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東方處白，陰霾盡消，太陽跳上了雲層，李大夫跟他的藥童還在顧北初房裏捯飭，期間曹恒進進出出數次，時而端個水盆，時而搭條毛巾，唯一不同的是，臉色越來越沈，原來越難看。眾人一看便心知肚明，顧北初的狀況是每況愈下。

宋玉衍因著第二日還要上朝，便提前離去了，慕靖蕊本也勸她爹早些回去，慕思才擔心顧北初身子，揉著泛著紅血絲的眼，在院裏坐了下去。慕靖蕊百無聊賴的托著腮，和她爹大眼瞪小眼的互不說話。

慕思才敲敲桌子，盯著慕靖蕊，慕靖蕊撅著嘴，一臉茫然。她爹冷咳一聲：“北初的事，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交代？”

慕靖蕊撇撇嘴：“簡單來說就是，他跟他那個師姐的恩怨。”

“僅此而已？”慕思才明顯不信，“時間很多，說詳細！”

慕靖蕊得知瞞不過她爹，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說了個遍，故事剛一說完，便聽到了熟悉的開門聲。慕靖蕊一瞥，便見到了神清氣爽的李老頭，身後跟著一臉憔悴的年輕藥童。

那藥童不過十五六歲，容貌姣好，端的唇紅齒白，他打著呵欠，坐到慕靖蕊身邊。慕思才對著李老頭拱手道：“不知北初……”

李老頭揮手斷了他的話頭，食指朝上指了指，神神秘秘的笑了笑。他側身拍拍伏在桌上桌上昏昏欲睡的藥童：“起來。”

慕靖蕊問她爹：“什麽意思？”

慕思才吩咐慕靖蕊道：“你先回去吧，餘煜和你也累了一夜，接下來的事，不是你能左右的。”

慕靖蕊恩了一聲，卻並沒有打算走，顧北初此次重傷，與她關系甚大，若不是她早些把有人闖入她房裏的事告訴他們，如果她對顧北初多謝信任，顧北初的藥被聞芫做了替換的事，一定會被發現。如果顧北初沒吃了那參了毒的藥，也許並不會受傷這般重。

雖然此事並不怨慕靖蕊，但她總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顧北初走進房裏的時候，顧北初依舊昏沈沈的睡著，衣服已經整理妥當，只有胸前的衣襟微微敞開。慕靖蕊紅著臉替顧北初攏好衣襟，掖好被角，禁不住感慨，都說自古紅顏多薄命，那顧北初算什麽，現世英雄難過美人關？

不知是太累還是太困，慕靖蕊很沒有氣節的睡了。半睡半醒間，顧北初似乎呢喃了一聲，她再仔細聽時，卻再沒了動靜。她失落的收回目光，這才發覺有什麽從背上滑落，她回過頭朝地上一看，便看到一件絳紫色外套落在地上，她仔細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塵，推開門走了出去。

宋玉衍迎著陽光，對她露齒而笑，慕靖蕊敷衍著微微揚起嘴角，很快便落了下去。她將衣服遞給宋玉衍：“喏，還給你。”

宋玉衍接過外套：“怎麽叫餘煜回去了，自個兒還留在這裏？”見慕靖蕊沒回答，他試探著問道，“不放心他，擔心他？”

慕靖蕊皺著眉：“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我只是覺得我應該陪著他。”

宋玉衍有些僵直的轉過身，背著陽光沒再說話，望著他和慕靖蕊腳下的影子，長長嘆了口氣。他有些懊惱的轉過頭，他還在亂想些什麽呢，一切早已註定了不是麽。他們，早已被迫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不管之前他對慕靖蕊有著怎樣的情感，一切早如昨日之事，湮沒塵埃裏了。

從前未能說出口的話，到了如今，怕更是難以言說了。

宋玉衍覺得他的人生處處都是悲劇，不能愛自己所愛的女子，不能做自己所熱愛的武將，他不是個善於言表的人，更不是個愛耍嘴皮子的人。所以做了幾年的翰林院侍讀，他一直沒能升官，他本可以憑著他的關系，步步高升，可這樣的路，不是他要的，所以他情願當個小官，幹著他本職的事，至少他問心無愧。

慕思才臨近日路才來，顧北初依舊昏睡不醒，李老頭也不看顧北初，倒是坐在院子裏跟大家嘮嗑，只留他那個藥童在裏間忙碌。

顧北初的格思園並不是常人能進的地方，慕靖蕊記著她好幾次都被被柴弘攔在格思園外，柴弘是個死心眼，沒有顧北初切實的命令，只怕是旌陽帝本人，也進不來。然而，柴弘此次也受了重傷，借著顧北初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柴弘臥病在床的福，這格思園反而成了來人最多的地方。

顧北初受傷這件事，不知如何傳到旌陽帝耳中，特地派了個宮人前來送藥。這藥據李老頭所說，回去泡泡茶還不錯，遂每人發了一點。慕靖蕊問要不要給顧北初留一點，李老頭說，若是他能度過此劫，順利醒來，還用喝這藥作甚，若是他度不了此劫，此藥留著還是浪廢。

