧，“走，我們先進去吃點東西。”

齊燁輕輕勾起嘴角道：“既然如此，我便也算是完成了任務。”他看向慕靖蕊，“行李和盤纏我給你放到他的馬車上了，你一路小心。”

慕靖蕊輕聲道了句：“謝謝。”

齊燁淡淡一笑：“不必。”

慕靖蕊從未想過，她和齊燁也會有和平相處的一天，也從未想過，她會有這樣的光景。

綿綿細雨間，齊燁駕著馬車的身影逐漸模糊。

聞芫撐著傘，佇立在柳樹下，旁邊站著同樣撐著傘的柴弘。

她轉身要走，卻被柴弘叫住了：“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嗎？”

聞芫沒有回頭，看著遠處朦朧的景色：“我一直以為，那一年我沒有死去，是因為師兄用他的身體護住了我，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活了下來，只是他不想殺我。我以為顧北初留著我，是要利用我替他辦事，原來還是我弄錯了。”聞芫笑的有些清冷，雨點打在身上，濕了衣衫，微風一吹，便更是冷清，“真相來的太遲，我還需要時間去思考，我想我也行永遠也不會回去那個地方。”

柴弘苦笑：“我和你不同，但少將軍對我有知遇之恩，只要他讓我做的事情，赴湯蹈火我也一定要完成。”

聞芫將目光收回，轉過身來：“如果我和你的身份能夠相互調換，那該有多好，我可以毫無顧忌的去殺顧北初，即便我殺不了他，至少內心不會如此糾結難受。”她走過柴弘身邊，帶著幾絲落寞的笑容，“你不該告訴我這一切，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柴弘沒有回頭，他沒有勇氣看她離開，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追隨那一襲緋色的姑娘。

也許今日一別，便是永年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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