天色漸黑，李老頭要宋玉衍帶慕靖蕊回府休息，稱顧北初今晚還不會醒來，明天上午是關鍵期，要她回府好生睡上一覺，明日養足精神再來。今晚，就交給他了。

慕靖蕊覺得他說的在理，她不是大夫，也幫不了顧北初。李老頭也說了，接下來就看顧北初的了，旁的人使再大的勁，他自己不努力，依舊是無用的。

慕靖蕊覺得他說的有理，只是他說此話的時候，目光總是耐人尋味的落在她身上。她縮到宋玉衍身後，躲過李老頭的目光，拉拉宋玉衍的衣袖：“既然李大夫這樣說，我們就走吧。”她揉揉有些酸澀的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前幾日奔波在路上，這幾日在顧北初府上忙碌，估計回去之後，一倒在床就能睡著了吧。

慕靖蕊一覺睡到第二天晌午，她從床上爬起，感覺是萬分的舒適。秋風颯爽，雲淡風輕，忽略顧北初的事不說，整個人都是精神倍兒棒的。她踏著碎花小步，在府裏溜達閑逛，逛到她爹的院子前，正逢著拿著賬本走出來的梁叔。

慕靖蕊便問道：“我爹下朝回來沒有？”

梁叔回道：“還未回來。”

慕靖蕊哦了一聲：“那我爹有說何時回來麽？”

梁叔低頭看著賬本：“老爺未說何時回來，待老爺回來，我會遣人通知小姐的。”

慕靖蕊哦了一聲，帶上餘煜和晚上，一起去找宋玉衍。出乎意料的是，宋玉衍也不在府中，宋尚安臉上堆著笑的將慕靖蕊擋在門外，慕靖蕊還想多問，宋尚安一句什麽也不知道，便將慕靖蕊未問出口的話堵了回去，她抿了口最，將卡在了喉間的話，咽了回去。

慕靖蕊想著，一直以來都是她在麻煩宋玉衍，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麻煩，她爹平日裏很忙，哥哥成家之後又搬出了府去，只有宋玉衍一直陪著她。他的生活不是只有她，她怎麽能事事都麻煩他，慕靖蕊轉身上車，馬蹄聲伴隨著門內的一聲輕嘆，漸漸聽不到。

宋玉衍正在府裏練劍，宋尚安等了好一會兒，他才停了下來，本是天高氣爽的秋天，他楞是練出一身汗來。宋尚安叫人取走他的劍，拿著毛巾替他一邊擦汗一邊到：“方才丞相家小千金來過了。”

宋玉衍轉過臉來：“對了，北初身子可醒了？”他結果宋尚安手中的毛巾胡亂一擦道，“我去看看他。”

宋尚安一把拉住他：“她正要去看顧北初，叫我告訴你，叫你耐心等她消息，不必去了。”

“為何？”宋玉衍問道，見宋尚安一臉不悅便道，“我去問她。”

宋尚安自知攔不住他，便在他身後嘆了一口氣道：“你若執意要去，我並不攔你，但你可知，今早為何會取消上朝。”

宋玉衍道：“不是皇上覺著身體不適，才取消的麽？”

宋尚安暗自搖了兩下頭：“你真覺著是這樣？”

宋玉衍不解：“那是哪樣？”

“昨日上朝時皇上臉色如何？”宋尚安問道。

宋玉衍努力回憶道：“臉色……如常，不過情緒……有些低落，大體沒甚不妥。”

“那你可知，昨日下朝後慕思才便被皇上留了下來，若是消息沒錯，他此時還未回府。”宋尚安道，“宮中有變，如今形式很不明朗，我不希望你接近他們。”

宋玉衍道：“可是，爹……”

宋尚安打斷他道：“在朝為官，最重要是有顆玲瓏心，會察言觀色這一點你做的還不夠。如今你在我身邊，我還能保你一時安穩，但若是你還是這麽不知深淺，爹真的不知道能保護你到何時，我和你娘只有你一個兒子，我們不再能失去你了。”

“那北初呢？”宋玉衍問道，“是不是連他，也不能關心了。”

“你本就和他關系不親厚，若不是因著相爺家那丫頭，他的閑事，你本不會管的。”宋尚安眼裏精光一閃，“對他，你已經仁至義盡了，若是他能活下來，必然會感激你幾分，若是他不幸……你就更沒有關心他的必要了。”

“你放心，他們家暫時還不會有事，為了他家也為了咱們家，我們先遠觀著。”宋尚安捏捏他的厚實的肩，“萬事忍當先，慕思才也算是千年老狐貍，要擔心他，還輪不到你呢。”

望著湖面被秋風吹起的漣漪，宋玉衍不再說話，只低頭陷入沈思。宋尚安揮退眾人，帶著滿意的笑容，負手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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